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万凯:那山那矿那人——重庆松藻煤矿记忆 | |||
| 煤炭资讯网 | 2016/12/21 11:53:46 散文荟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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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的一天,优酷网上一段《回故乡》的视频在有关联的朋友群中火了,一周后点击量就直逼10000。这是重庆松藻煤矿几位退休离矿多年的老人回矿怀旧,有朋友用手机拍下了他们闲耍的过程,画面中展现的矿区风貌,引发了曾在松藻煤矿工作、生活人们的共鸣,他们中许多人已移居他乡。有人发信息说:“离开松藻几十年了,但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那么亲切,它记录着我们的成长,保留着许多的人生回忆,我们的父母长眠在那大山里,旁边就是他们为之奋斗了终身的矿井。”还有一位移居大洋彼岸的八旬老人噙着热泪用电话告诉北京的亲友说:“我又看到了那个山沟沟,那个煤矿,那个我工作了大半生的地方。”那是一个什么地方呢?那是一个在我内心深处怀着不尽的感恩,时而又溢满心酸泪水的地方。
1958年冬天来临的一天,因工作调动去那里的父亲带着我们全家向那个地方进发了。父亲告诉我们,那是一个新开的煤矿,将是国家的工业基地,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地方。我们全家充满美好的憧憬,跟随父亲从重庆合川草街镇出发,那时巴山路险,交通艰难,现在三个小时便可到达的地方,我们走了三天。先是乘木船到北碚,再乘汽车到重庆,第二天坐火车至赶水,第三天步行三十余里才到。还是孩童的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乘船,乘汽车、火车,乘船时俯手可及的蔚蓝色江水,大城市的喧嚣都使我兴奋不已。特别记忆深刻的是火车到铜罐驿过长江时的情景。那时长江没有大桥,旅客要在江北下车乘轮渡过江,在南岸再转火车。人们肩扛手提大包小包,在江边焦急地排着长队候轮渡,可看见对岸轮渡靠岸后,人们像蚁群一样散开奔向火车。我们是举家搬迁,东西更多,父母还要关照五个四至十一岁的小孩,又怕错过乘车,一家人真是紧张惶恐,跌跌撞撞,过江爬岸,总算是乘上了南岸的火车,东西没少,孩子也没丢。当时川黔铁路客运只通到还没出川的赶水镇,在赶水住一夜,第二天徒步前行。先行了十来里公路,在一个叫九盘子的山下,踏上河边的小路。这时山峰陡峭起来,河床狭窄,怪石林立,山石溜光的小路横着荆棘杂草,四周荒无人烟,我们的新家在哪里?这是走向一个什么地方呢?大家疲惫地转过一个山坳时,父亲突然指着前面说:到了。我急忙抬头望去,跃入眼帘的首先是小河左面一座高耸的山峰(猫鼻岩山),皑皑悬崖如刀劈一般险峻,山峰俯视的对面有一面斜坡,坡上只有一栋房子孤零零立着,与四周光秃秃的荒山和坡下一片黑压压的煤矸石极不协调地搭配在一起,这就是1958年“大跃进”扩建的同华煤矿(后为松藻煤矿二井)。
在重庆能源集团陈列室,一张石刻旧照片引人注目,一块粗糙黝黑的石碑上刻着:四川省矿务总公司东路綦江县笋子垭第七百七十四号煤矿,距县城一百五十里东抵小河漕为界,南抵骑龙岗为界,北抵木耳山为界。落款时间为宣统二年三月二十八日。笋子垭就是后来同华煤矿的风井所在地。史料记载民国时期在此有小煤窑开办,开业时仅有8人,1956年公私合营始称同华煤矿,1958年作为国有煤矿扩建。沿小河上行一公里的河对岸是1958年建成的松藻一矿。后两矿合为松藻煤矿,松藻一矿始称一井,同华煤矿始称二井。
