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节，是70多岁的张佩勋离家在外度过的第三个春节。

　　和张佩勋一样，河北省秦皇岛市海港区北部工业区涂庄村郭静波等150多户村民、300多人自2010年家园被拆迁至今没拿到一分钱的补偿款，安置房没见到一间，每到春节，看到别人家团聚欢庆，其乐融融，让久住租赁房里的他们倍感凄冷。

　　他们今天的这种困境，与秦皇岛恒大房地产公司(恒大地产)不无关系。

　　早在2010年年底，恒大地产绕过村民和基层政府，直接将北部工业区1950亩土地，以市场价三分之一的低价拿走之后，张佩勋等100多户村民的补偿和安置，就一直被高高挂起，无人问津。

　　200亩土地失踪再追踪

　　去年5月，本刊曾发表《河北秦皇岛200亩集体土地“失踪”调查》一文，文章描述了涂庄村200多亩土地被不明不白地征收后，村民却得不到安置，求告无门。

　　实际上，一开始这200多亩土地的开发，给涂庄的村民们带来了美好的希望。

　　村里用这200多亩土地和秦皇岛翔麟地产达成协议，翔麟地产负责建设涂庄村304户的安置房。涂庄村负责协调相关部门，使翔麟地产获得这200多亩土地的开发使用权。当时，涂庄村支部书记刘凤海和翔麟地产法定代表人靳广文在协议上签了字。

　　2010年3月，经过海港区杨永会副区长同意，北部工业区下发文件，同意翔麟地产对涂庄村进行旧村拆迁改造。翔麟地产和150多户村民签订了《拆迁补偿协议》。随后翔麟地产开始动工拆迁。在拆迁过程中，部分不满村民因为拆迁问题到秦皇岛市政府上访，在拆迁100多户后，为了避免村民再次上访，北部工业区主任胡福全告诉靳广文暂停拆迁。

　　拆迁停止后，情况开始慢慢起了变化，有人盯上了这块属于翔麟地产的200多亩土地。2011年年初，不时有不明身份者到涂庄村这200多亩集体土地上进行测量，对于这些来历不明的施工人员，涂庄村民在村支书刘凤海的带领下，与不明施工人员形成了对峙局面，甚至还引发冲突。

　　2011年3月23日，刘凤海和靳广文同时接到了北部工业区胡福全主任的电话。三人见面后，胡福全向两人传达了海港区区委书记张经华的指示：“涂庄村这块地由恒大地产统一开发，没有商议。”

　　这对于靳广文简直是晴天霹雳，但好在胡福全答应赔偿翔麟地产损失。翔麟地产立即上交了赔偿的报告，要求海港区政府补偿4.6个多亿。然而，报告递上去之后，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按理说，土地的流转应该是公开透明，事先告知，可是没有一点预兆，翔麟地产的200多亩地突然就变成了恒大地产的。这200多亩地，国土部门如何征收，恒大是怎么拍到手的，不仅涂庄的村民一无所知，就连基层的政府官员也被蒙在鼓里。

　　北部工业区常务副主任侯瑞雪告诉记者，2010年12月份，他无意中听说市政府通过市国土局土地交易中心，将涂庄村这200多亩土地拍卖给了恒大地产，回到办公室上网搜索，看到公告才相信是真的。侯副主任告诉记者，自2012年5月份本刊文章发表后，北部工业区领导对此十分重视。去年8月份，为了做好涂庄村民安置工作，北部工业区专门请海港区城市建设综合开发办公室(以下简称综开办)组织人员，对涂庄剩余土地进行了成本测算。

　　据张佩勋告诉记者，自去年8月份，侯副主任带领综开办一行3人，对村里土地调查测量了两次之后，就再也没有音信了。

　　谁贱卖了1950亩土地

　　事实上，恒大地产在秦皇岛火车站周边，征用的不仅仅是涂庄一个村的200多亩土地，他们一共征用了5个村1950亩地。

　　据郭静波介绍，这1950亩均为农用地，涉及到北部工业区的涂庄、石庄和杨庄3个村与海港镇的范家店、土台子两个村。

　　今年1月11日，在秦皇岛市国土局会议室，海港区国土分局耕保科的两位工作人员向记者出示了一份河北省人民政府建设用地批复文件《关于秦皇岛市2010年第十四批次建设用地的批复》(以下简称《用地批复》)，“同意转用、征收土地56.3612公顷(约845亩)”，落款时间为2010年11月11日。

