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23日，在医院的病床上，34岁的水富尘肺患者邓寿田吸着氧气依然呼吸困难。

仰面平躺，面色苍白，艰难的呼吸声能把邻床病友吵醒——这是48岁尘肺三期病人陈枝前的普通一天。

4月13日，他被送进湖南省职业病防治院进行第二次洗肺，钱由“大爱清尘”公益项目支付。

他说，如果不是“大爱清尘”，他真不知道怎么办。

家里已经入不敷出，他没有工伤保险，工作过的矿山几经转手，雇他的老板已不知所终。

陈枝前是常德石门县人。来自该市人大教科文卫委的报告称，常德市仅石门新铺乡就有370名尘肺患者，他们如陈枝前一样“病无所医”。

近期，常德市人大常委会下发1号文，要求将尘肺等职业病患者纳入医保。此前，国内一些地区已建立此类机制。其中，云南昭通水富县2010年起即将尘肺患者纳入新农合。

A

“水富吃了其他地方不敢吃的螃蟹”

4月17日，住进水富县云水医院已有15天，孟平清并没打算出院。

半月前，这位尘肺二期患者从宜宾市矿山急救医院出院，回到水富县城。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住进云水医院。

住院当天，他向医院交了200元钱。院方核实他的身份后，安排他在3号床位。

半个月里，孟平清每天输液3小瓶，外加3大塑料袋药水，还口服一些药品。半个月后，这些供药还未停止。

邻床的病人认为，医院可能搞错了，200元钱哪里用得起这么多药？

孟平清也有些疑惑。4月16日，他曾找到医院院长梁宗强，“还要不要缴费？”

梁宗强的回答让他吃惊：“新农合等政策规定，给你的报销比例很高，你10天的医疗费1320元，自己只要出84块钱。你已经缴了200元，现在不需要缴钱。”

事实上，从2010年起，水富县就已将全县确诊的尘肺病人纳入新农合救治范围。

“对尘肺病救治而言，水富县吃了其他地方不敢吃的螃蟹。”湖南省职业病防治医院职业病科主任肖雄斌说。

不过，这只“螃蟹”并不好吃：水富全县尘肺病患者之所以得病，都是因为去安徽凤阳的石英砂厂务工，但患者的救助要由水富县承担。

事情缘于2008年年底，水富县12位青壮年农民工相继去世。他们都去过凤阳的石英砂厂务工，这引起水富官方的注意。

2009年年初，水富县请来云南省疾控中心的专家，对400多名到过凤阳石英砂厂务工的农民工义诊，其中68人被确诊“尘肺病”。

一位水富县的官员透露，不断诊断出尘肺病后，时任水富县委副书记、县长的安治强带领调查组赶赴凤阳取证，“要为这些务工人员讨说法”。

但是，水富县的农民工凤阳务工并非有组织行为，他们没有用工合同，没有工作记录，更没有入职体检。他们务工的，也多是一些小作坊，而且务工时间都在两三年前，取证工作很困难。

事发后，凤阳的石英砂厂全部关闭。所以，即便有了确凿证据，也很难找到企业主索赔。

B

“资金不多，但这些钱足够使用”

焦虑与恐惧，在每位水富县尘肺患者的心头盘桓。高额的治疗费用，让本已不宽裕的患者家庭望而却步。

2009年下半年，水富县决定，给该县每位确诊的尘肺患者发放低保证。这是水富县首次以官方名义救助该县尘肺病人。

“根据云南省和昭通市的规定，2009年水富出台配套措施，凡是低保对象，就诊住院能获得‘一站式救助’。”水富县民政局低保股股长周光明说。

水富县尘肺病二期患者周光树记得，确诊后他住进了县人民医院，“住了20天院，输液，吃药，医疗费用全部是政府负担的，我只出了生活费。”

在进行“一站式救助”的同时，水富县也在酝酿将尘肺病纳入新农合救治范围。

知情人士称，动用新农合资金救治尘肺病人，当时是有争议的，“这些尘肺病人为安徽做贡献，为什么要水富新农合基金来承担治疗？”

另一个争议是，救治尘肺病患者，会不会威胁水富县新农合基金的安全？

据了解，水富县2010年新农合基金的筹措方式是：农村居民年度个人出资20元，中央财政补助60元，地方财政补助60元，共计每人每年140元。

水富全县农村人口为7.6万人，“按7.3万人参合来计算，我们新农合有1022万元的基金。”水富县卫生局副局长、合管办主任彭英说。

按云南省政策规定，新农合基金的3%应提为风险基金，剩余的基金可用于门诊补偿和大病住院补偿。用于门诊补偿的资金，原则上不超过剩余基金总额的30%，用于大病住院补偿的资金，原则上不低于剩余基金总额的70%。

“这意味着2010年，水富县有不超过297万元的门诊补偿金和超过693万元的住院补偿金可供支配。”彭英说，“尽管资金不算多，但我们农村人口基数不大，这些钱足够使用了。”

C

补偿标准提高，新农合基金未崩盘

2009年年底，水富县发布2010年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实施方案，正式将尘肺病纳入新农合医保范围。