“‘大跃进’是‘钢铁元帅升帐,’”要保钢就要有煤。喊着“保钢保煤”口号兴建的松藻煤矿,一下改变了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崇山峻岭中的这条不到二千米长的山沟里,不断有人涌入。先有南铜矿务局、天府矿务局等重庆老煤炭生产单位的人员进入,其中有原著名民主人士卢作孚所创办天府煤矿公司所属的全济煤矿千余职工迁入。后有重庆煤铁二公司四千人并入,还有重庆二机校、煤技校师生以及重庆兵工、市政、医疗等系统支援煤炭生产建设的大批人员的到来。山沟沟沸腾起来,人声、哐噹噹的煤车声,嗡嗡低鸣的压风机声,不时呼啸而过的火车声和各种说不清的声响,伴着空中悄无声息随风飘洒的煤灰,在山沟沟里昼夜不停息。那时,还有一个响亮的口号:“先生产,后生活!”涌入山沟的人们最困难的就是住房问题。初时,带有家属的职工大都租住在附近山民的家中,或简易建的草房,有的还住进了能遮风挡雨的山崖岩洞,我记得在井口上方有一个大山洞里就住进了三家人。人越来越多,山坡坡上便扎起了大片大片乌黑的帐篷。
从到矿其后的四、五年间,我们家就四搬其家。先是住在高粱杆杆捆成的草棚里,白天有蟋蟀在墙角低唱,夜晚萤火虫在四周萦绕,一阵清风吹来,房子便会沙沙作响,还挺“绿色”浪漫的,但却很难抵挡大风暴雨。其后迁入一处“大跃进”时期当地土法上马炼铁后废弃的一片破旧厂房。不久,因该处要临时设置矿医院,我们又搬入原是放置生产物品的一处草房,草房墙体下半截用片石相磊,上半截是网眼稀疏的篾席相围,风可以直接透进来。一天深夜,雷鸣电闪,风雨交加,朦胧中我被母亲的尖叫声惊醒。睁眼一看,从房梁垂下栓着电灯的电线竟然冒着蓝色的火苗直往上窜,我惊愕不知所措。只见二哥飞身抄起一根棍子,朝电线猛砸过去,又快速关掉电闸,才避免了一场火灾。但一场更大的火灾还是在我们身边发生了。我家窗前有一条煤车轨道,轨道下面原是一面缓斜的山坡,不久搭建了黑压压一大片帐篷,一天突然失火,只见黑烟滚滚,火光一片,又是在上班时间,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救火,几十座帐篷就噼噼啪啪很快烧得精光。要不是隔着一条铁轨,风向朝右,我家也在劫难逃。到1964年,矿区的生活才有了很大的改善,新修了医院、学校和职工住宅,我们一家也搬进了一栋用片石砌墙,外抹白灰,用木板作走廊的两层楼的瓦房,一家九口人分得一套不足三十平方米的两居室,虽挤了一点,但再也不受风雨侵扰,再也不日日为防火灾风灾提心吊胆了,直到90年代初父母离开松藻煤矿。
尽管那时环境艰难,生活困苦,但少年不知愁滋味,那山那河那条山沟沟却给了我们不知多少快乐。后山是我们常去攀援的地方,一片片石岩缝里生发出一笼笼荆条状的植物,也没见什么时候开花,一到秋季就会结出红色的细小果实,一团团,一簇簇鲜亮地装扮着山野,我们就叫它“红籽”。“红籽”的肉酥面,味酸甜,很好吃。相距不远的田野还有大片的桑树,夏季桑葚成熟,也成了我们的美食,那时不知桑葚的营养价值,大人是不准小孩吃的,我们禁不住那酸甜味的诱惑,还是偷着吃,吃得牙齿乌黑,一时又洗不净,被大人看见,少不了被呵斥。更让人忘不了的是穿流矿区的小河,河水清澈照人,水底可见游鱼。在废弃的炼铁厂旁有个人们唤着“跳鱼洞”的地方,可谓名副其实,每当夕阳西下,在余光洒满的水面,就不断有小鱼儿飞一般跃出水来,和着浪花形成一道奇异的画面,吸引我们久久观看。