左云矿难再次暴露行业潜规则

06--11--18

非法转包酿左云矿难

据知情人士透露，左云县张家场新井煤矿之所以发生“５·１８”特大透水事故，正是由于煤矿“金字塔”式的层层转包导致了疯狂的乱采滥挖，从而酿成了大祸。

新井煤矿是如何形成“金字塔”式层层转包的呢？该知情人士称，新井煤矿是张家场的一家乡镇企业，法定代表人是韩某。而韩某却将矿井违法承包给了左云本地人——管家堡乡的李福元，完成了第一次转包。

但是，李福元接手新井煤矿后并不亲自参与采煤，而是又将矿井采煤巷道二次承包给了５个包工头。于是?熏包工头完成了第三次转包——将巷道承包给了大约１５个小包工队。

至此，通过３次发包形成了一个四层“金字塔”结构?熏即韩某（发包）—李福元—包工头—包工队。

“现在许多煤矿都采取的是转包形式，只不过具体情况可能有差别。但是，矿主（发包者）和法人、包工头肯定都不参与采煤。”知情人士对通讯员说。

５月２７日下午，在太原市一家并不起眼的茶楼里，经朋友介绍，一位李姓先生接受了通讯员的采访。而李先生目前正是太原市某矿的一个包工头，他手下共掌管着４个包工队约七八十人。

曾经也是带领几个人从包工队做起的李先生，现在做到了包工头一级，他深谙煤矿生产的各个环节。据这位李先生介绍，在新井煤矿的转包中，包工队的队长要向包工头缴２０万元左右的抵押金。同时，包工队和包工头之间还要签订一个就万一发生事故后对死亡矿工不承担责任的协议?熏此协议并不受法律保护。

为什么要签订这样的协议？“出了事故，矿主和包工头一般是不会出钱的。在生产过程中，所有大小事故全都要由包工队掏钱处理。”李先生说，这种转包被称为“大包”，是目前煤矿运作比较普遍的一种形式。

李先生承认，“大包”的转包运作模式无法促进煤炭的安全生产，因为“所有风险都集中到了包工队一层。”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包工队一般仅仅是包出煤，以当班产煤吨数来提取利润。

这样，为了最大限度地追求利益，包工队就会疯狂乱采。该李姓包工头对通讯员直言?押“层层转包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现在的煤炭事故十之七八都跟转包有关系。”

转包背后的利益链

 转包合不合法？煤炭被公认为是“最暴利”的行业，为什么还会出现层层转包而让更多人来分享这块蛋糕？

“国土资源部曾经下发文件，专门就矿山开采中的转包问题做了说明和规范，”太原市一位煤炭行业官员告诉通讯员。这位干部表示?押“左云新井煤矿的层层转包，既有合法的地方也有不合法的地方。”

“包工队的存在是合法的，原因在于这些矿工们只是按当班出煤量结算工资，是一种简单的上下级劳务关系；而韩某把煤矿转包给李福元，李福元又向包工头转包，这就是非法转包，因为这个转包过程意味着矿产权的一次次被倒手。”

该处级干部向通讯员进一步解释：“这种转包就是通过一纸承包合同的约束将采矿权进行多次转让，每一个发包者并不直接从事采矿活动，只是坐收渔利、分享利润。”

该官员的说法在左云新井煤矿得到了印证。新井煤矿矿主李福元，在该矿矿工眼中一直是个“既不见首也不见尾”的神秘人物，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他的真实面目，大家不知道他开什么车、不知道他住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的其他底细。而李福元对于煤矿的掌控，则是通过电话单线“遥控”下面的５个包工头。

太原市这位处级干部说，这是层层转包利益链的“明线”，除此之外还有一根利益“暗线”。

“矿产权为什么能够得以层层发包？其核心原因就是有政府人士的默契或支持，这被称为‘背景’。不过?熏这种默契或支持是有条件的?熏即利益。因此，煤矿矿主跟政府相关人士之间又形成了另一层利益关系。”

前面提到的李姓包工头对此并不讳言，但他告诉通讯员，这根利益链与转包的情况不同，“转包的价格由煤矿的实际情况决定，有一个‘行价’，但大老板（矿主）与他们（政府人士）之间，从底层干部一直到高层干部都需要打点，数目我们不清楚，但曾经听人说过要占大老板收入的２０％左右。”

通讯员此前在山西长治、晋城一带采访时，包括晋城市商务局局长王新善在内的许多人都表示?押“煤炭是一个超暴利行业?熏吨煤成本不足百元，但市场销售价却高达三四百元。”

