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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奥伊米亚康野外露营成功后,张昕宇展示被冻坏了的温度计。图/魏凯
废墟、不断发现的遗体,人们脸上扭曲的表情……这些,曾长时间在张昕宇脑子里闪现、冲击。
四年前,北京人张昕宇带着一支救援队,去了四川地震灾区。
回来后,自感生死无常,他整个人就变了。他决定换一种活法:不再想尽办法鼓捣着挣钱,而是开始满世界去探险,折腾人生。
他和他的朋友,去了世界寒极奥伊米亚康,去了非洲索马里。8月3日,他们还将启程前往乌克兰切尔诺贝利。
18岁读大学,问你理想是什么,你说环游世界;22岁读完大学,你说找了工作以后再去;26岁工作稳定,你说买了房以后再说;30岁有车有房,你说等结婚了再带老婆一起去;35岁有了小孩,你说小孩大一点再去;40岁孩子大了,你说养好了老人再去;最后,你哪也没有去。——一条流传较广的微博
亲历地震灾区,他整个人就变了
“要想开点,老想着挣钱有什么用”
张昕宇的人生,充满了“玩”的因素。
1977年出生的他,从小喜欢动手,玩航模、做小飞机。
因为爱玩,成绩不理想,小学时留了一级,于是遇上梁红。
初中时,他就跟梁红谈起了恋爱。但谈到现在,十来年了,梁红的身份还是他女朋友。
高中毕业,他跑去当了兵。1998年退伍后,他没要安排好的工作,自己做起了小生意,“其实,就是卖羊肉串,开小吃铺。”梁红则在一家公司做经理助理。
2002年的一天,两人去逛菜市场,发现一种豆腐机,一边出豆腐,一边出豆浆,买的人排成长队。
张昕宇立马动了心思,想买。
那机器韩国进口的,要十七八万元。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资产,只有3万块。
买不起,那就自己做一台。这方面,他自认还挺在行。
16岁那年,他花2000元买了台报废车,换上零件鼓捣一阵后,这车能开了。2003年,他和老爸又把一辆车改装成了水陆两用车。
为了做豆腐机,他每天偷偷跑去看,然后画成图纸。他又借了一两万块,开始自己造豆腐机。
这个总重一吨半的笨重家伙,没想到他真鼓捣成了。
两人于是开始卖豆腐。梁红对此的深刻印象是,每天对着卖不完的豆腐发愁。
后来,有人问他们有没有豆腐机卖,张昕宇干脆也卖起了豆腐机。
“豆腐机帮我们赚到了第一桶金。”张昕宇说。
有了这笔钱,他又做了其他两个项目,结果全赔了。不久,他们又找到一个生产首饰品的项目。
这次挺靠谱。他们一边批量加工,一边狂开零售店和加盟店,最多时全国达到200多家。
很快,他们成了千万富翁,后来又转做外贸生意,继续赚钱。
钱不用操心了,张昕宇“玩”性大发。
他特别喜欢玩车,喜欢越野、赛车。为了玩车,“我先后买过50多台二手车。”
如果不是那场地震,他可能就继续这样玩下去。
汶川地震发生后,当过兵、喜欢玩车的他,决定去灾区。
2008年5月15日,张昕宇领着一支叫“北京希望”的救援队,出现在德阳汉旺。这支救援队后来挖出七八具遇难者遗体。
在灾区,遗体、废墟和人们脸上痛苦的表情,冲击着张昕宇。回京后,这样的场面依然不时在他脑子里闪现。
“回来以后,他就变了。这么说吧,感觉他以前更注重物质的东西,而之后,更看重精神层面的东西。”梁红说。
对此,张昕宇的感悟是:“觉得要想开点,老想着挣钱有什么用?”
于是,他和梁红开始不断出国旅游,“人生需要开阔眼界”。
在世界寒极求婚,戒指粘掉一层皮
“开阔眼界,也得弄出点不一样来”
但毕竟是“玩主”,“开阔眼界,也得弄出点不一样来”。
张昕宇认识一个英国朋友。一次,他们谈到世界寒极奥伊米亚康晚上露营。张昕宇说想去,这个朋友的反应是,“NO!NO!中国人,不可能!”
