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汶上县地处山东省西南部,东临孔子故里——古城曲阜,西接梁山,南依微山湖,东南连亚圣孟子故里——邹城,北枕东岳泰山,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沾了“二圣”之光的缘故,使得这个不知名的小县城,也同样的钟灵毓秀物华天宝——在位于该县白石镇小楼村约一公里处,有着一处国家一级保护文物——水牛山南麓山洞左侧摩崖石刻,这块“文殊般若碑”碑文为隶书,共6行计52字,碑文为佛经,与该县汉代的“衡方碑”齐名,是继衡方碑之后的碑中骄子,为珍贵国宝。
然而,列入国家一级保护文物名录,庞大的呈全牛形完美形状的水牛山文物群,竟然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一直在承受着私挖盗采和掠夺式开采之痛,这些美丽珍贵的文物群,被盗采的只剩下悬崖断壁上一颗残缺不全的大牛头,硕大的牛头残留在山体一角,还在继续忍受着粉尘飞扬忍受着采石机的轰鸣和剧烈的振动——被污染的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的国家一级保护文物,因疯狂盗采而遭受到的毁灭性的破坏,已再无法修复和还原。
和国家一级文物同时受到侵扰的,还有生活在水牛山周边八个乡镇上百个村庄的几十万村民,巨量的粉尘污染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他们的生产和生活,而造成这种严重污染的几百家采石加工企业,却因当地政府官员和职能部门的“明查暗保”,由无任何手续的黑企业而构建出一条黑色产业链,并呈现出越来越强和愈演愈烈的触目惊心的污染态势……。

2014年5月8日上午8点,《中国环境观察》驱车经汶上县的杨店镇向西约十五公里后,到达了该县白石镇的白石村。
这段十五公里的乡村公路,被一辆辆川流不息的大货车小汽车,卷起了一股股翻滚的粉尘叠加在一起,如数十条巨龙一样无形的向空中扩散,后边的车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车牌号,只能看到前面的车时影时现的向前蠕动,粉尘从紧闭的车窗钻进车内,让人感到呼吸有些不舒服,前挡风玻璃上的粉尘越来越多,视线越来越模糊。
将车停靠在路边擦玻璃时,《中国环境观察》看到,许多当地村民的房子门窗上,都钉着落满灰尘的塑料布。而继续前行了几百米后,公路两侧则是到处堆放着的矿石材料和废石料渣。
这些规模大小不等的石材加工厂紧密的连接成一片,形成了庞大的十分混乱的石材生产加工销售一条龙产业群。在弥漫的粉尘中发出了隆隆的机器声,污头垢面的工人没有戴任何防尘面具,在石材加工厂露天车间旁边不停的忙碌着。
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缓慢地向白石镇水牛山方向前进,《中国环境观察》用摄像机全程记录下了沿途严重的粉尘污染的全过程。同时记录下公路两侧数不清的石材加工厂,以及路面上约有十几公分厚被车辆碾压得特别细腻的矿石粉尘,在川流不息的机动车辆双向交错时,卷起双向飞扬的粉末灰尘更加严重,几乎没有能见度,车辆则被粉尘完全包围。
在这样的路况条件下花费了两个小时的时间,终于到达了粉尘没过鞋面的采石场东边缘地带,水牛山已经消失殆尽。眼前看到的是一个挨一个的三百米至五百米深的采石大方坑,把摄像机镜头拉近,看到了每个坑内都有一台,一人多高的切割矿石大电锯,伴随着飞溅的泥浆有序的旋转,几名没戴防尘面具的矿工忙的不亦乐乎。错综复杂的机器声,随着飞扬的粉尘扑面而来,令人感到有些眩晕。
而在东边的悬崖峭壁上,水牛山本来的“牛头”此刻摇摇欲坠。牛头上有南麓山洞,左侧有摩崖石刻碑文,“牛头”对面二十米处还有一个古凉亭,亭内还有一块石,但《中国环境观察》走到近处发现,碑文已被粉尘污染得一塌糊涂,将相机镜头拉到最近也无法辨认。