我们砍下小竹,制成简易的钓鱼杆,在水深的回水沱可以钓到较大的鱼,在白花花的流水滩上钓鱼我们称之为刷滩,虽只能钓到小鱼但很有乐趣,只见浮头随水漂流,突然一沉,一拉鱼竿,便刷起一尾小鱼,心中就像泛起浪花一样无比快乐。有了少年时在流水中钓鱼的经历,后来进城,我就再不钓鱼了,那多是去鱼塘里吊,一塘的死水,毫无情趣。一到夏季,小河便是我们天然的泳池。初时在有沙滩,河水不及人深的地方打闹翻滚,是背着大人偷跑去的,回家前在被水泡得发白的赤脚背抹上些黑灰,但与发白的皮肤很不协调,还是被大人察觉了。大两岁后,大人就再不管我们了,那时的我们早已成了游泳高手,整个小河不论水深水宽的地方都任由我们闲庭信步了。
煤矿是什么?在煤矿工作的全部含义是什么?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会慢慢懂得。上个世纪的松藻煤矿生产条件还很差,天天汗水泡着煤灰,谁也不会去经常换洗工装,特别是冬天里,那黑黢黢,汗腻腻,冰冷僵硬的工装往滚热的身上一挨,人们都会长吸一口气,就像烧红的铁放进冰水里吱的一声冒出一股青烟。人们在井口前等待进井时,远处看去,一片黑乎乎,破破烂烂的人群坐在地上就像一群乞丐在嗮太阳。河对岸川黔铁路驶过客车,有松藻人在车上听见有旅客很奇怪地自言自语说,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的叫花子哟?
如果你想反省一下人生,体验生命的存在是什么,或把过去好好总结一下,让生活有一个新的开始,在今后的人生之路上兴致勃勃地走下去,你就到煤矿井下去吧。井下首先给人的感觉就一个字——黑,真实的黑色,当你一个人在矿井深处熄灭矿灯,只听到井壁的滴水声和自己心跳的时候,你会感到那黑色在慢慢弥漫,从井巷无限扩展,穿越时空。思绪会将你带入远古时代,无边的森林覆盖的大地,恐龙在那里游荡,在那广袤的洪荒大地你徜徉、思索,时空变幻,亿万年演变,茂密的森林变成了深藏地下的煤炭,一个人的生命在其中就犹如一颗微小的沙粒,悄无声息地划过无边的时空。
采煤的工作面又是怎样呢?在不到五十公分高的薄煤层工作面,人只能斜躺着干活,人的躯体就像一条虫子在岩层的包裹中蠕动,这会使人想起一句遥远的歌谣:“拉船儿死了没有埋,挖煤匠埋了没有死。”在二、三米高的厚煤层工作面,在密密的支架下你可以看到头顶挂着险恶的煤石,有的地方山体的压力会把煤炭压成粉状,用手轻轻触碰就会掉落,随时都会险象环生。那时以风镐采煤为主,工作时只见矿灯光柱晃动,风镐哒哒,煤尘飞扬,谁也看不清谁。细小的煤屑被急促的通风刮着密密地打在采煤工眼角和脸上,戴着防尘罩也不时停下来,用手抠去凝固在眼角和鼻孔里的煤粉坨坨。在全岩掘进工作面是另一番景象,一个狭窄的独头巷道里,二、三把风锤一起咆哮,那时没有噪音污染的慨念,人只感觉全身都在嘟嘟哒哒的震荡声中颤抖。放炮后难等烟尘散去,人就往里冲,赶紧撮矸装车,粉尘和硝烟就像细密的纱布在眼前游动,矿灯也射不透,直逼得人心发紧头发晕。
记得刚进入市场经济时期,国有煤矿生产受到很大冲击,煤款拖欠严重,矿里请了一位久拖不还的欠款大户负责人来矿做客,先带他去井下参观了采煤工作面,出井洗澡后到会议室座谈。大家一看他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两个脸颊都洗红了,可两个眼圈还是黑黑的,问感觉怎样,他连说:“印象深刻,印象深刻!”然后就默默地坐在沙发上喝水、抽烟,回去不久,很快就从银行贷款还清了欠款。还有,在全国开展的“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中,重庆市检察院的检察官们就选择了到煤矿进行社会实践活动,这个选择无疑是正确的。