还没有中国人去过那。
张昕宇决定去。他查了下,俄罗斯奥伊米亚康的最低气温纪录是-71.2℃,连接那里的M56公路是世界十大危险公路之一,要经过很长的冰雪无人区。
今年大年初一,他、梁红和魏凯出发了。魏凯是梁红公司的职员,1981年生。
三人乘坐火车,进入俄罗斯西伯利亚,在离奥伊米亚康最近的一个站下了车。
从这里去奥伊米亚康,没有公共交通。他们于是通过当地电台征集了一辆敢进去的车,向奥伊米亚康进发。
这辆可怜的车子,在此后的5天内一直不敢熄火,生怕一熄就点不着火。
但车子还是出现了故障,暖风机坏了。幸好张昕宇是个玩车的,他和司机很快修好了。
6000多公里,192个小时马不停蹄地赶路,张昕宇3人终于抵达奥伊米亚康,这个有人类居住的极寒之地。
这个地方只有上百户人家。来这里的游客进去登记,梁红的编号是129,也就是说,她是历年来进入这里的第129位外国游客。张昕宇说,他们是第一批冬天进入这里的中国人。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玩得挺嗨,做了很多小实验:
他们将一杯开水在屋外向空中泼去,刚出碗就全部变成雪粒。他们用肥皂水吹泡泡,这些泡泡居然不会破裂。
他们跟当地人去捕鱼,敲开冰面,拉出一天前下的渔网,将鱼拖出水面,活蹦乱跳的鱼很快冻成冰棒。
他们最想尝试的,还是晚上露营。当地人听到这个想法,直称他们很勇敢。
一天晚上,他们搭好了帐篷。这只是一顶普通的帐篷。晚上12点,张昕宇和梁红钻进帐篷里的睡袋。
冰天雪地露营,说起来浪漫,但其实很危险。魏凯睡在屋里,每个小时要去叫一次或者用对讲机联络一次。
那天晚上,张昕宇和梁红都没怎么睡,顶多也就眯下眼。他们干吗呢?张昕宇说,在玩算术题。
“这主要是判断对方意识是否清醒,如果出现意识模糊的状态,就必须马上终止。”张昕宇解释。
第二天上午10点,两人钻出帐篷。他们发现,放在帐篷里面和外面的能测-50℃的温度计,都坏了。当地人说,昨晚的最低温度是-54℃。
回程那天,他们决定去当地地标——世界极寒之地纪念碑转转。其实,张昕宇暗藏了一个“阴谋”——他要在那儿求婚。
梁红的反应是不敢相信,“真的假的啊?”
张昕宇亮出手心的戒指,单腿跪下:“嫁给我吧!”梁红尖叫。
求婚很浪漫,代价很惨痛:梁红戴上戒指的手指,被冰冷的戒指粘掉一层皮。
“在寒极求婚,在南极结婚。”这是张昕宇定下的目标。
一到索马里,就雇下12人武装卫队
“就想看看,除了海盗,那里还有什么”
张昕宇对索马里的印象,首先来自于美国电影《黑鹰坠落》,这部电影里,剽悍的当地武装把美军整得挺惨。
近些年来,索马里又成了海盗的代名词,连中国的货船和船员都经常被绑架。
对这个国家,张昕宇挺好奇,“就想看看,除了海盗,那里还有什么?”
他们就去索马里大使馆办签证,签证编号是1到4号,这意味着,当时只有他们4个人办了去索马里的签证。
新加入的成员叫曾乔,与张昕宇、梁红在做地震灾区志愿者时认识。
曾乔也是北京人,1977年生,此前是汽车行业的策划人员,工资不少。为了不错过索马里,他下决心辞职了,还写了一份遗书,把银行卡密码什么的都告诉父母。
今年5月13日凌晨,他们出发了。
他们先在索马里的邻国落地,然后转机去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这架飞机,座位没有安全带或是残缺的,没有空调,还漏风。飞起来的时候,“像喝醉了酒”,魏凯说。
终于在摩加迪沙摇摇晃晃降落。那些乘客突然热烈鼓起掌来,还有人唱歌。张昕宇不解,对方解释说,飞机没被打下来,一喜;飞机还能安全降落,二喜。
入关,出机场。外面的房子,到处是弹孔,很多房子坍塌,像刚打过仗。外面还坐满拿枪的人。这些是职业安保人员,在找雇主。
张昕宇看到一辆车上坐满了拿枪的人,赶紧拦下来,雇了12人,其中8名安保人员,他们有6把AK47,一挺机枪,还有各种手枪。
他们本想先去街面上走走,甚至住到当地居民家里体验生活,但安保人员把他们拉进了当地最贵的宾馆。
这个宾馆的房子破破烂烂,为什么那么贵?