在“牛头”顶部的最高处,《中国环境观察》看到,整体呈东西走向的庞大的采石场,在方圆足有好几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到处形成了硕大的露天采矿大坑,周边盘旋着上百辆拉运石料的大货车,卷起了漫天飞扬的粉末灰尘,这些灰尘笼罩着整个矿区,并向周围漂移扩散,污染半径已超出一个正常人的视野范围之外。
在详细记录了这个规模超大污染超级的采石场全貌后,《中国环境观察》又一直向西前行,在大约六公里的路程内,观看了整个采矿区的状况。这些各个采石点的采石方法基本相同,污染程度也完全一样。而让《中国环境观察》印象深刻的是,尽管沿途污染肆虐灰尘遮日,但直到返回汶上县城,往返50多公里5个多小时,沿途没有见到一辆洒水车洒水,更没看到路面上有近期洒过水的任何迹象。
2014年5月8日下午3点,《中国环境观察》来到了汶上县环保局,并见到了该局办公室的李建军主任。
就水牛山采石场的粉尘污染状况,以及水牛山周边粉尘污染的总体治理情况,这位李建军主任介绍说,以前水牛山上的石头只有老百姓去挖上几十块,盖房子打地基用,但近年来,随着房地产行业的发展,房屋的装修市场的需要,水牛山上的石头被认定为,属于天然的花岗岩大理石,而且品相优图案好,所以才受到重视和有了现在这样的开发现状。
从这位李建军主任的口中,《中国环境观察》才得知,整个水牛山竟然还是国家一级保护文物,而面对现在已经被无序和疯狂开采的只剩下牛头的状况,这位李主任坦言:“主要是外地人,是福建的老板在开采……”。
随后,这位办公室的李主任联系到了两位负责包干分片监管的环保监察队员,分别是执法中队长杨亚军和冯旭兵,其中的杨亚军中队长,所在中队就担负着水牛山采石场环境污染治理和日常监管的行政职责,但当《中国环境观察》问及采石场粉尘污染的治理情况时,这位杨亚军中队长却声称:“这个问题太大太复杂,我不便于说,(采石场的粉尘污染)问题,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对于《中国环境观察》提出的希望了解日常监管方面的情况,以及如此严重的粉尘污染为何无挡风抑尘网设施和喷淋设备的问题,这位杨亚军中队长一直以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含糊和搪塞,“有一部分(采石点)安了安全防护网,防止运石车掉坑里,至于洒水车以前镇政府也买过,不定时会去洒”,这位担负监管职责的杨亚军中队长说,并声称“关于采石场的事情,县里成立了由公安,国土,工商,环保,税务等相关部门组成的园区指挥部,凡涉及到采石场的,都是由园区指挥部来负责”。
但《中国环境观察》在汶上县环保局坐等了将近3个多小时,先前由李建军主任声称去联系的园区指挥部的管理人员,却始终没有出现。而同时《中国环境观察》了解到,整个水牛山采石场,从事开采石料的企业共有200多家,其中拥有合法手续的和在环保局登记了的,纳入环保监督管理的仅有20来家,这意味着,这些污染肆虐的石材开采和加工企业,有将近百分之九十左右,都是连基本手续都不健全的“黑企业”。而当5月9日上午9点,《中国环境观察》再次来到环保局时,遇到的却是相关人员都“玩起了失踪”,局领导都不在,打通李建军主任的手机,是在外搞活动回不来,再继续联系杨亚军中队长,也是同样的说辞:“在外边有事”,连前一天下午确定的,要在环保局和园区指挥部相关人员见面的约定,都成了一句空话,在《中国环境观察》又直接赶到园区指挥部后,发现这里同样是空无一人,虽然是周五上班时间,但整个镇政府大楼的二、三层,所有工作人员和值班人员,都杳无影踪不知了去向。


从水牛山采石场周边的几个村庄里,《中国环境观察》了解到,就水牛山的周边,分布有小楼村,满营村,候庄村,贾庄村,小刘庄村等自然行政村,而白石镇水牛山所有的石材开采、加工企业,却并非是由拥有地利条件的本地村民所开发,而是“明里暗里都有官方背景和官方股份,那些外地人靠给领导们送钱买关系来开采和加工,而本地人则是政府里有官或部门里有人,才能占下地盘去胡挖和乱采”,一位临近的贾庄村的村民这样说。