　　同时，他们还向记者出具了一份2011年8月16日的《海港区人民政府关于征收石庄村及涂庄村土地的通告》(以下简称《征地通告》)。《征地通告》显示，征收北部工业区涂庄村土地“7.6553公倾(约115亩)”，石庄村土地“12.6962公顷(约190亩)”，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均为“135万元每公顷”。

　　刘凤海告诉记者，《征地通告》与现实对照一下就可以发现问题：《征地通告》上规定征收115亩，而海港区政府实际征收了200亩，超标征收85亩。

　　而由秦皇岛市土地收购储备交易中心于2010年10月29日在秦皇岛日报发布的《秦皇岛市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挂牌出让公告》(以下简称《土地挂牌公告》)显示，火车站片区A、B、C三块地，面积近1629亩，虽然超过河北省国土厅批复的面积，但并没有达到举报材料中所说的1950亩。

　　“公告把土地面积打了个大折扣。”郭静波告诉记者，“虽然《土地挂牌公告》上显示的征地面积是1629亩，实际上恒大这次征用了1950亩土地。不仅涂庄超标征收，石庄也是如此。《征地通告》中显示征收石庄村土地为190亩，而结果征收了800亩，超标征收3倍多。”

　　从河北省国土厅批复征收845亩，到实际交付给恒大地产1950亩，政府超标征收1055亩，超过规定征收的一倍多。

　　而根据目前的农用地征收办法，如基本农田以外的耕地超过35公顷(525亩)，其他土地超过70公顷(1050亩)的需要国务院批准。对于征用农用地的，先办理农用地转用手续，经国务院批准农转用的，即使耕地少于35公顷，其他土地少于70公顷，也由国务院同时办理征地审批手续。

　　问到恒大地产是如何参与这1950亩土地招拍挂过程时，秦皇岛市国土局土地收购储备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当时参与竞拍就恒大地产一家，没有其他公司参与。恒大地产拿到手的地价就是政府定的起拍价，上交政府净收益7亿元。”

　　同时，上述工作人员还告诉记者：“在这次拍出的1950亩土地中，其中434亩已规划好必须用于建设安置房。”

　　如果从1950亩土地中去掉434亩安置房用地，恒大地产实际可开发用土地为1516亩。把7亿元地价均摊，平均每亩46万多元。

　　对于这个地价，刘凤海认为低得出奇，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同样以涂庄村为例。村东头有块可用于开发的191.8亩土地，海港区综开办于2012年8月10日出具的《涂庄改造项目征地安置成本测算》显示：“经委托房地产评估机构对该地块按平均容积率2.5进行初步评估，居住用地、商业用地分别为203万元每亩和767万元每亩，预计政府收益约为4.68亿元。”

　　记者在现场看到，村东头这块测算为203万元每亩的地块，上面是高压线，对面是火葬场。

　　而村西恒大地产拍到手的每亩46万多元的这200亩土地，紧挨火车站，地理位置优越。

　　刘凤海告诉记者，同样作为全国知名的房地产公司，与恒大地产仅隔一条马路，正在附近开发的万科、兴龙生态谷这些大公司，拿到手的地都不下200万元一亩。

　　一个村东，一个村西，同一个地块，同样都是大公司，一个每亩200多万元，一个每亩46万元，价格悬殊如此之大，的确令人费解。

　　谁在暗箱操作低价拿地

　　恒大地产究竟有何神通，竟能一次性拿到1950亩，每亩40多万元的超低地价？

　　显然，如果没有政府的强力支持与配合，作为一家地产公司，恒大绝不可能完成先用后征、未批先征、批少征多、低价拍卖等一系列极为复杂繁琐的程序和手续。

　　据侯瑞雪介绍，一般来说，征用农村集体土地，要走这样一个程序：先是村里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同意后，村里盖章，再报乡(镇)政府审批同意，才能由国土部门收储，再进行土地评估，公示招标。还有一点特别要查清楚，看征地款有没有打到被征地单位账户上。

　　刘凤海也告诉记者，以前征地，镇里总是先召集村干部开会，村干部再回村开党员会、村民代表大会，然后挨家走访，征求村民意见，百分之九十九都同意了，才开始签字、摁手印。

　　可蹊跷的是，这次恒大征用涂庄村的200亩土地，却没有走这些常规程序。

　　侯瑞雪告诉记者，他也是无意中在2010年12月的一天听说市国土局将涂庄村这200多亩土地拍卖给了恒大地产，当时他还不相信，通过上网搜索看到《土地挂牌公告》才敢确认。

　　据张佩勋介绍，2011年8月中旬，海港区政府《征地通告》贴到村委会大墙上时，恒大地产早在几个月前就动工建房了。

　　村支书刘凤海证实：“当时恒大的房子都盖起来了，北部工业区土地所的于秋灵所长，才电话通知我们村和石庄村的书记和会计，带着公章到土地所去在一份同意征地的协议上盖章。”