贵的理由是安保级别:有严格的安检,两道铁栅栏夹着一道铁门,宾馆有4个炮楼,持枪保安24小时巡逻。
当地人对中国是有好感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援建的体育馆、学校、供水系统等设施仍然在用。
但是,当地人也告诉他们,“白皮肤的人出去10米就可能被干掉,中国人,大约要50米吧。”
遭遇绑匪敲诈勒索,玩了招金蝉脱壳
“枪声和礼拜乐,是当地背景音”
上午10点到下午4点是安保时间,这段时间里,他们可以带着卫队浩浩荡荡地外出。
他们找到了1993年美国黑鹰直升机坠落后,美军派出救援却被击毁的战车,它如今的功能是垃圾箱。
他们又找到今年4月发生爆炸的摩加迪沙国家剧院。这起爆炸中,包括索马里奥林匹克委员会主席和足联主席在内至少6人死亡。
他们还去当地人住的地方发糖果,结果被越来越多的孩子团团围住。向导发出警告,必须立即停止分发糖果,局势一旦失控,极有可能演变为抢劫或流血事件。
最后,是安保人员把他们“抢”了出来。
抵达摩加迪沙后第三天,一层阴云飘了过来。
当天下午,梁红办的当地手机卡收到一条短信,大意是欢迎来到索马里,他们没钱买粮食和药品,需要一点钱。
梁红还以为有人求助,于是和其他三人一起整理食品和药物,准备分一部分给发短信的人。
很快,第二条短信来了:他们了解梁红等人的全部行程,所以请配合点。
第三条短信说得更直接:如果主动给,10万美金就可以,但如果被他们绑了,就得要100万美金。
梁红把短信给向导看,向导说,这很平常,但也没办法,只能加强安保。
一天,有个保安告诉他们,有个人必须见一见。
稀里糊涂的,他们见到一名男子。“他自称是当地的王,可以摆平很多事情,希望我们正视短信里的要求。”
梁红很吃惊。她的手机卡是安保人员帮她办的。她相信,叫他们去见绑匪的安保人员,可能也是绑匪的一员。
张昕宇说,在摩加迪沙的9天里,不断有人告诉他们,要警惕谁谁,又说有人扬言要绑架他们,“真真假假,你都没办法弄清楚”。
但枪声却是清清楚楚听得到,“机枪、AK47的枪声和做礼拜的音乐,是当地每一天的背景音乐”。
他们决定玩一招金蝉脱壳。
他们对安保人员说,要去附近一个城市玩两天再回来,又故意在宾馆留下一箱行李。卫队把他们送进机场,他们却飞去了索马里第二大城市哈尔格萨。
整个哈尔格萨地区由一支武装控制,所以要安定得多。在这里,他们只雇了4名安保,还脱下了防弹衣。
恐惧感没了,他们又开始疯狂地下馆子,看6000年前的岩画,去大草原腹地看动物。
他们还去了索马里另一个城市相培拉。
相培拉是人类居住的最热的地方,最热的时候“树荫底下有61摄氏度”。他们去的时候,温度大概在40多摄氏度,“算很好的天气了”。
“刚去了极寒之地,又到了极热之地,这是个很好的体验。”张昕宇说。
下一站:切尔诺贝利,自驾帆船去南极
“幸福,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6.6 给希尔上校发邮件”、“6.10 盖格计数器”、“乌克兰”、“基辅”、“切尔诺贝利”……
在他们成立的一个影像工作室的黑板上,凌乱地写着这些文字。
8月3日,他们将动身去乌克兰,苏联核电站泄漏的地方切尔诺贝利。
“我就是想去那些没开放的地方,看看这种人类大灾难之后,那里是什么样子。”张昕宇说。
为此,他们学习了很多有关核辐射的知识。张昕宇嘴里的专业名词一串一串的,什么伽马射线、β射线、盖格计数器。
他们还准备了防毒面具,“主要是要防辐射尘埃和空气”。
他们一直准备的,还有另一个大计划:用10个月的时间,自驾帆船去南极,准备明年3月成行。
这个计划,又吸引了一对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夫妻加入,整个团队将达到6人。
他们计划的航线,将经过30多个国家,每个国家停留一周。
张昕宇说,抵达南极后,他和梁红将会举行婚礼。
“幸福,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没准到南极连孩子都有了。”张昕宇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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