而在这些当地村庄走访时,这些村民们毫不掩饰他们对这种疯狂开发掠夺国家资源,既破坏生态又污染环境而且毁坏国家一级文物的官商勾结牟取暴利行为的愤慨和憎恨。甚至《中国环境观察》还接到了一位当地的知情人士所提供的名单,上面描述了一些石料开采加工企业的关系网和“后台”,这份名单里,有镇里的领导、有职能部门的局长甚至有县里的官员等等,有将近上百名的实权部门和政府官员,都跟这些个采石场和加工厂,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
虽然这份知情人士提供的名单内容,还需认真核实去伪存真,但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却是,如今的白石镇卧佛山、水牛山,受这些疯狂的盗采加工所带来的暴利影响,两座大山被挖的到处是几百米深的大深坑,粉尘严重污染已经成为顽症,所谓的“属地监管”事实上已成了一句玩笑。
几百家没有手续的黑加工企业,组合成一个巨大的黑色产业链条,有黑金链条自然有官商勾结和权力寻租参与其中,水牛山石材工业园区的现状,除了一个“乱”字,再难以找到准确的形容词,而在这个乱局之中,污染问题又最为突出,“主要是扯的那么多的当地有实力的大人物,环保局是真的不想管,也管不好”,当地一环保人士,如此回复了《中国环境观察》。
而晴天灰尘弥漫,雨天浊水横流,甚至睡觉被子上都能落一层粉末灰,也让靠近矿区的村民们,提起采石场的污染来深恶痛绝。而据汶上县人民医院的一名张副院长讲述,近年来水牛山采石场石料加工厂周围的老百姓,患矽肺病的逐年增多,全县因呼吸系统疾病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哪个村一年也的死上十几个人,好多村好几年了,小伙子们参军体检身体都不合格,都是肺部疾病。
毫无疑问,这些肺部疾病案例的增多,与采石场的粉尘污染有着莫大的关系。这些石料加工厂能成为主要的污染源,是因为矿石均是露天开采,在表层剥离,凿岩穿孔,锯切装车运输都会产生大量的粉尘。而同时胀裂齐配置过程和临时排土场的作业过程,还都会产生大量的扬尘,这些经年累月积聚的巨量粉尘,又没有任何相对应的治理手段,造成的污染任何人看了都触目惊心。
通往采石场四通八达的乡间公路,由于多年超大辆超重车辆的持续性碾压,将路基和废碎片石料碾压成大量的精细干粉尘,这些粉尘足有20多公分厚,一刮风就会粉尘四起满天飞扬漫游扩散,几乎每车辆经过就会卷起一条“黄龙’。
并且不止是白石镇,以采石场为中心,巨量的粉尘污染已扩散和影响到了周边的8个乡政,污染半径达几十公里,白石镇,伏山镇,东疏镇,苑庄镇,郭仓镇,杨店镇,军屯镇和鹤山乡,这8个乡镇上百个村庄几十万村民的身体健康和生活生产,都因此受到了巨大影响,这些地方的农作物生产也都受到了巨大的损失。
作为国家一级文物的水牛山和被誉为“国宝”的摩崖石刻,更是最大的受害者,“牛头悬空,石刻蒙尘”,这块经历了几千年风雨侵蚀还依然尚存的国宝级文物,眼看就要毁在今天当地对资源暴利的疯狂追逐之中。自十八大以来,以牺牲生态换取经济增长的发展模式,已日渐被社会各界所诟病,2013年和2014年,新一届党和政府高层,不断提出向环境污染宣战的严厉口号,特别是“排污入刑”和新环保法的正式亮相,更是将环境保护事业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重视高度,在这样的环保高压政策和严令督查之下,汶上县石材加工园区却呈持续性严重污染态势,这既是对国家环保政策的轻视和误读,也是对高层治污决心的抵制和阻碍,放任如此严重的污染不治理,放着资源整合有序开发经济和环保并重的康庄大道不走,结果也只能是把汶上变成一个新的“粉都”、“尘都”或者是“雾都”。而对这个污染“巨疮”何时才能“拔脓”,重还这里的蓝天白云和水秀山青,《中国环境观察》也将继续予以高度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