　　由此可见，在2011年8月中旬，海港区政府尚未对火车站片区土地征收之前的半年多时间中，恒大地产就通过秦皇岛市国土局挂牌出让，把这1950亩土地竞拍到手，并对涂庄的200亩土地进行开发。

　　这样先用后征，显然严重违反了农用地的征收程序。

　　是谁有这么大的权力，敢如此瞒上欺下？这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当地民间的传言及一些政府公务员对某位市领导的实名举报。

　　当地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不是政府左右恒大，而是恒大左右政府。”“恒大地产除非不出事，一出事肯定就是大事。”

　　实名举报反映，秦皇岛恒大地产公司，就是被分管秦皇岛市城建土地规划的某位市领导和秘书这两人牢牢控制和操纵的。市领导通过秘书的操作，使自己拥有恒大地产20%的股份。

　　秦皇岛恒大地产挂靠恒大地产公司，也正是因为有了某位市领导的撑腰，在一系列的征地过程中，违规操作，不走正规程序，直接以每亩60多万元的超低价格(周边每亩土地200万)，从火车站片区一次性拿走1950亩土地，仅此一项收益就高达10多个亿。据此，某位市领导从中获利上千万元。

　　举报材料称：“某位市领导对于这项‘业务’非常熟练，来秦皇岛任职前，在河北某市任市长期间，就曾利用手中的权力多次暗箱操作，将市里多宗土地不经过招拍挂手续非法出让，贱卖给其哥哥(房地产开发商)。因为有市长弟弟这样的靠山，其哥哥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成为当地首富，市长本人也大捞一笔。”

　　谁来维护拆迁村民权益

　　虽然涂庄村民们极力阻挡，依然没有影响到恒大地产在这200多亩土地上进行施工开发。

　　刘凤海告诉记者，恒大地产已经在其中100亩的土地上盖起来了30多层的高楼，每平米价格6000多元，从2012年七八月份开盘至今，差不多卖光了。

　　看到恒大地产新盖的楼房都卖光了，更让刘凤海心急如焚：村里100多户，三四百人，房子已经拆了三年，现在是第四个年头了，仍然补偿款没拿到一分，安置房也没见到一间，而有的家庭人多，上有老下有小，遇到结婚、分家、丧葬这样的事，长期在外租房居住，实在不方便。

　　无奈之下，村民们不得不去找市政府，但每次都被推到信访办。

　　村民们便去找北部工业区宋副书记，问这事咋解决？宋副书记显得很无奈：“这事谁弄得了，等呗！”再找侯瑞雪副主任，他则实话实说：“我只是个干事的，权力小，当不了这个家。这个事往下怎么干，还得上级领导决定。”

　　有一次，刘凤海终于见到了一位市政府副秘书长，本想反映问题，却遭到呵斥：“你当干部的，想为谁说话？”想到政府把村民们坑成这样，当兵出身已当了10年村干部的刘凤海告诉记者，当时真想辞职不干了，带村民上北京告他们去。

　　1月11日上午，想到三年过去了，第四年已经来了，刘凤海不得不找侯瑞雪副主任反映情况，侯副主任只是不停地叹气：“大哥，这咋整？我也支不了。”

　　侯副主任的确是实话实说，他为此没少付出过努力，但恒大地产根本不买账。

　　刘凤海告诉记者，早在2011年的七八月份，北部工业区分管新农村建设的侯副主任曾做为调解人，召集刘凤海和村里的会计来到石庄村委会，与石庄村的书记、村长、文书和恒大的郭总两人，三方签订了一份协议，由恒大先期对这两个村各支付2000万元，用于安抚村民。当事三方涂庄村、石庄村和恒大地产，都在协议书上留下签名之后，盖上了公章。做为主持调解的一方，侯副主任也在协议上签了字。

　　谁知，这份郑重的三方签订的协议，最终却成了白纸一张。

　　刘凤海说，协议签订之后，当他兴冲冲地拿着协议书去找恒大的郭总拿钱时，得到的答复却是：“我们企业不欠你们的钱。我们企业的钱都给了政府，政府给不给你们，与我们无关。”

　　涂庄的拆迁已经进入了第四个年头，至于何时能住上新房，是再等一年还是两年，对漂泊了三年多的张佩勋来说，在年复一年的期待中，已经近乎麻木了。作为涂庄村民的父母官，侯瑞雪副主任也深感这个问题的严重：“拖的时间太长了，对老百姓来说，真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