比艰苦更残酷的是死亡,在煤矿,你无法回避死亡这个话题,与曾在井下工作的人回忆过去,几乎人人都经历过生死相交的惊险时刻。1965年,巴县木洞镇16岁的小陈初中毕业了,因父亲早亡,家庭困难,正愁找不到工作,听说松藻煤矿来招工了,立刻报了名,离开时,母亲把洗后来不及晾干,还有点湿润的铺盖卷送到他手里,眼含泪水,目送着他远去。第一次在井下順溜槽时,他就经历了惊魂一刻。順溜槽,是将溜槽安在斜坡上,让采下的煤炭顺着溜槽滑落至煤眼装车。他的工作就是将有堵塞的地方疏通,工作并不繁重,还是对新工人的照顾。不久就有几块大的煤炭堵塞了,他学着其他人的方法爬上溜槽,坐着用双脚用力去蹬那堵着的煤块,蹬着等着,煤块突然松动,他还来不及爬出溜槽,整个溜漕的煤就推搡着快速往下滑动,如果人掉进煤眼,就会被煤炭掩埋,那煤越梭越快,他更是挣扎不起,就在惊恐万状的一瞬间,他突然被一股力量猛然甩出了溜槽,定眼一看,一只衣袖全没有了,露着光光的手臂,原来是衣袖挂住了溜槽板,惯性的力量将他甩出,才逃脱了死神的手掌。惊魂未定的他坐在井巷中瑟瑟发抖,脑海里浮现起眼含泪光的母亲。还有一位姓吴的工人师傅,一次工作面突然发生瓦斯突出,突出的煤炭粉末像汹涌的波涛把他冲出十几丈埋住了,只有头部露在外面,却刚好是风筒连接处,有风从裂缝溢出,才没被瓦斯窒息。或许不想亲人担惊受怕,他始终没对子女们讲述这段经历,几十年后,老人去世了,他的子女们才从老人当年的工友那里得知这个事,唏嘘不已。
其实,煤矿的死亡事故,在我小时候的心里就种下了痛。1960年仲春的一天下午,太阳黄黄的已经偏西,我和几个小朋友在离同华煤矿井口不远的小路上玩耍,忽听得大地一声闷响,井口上方腾起一股黑雾,紧接着警报的汽笛声急促响起,大路小路都有人向井口奔去,还不到10岁的我也懵懂地跑向井口,人们惊恐焦急,场面乱乱的。不久,有煤车一辆一辆从井下推出,里面装的不是煤,而是躺着一个一个和煤一样黑,一动也不动的人。后来看见有个人躺在地上,还有气,但说不出话,一群人围着,有人用扇子向他不停地扇着。懂事后,才明白当时可能没有输氧的设备,也不知道那个人活过来没有?在机房的角落边,我还看见一个男人用毛巾给她遇难的妻子擦拭脸庞,这两个人我都认得,普通平常的两个人,常在河边散步。当男的用洁白的毛巾轻轻揩去妻子眼角的煤尘时,两行热泪不断从他脸上滑落,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声,只有无声的悲痛欲绝,那情景随着我的长大,犹如心中一张黑白底片越发清晰难忘。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次瓦斯突出事故,共死亡125人,其中有女工27人。还有夫妻二人同时遇难的,他们的小孩成为孤儿。我的同学中也有父亲牺牲,兄长罹难的,有的同学就此辍学,从此悄无声息。在我的印象中,那次事故以后,就没有看见有女工下井了。后来,进井的人们在离井口不到50米的地方,会看到右边有一个封闭的井巷,人们是从左面进井的,那就是当年出事的井巷。经历那场事故的人们现在大都不在人世了,当年的少年如今也是近70的老人了,写下这几个字,就作为对死者的纪念吧!重大的事故还有1962年4月13日松藻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伤亡职工140人,其中死亡38人。