方案中，明确提出尘肺病人的住院补偿标准：住院不设起付线；在乡级医院住院的，报销住院费用的85%；在县级医院住院，报销70%；市级及以上医院报销60%。

2010年，水富县尘肺病人救治模式又发生一些变化。

周光树记得，2010年他到县医院住院，报销方式有了新规定：医疗费新农合先报销80%（原来县级医院报销70%），剩下的由人保健康保险公司报销45%，再有剩余的部分，由民政部门和患者各付一半。

“当时，人保健康保险公司进入昭通市，经过再三考虑，县民政部门将全县尘肺患者打包，团购了一份保险，保费民政来出。”周光明说。

在新农合对尘肺病人实施住院补偿一年后，2010年11月，水富县对2011年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实施方案召开听证会，内容涉及尘肺病住院补偿问题。

听证后，水富县2011年新农合筹资标准提高到每人每年150元。2011年5月，根据相关政策，当年筹资标准又提高到230元。

水富县也再次提高尘肺病住院补偿标准：乡级和县级医院的报销标准，与2010年度标准相比，均提高10个百分点，分别达到95%和80%。

经过近三年的发展，现在，水富县已形成一个较稳定的尘肺病人救治模式：

患者在乡镇医院治疗，全部费用报销95%；在县级医院治疗，报销80%；在市级医院治疗，报销60%；在省级医院治疗，报销55%。

报销剩余部分，由人保健康承担45%（2012年改为40%）。最后剩下的部分，由民政出一半，患者出一半。

上述各级医院治疗，均对尘肺患者不设起付线（即无门槛费）。

“以2011年在县级医院治疗花费10000元为例，新农合报销8000元，剩下的2000元，人保健康理赔900元。再剩下的1100元，民政和患者各支付550元。”彭英说，10000元治疗费用，只需患者支付550元，这大大减轻他们的经济负担。

那么，水富县的新农合基金一年要为尘肺病人花多少钱？

“具体统计没做过，但全县新农合基金并未因此出现‘要崩盘’的状况。”彭英说，正因如此，水富县能不断提高尘肺病人的住院补偿标准。

D

常德要求今年将尘肺患者纳入医保

水富县地处云南东北部，面积439.8平方公里，辖两乡两镇，总人口10.06万人（2008年末数据）。

水富是昭通惟一一个非贫困县。但在水富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尤再久看来，水富并不富，“我们花每一个钱都是要掂量的。”

2011年，水富县农民人均纯收入为3886元，财政总收入为4.41亿元，其中地方财政一般预算收入1.78亿元。

尤再久表示，“我们的财力，跟湖南一些县市相比，排名都是靠后的。”

以尘肺病患者较多的常德石门县为例，记者查询得知，该县2010年农民人均纯收入达到4825元，超过了水富。

在财政总收入上，石门也超过水富。2010年，石门财政总收入达6.8亿元，2011年更是突破8.5亿元。

那石门的新农合基金有多少？

石门县新农合管委会综合办工作人员表示，今年该县参合人数超过55万人，“参合者自缴50元，各级财政补助240元”。这意味着，石门县新农合基金为1.6亿元左右。

记者了解到，石门县目前已将13种特殊门诊纳入新农合，但尘肺病救治未被纳入。只有陈枝前等为数不多的患者，可以得到“大爱清尘”的救助。

相比水富，石门在地方财力和新农合基金规模上均占优势。石门等地是否可以借鉴水富的尘肺病救治模式？

一个好消息是，常德正在酝酿包括尘肺病在内的职业病救治机制。

据卫生部门统计，常德目前已确诊职业病患者8000多名，其中尘肺病人占95%以上，主要分布在石门、澧县等地方农村。

年初召开的常德市人大会上，21名代表提出议案，“对于没有用人单位和未加入工伤保险的职业病患者，建议政府建立职业病救治基金。”

议案提出：“建议给予一期或轻度职业病患者每年一次性医疗补助1200元，每月生活补助100元；二期或中度职业病患者每年一次性医疗补助1500元，每月生活补助150元；三期或重度职业病患者每年一次性医疗补助2000元，每月生活补助200元”。

3月6日，常德市人大常委会印发1号文，“各区县（市）人民政府……将实施救助的职业病患者纳入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和城镇居民医保范围，并对其自付费用部分和门诊治疗费用，在医疗救助资金中按照伤残程度给予救助。”

“我们的想法是，这一举措要在今年在全市范围内开始执行。”常德市人大教科文卫委主任赵正乐说。

[数字]

尘肺是长期吸入粉尘所致的以肺组织纤维性病变为主的疾病。患者轻则引发呼吸道疾病、肺结核等多种并发症，重则会因呼吸衰竭死亡。

在湖南，尘肺病居各种职业病之首，约占83%。从1955年至2010年底，湖南累计诊断尘肺病例60649例，其中2010年较2001年增长32.35%。2001-2010年，全省共报告尘肺死亡病例1132例。

2011年，湖南现患尘肺病47542例，居全国首位。中国每10个尘肺病人中，就有1个是湖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