如此暴利之行业，为什么还会出现转包、让更多的人来分享蛋糕？

“非法层层转包现在非常普遍，但主要集中于乡镇集体性质的煤矿，国有大型煤矿也存在非法层层转包，但相对比较少。”太原市这位处级干部说。

“层层转包为什么会出现在地方的乡镇集体煤矿上呢？一个核心原因是，这些集体性质煤矿谁说了都算，但有时谁说了都不算。因此?熏与其都在争这一个权力主角倒不如放弃，把煤矿转包出去由别人来开采，从而避免权力的争斗。”太原市这位干部说，这是地方乡镇集体煤矿出现非法转包的一个主观条件。

“客观上，乡镇集体煤矿自行开采基本上都处于亏损状态，一方面是因为争权夺利，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乡镇集体没有足够的资金去购买先进的采煤设备，从而不能实现机械化采煤。没有效率，自然也就没有了利润。”

 正是由于这些原因，地方乡镇集体性质的煤矿基本都走上了采矿权转包之后再被层层转包的发展道路。

“金字塔”模式下的悲剧

政府已经在关注“金字塔”式非法层层转包的现象了。

５月２２日，山西省煤炭工业局局长王守祯在向山西省人大常委会报告全省煤炭整顿情况时称，在刚刚结束不久的煤炭专项整顿中，有１３００多人因为违法采矿和监管不力而受到处理。山西省煤炭工业局一位要求通讯员不公开身份的人士分析说，在受到处理的１３００人中，因为非法转包而受到处理的占有相当大的比例。

“非法层层转包的直接结果，就是煤炭生产不安全的概率在增加。”前面提到的太原市那位处级干部分析说，承包者心里都清楚这种转包是有悖国家政策的非法行为，因此多挖一天煤、多采一吨煤就可以多赚一笔钱。所以?熏“承包者在采煤过程中就会只顾赚钱而不顾安全，因而往往投入少、装备差、起点低，普遍存在不安全隐患。”

“另外一方面，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暴利，承包者会超负荷采煤。比如?熏左云新井煤矿的设计生产能力是年产９万吨，但实际上月生产能力已经实现了９万吨。而矿井的通风等直接决定安全生产的设计，都是按照年产量９万吨设计的，超负荷的运转自然会直接导致事故的发生。同时，由于矿工是按照当班出煤量拿工资的，所以这也促使矿工尽最大能力采煤。两方面的因素不仅加剧了煤矿的超负荷运作，更直接导致了国家资源的掠夺性开采。”

这位有着数年煤炭生产管理经验的太原市干部说，非法层层转包往往会导致煤炭资源的破坏，除了这些煤矿承包者的技术水平外，由于他们并不亲自组织生产，自然也难以对资源利用情况进行监督。“与此同时，这些层层转包者常常以与采矿权人签订有协议为由拒绝接受政府相关部门的监督，致使矿产资源破坏浪费的现象得不到及时制止。”

太原市这位干部说，现在矿难悲剧的发生十之八九是由于安全因素，而出现不安全因素中十之八九又是因为超负荷运转，超负荷运转的背后就是“金字塔”式的非法层层转包。

层层转包是非法的，但这种非法现象已经成为了一种被政府默许的普遍规则。

迟到的应急预案

５月２２日，在左云矿难４天之后，山西省政府就制定了《山西省突发公共事件总体应急预案》并向山西省人大常委会作了专题报告。

按照该预案，今后山西省突发公共事件将被分为四个等级，依据等级划分采取不同的处置办法。其中的特别重大事件，省长和分管副省长都会立即赶赴现场组织抢险救灾。

对于这份多少带有点“亡羊补牢”味道的预案，山西当地一位政府官员对通讯员说：“在２００３年‘非典’疫情之后，各地纷纷出台了突发公共事件应急预案，当时山西也考虑做一个总体应急预案，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不了了之。” 正如该官员分析的那样，应急预案的姗姗来迟“恰巧说明了政府对煤炭行业监管的不力。”

太原市那位处级干部也有类似观点。据该官员介绍，目前监管煤炭行业的有十几个政府职能部门，包括国土资源、发改委、环保、供电、公安、安监、劳动、煤炭、各级地方政府等等。

 “这些部门实际上已经对煤炭生产的各个环节形成了一张密布的网，可以覆盖每一个细节。”这位处级干部痛心地说，“在左云矿难中，我可以说只要有一个部门发挥了作用就不会酿成事故，至少不会上演５０多人被同时埋在井下的惨剧。”

“能不能够实现有效监测？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因为此前在各煤矿都安装有瓦斯监测设备，但仍然出现了瓦斯爆炸事故，因为煤矿根本就不使用监测设备。”太原市这位干部对通讯员说，对非法层层转包采取什么样的对策现在还没有有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