1985年松藻煤矿二井发生煤与瓦斯突出事故,死亡13人------这些灾难离我们渐行渐远,已是过去的蹉跎岁月,但“长太息以掩涕兮,哀矿工之多生艰”,有人以“捕蛇者说”来写照矿工的维艰,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夜晚,我常在重庆临江门家中的窗前凝望嘉陵江两岸璀璨的灯火,不时会想起为这光明而在黑暗中艰险工作的矿工兄弟。诚然,他们当初来煤矿大都是为了就业,为了一份工作,为了生计,就像当兵吃粮。但当他们走进新中国成立以后的国有煤矿时,就已成为国民经济产业大军的一员,他们参与安全管理,积极岗位技能练兵,进行劳动竞赛,从最初的挣钱吃饭参与到企业生产过程和经营管理过程,潜默移化中,他们的人生价值也在发生变化。我认识的松藻煤矿全国劳动模范、中国共产党第十三届代表大会代表袁蜀继,当初到松藻只因母亲病逝,父亲为右派下放农场劳动,生活无计而投奔到堂姐家。初时的想法就是当一个好工人,刚下井不久就遇到一次工作面垮塌,只听见有人大喊“快跑!”瞬间“轰”的一声巨响,人们在粉尘弥漫中向安全的冒子角跑去,袁蜀继跑到安全地方时只觉双腿发软,话也说不出来。面对三天两头垮的工作面,袁蜀继没有退缩,一个月后就能独立采煤,第一年就实现了他的愿望,成为矿的“五好职工”。一个淳朴,甚至有些卑微的人,就这样走进煤矿,融入大生产行业,在旁人难以想象的恶劣环境中坚韧奋斗,后来他改进支护方法,使采煤队工作面成了不垮的“掌子面”,他也成为一个业绩不平凡的人。在采煤队工作过8年的原松藻煤矿党委书记向中天有一套在井下摸爬滚打重达10斤的工装,衣服的两个肘、背部,裤子的膝盖、臀部,都有几公分厚,那是他母亲一针一线一层一层缝补上的,这件母子情深的工装又象征着采煤岁月的维艰。从一个采煤工走上党委书记职位,从地下800米站到企业的顶层,从在采煤工作面关注自身安全,完成当班采煤任务,到运筹带领全矿几千职工,上万职工家属奔小康,他对矿工的感受是什么呢?在纪念松藻煤矿建矿50周年时,他写到:“每当想起那些为煤炭事业牺牲的战友,看到那些因公致残的兄弟,总有一种悲壮的感觉。什么是英雄?为他人,为社会牺牲的人就是英雄,煤矿工人就是这样的英雄!”袁蜀继、向中天和许多矿工成长的过程,诠释着煤矿工人的人生价值!
还可以佐证松藻人情感生活,精神世界的是,他们像多出煤,出好煤一样,在山沟沟里同时营造出了人们喜爱的企业文化。记得1982年的元宵节,我的恋人—一个重庆姑娘,第一次来到松藻,只见一条山沟,两面陡峭的山崖,好闭塞哟!但夜晚的闹元宵晚会却出乎她的意外。闹元宵的高潮是两条巨龙在热腾腾的铁水火花烟雾中飞舞,那时放礼花还是很奢侈的,只见从高处打出的铁水火花盛开着向天空喷射而出,不断绽放,覆盖了整个场地,人们喜笑颜开,场面热烈壮观。这个从解放碑来的女孩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作为煤矿的一个掘进工人,我忐忑的心放下了。后来的“松藻龙”盛名远播,每年春节都要受邀去重庆文化宫、綦江区以及贵州的桐梓县等地区展舞雄姿,好评如潮。还有松藻职工排演的京剧《沙家浜》、川剧《卧虎令》,不仅在重庆煤炭系统和一些区县演出了名,《卧虎令》还在重庆市人民剧场、红旗剧场、九龙坡剧场、重庆文化宫礼堂售票演出,得到了观众认可,都说想不到山沟沟来的业余剧团可以和专业剧团比美呢!1988年,松藻一群爱好文学的人聚在在一起,创办了一个最初油印的文学刊物,取名《光之海》,想不到一办就是二十多年,刊物上那些从地心流出,在煤海闪光的诗篇引起了关怀煤矿职工的艾青、臧克家等著名诗人的关注,臧克家为刊物题写了刊名,还给刊物留下了“诗言志”的真迹。有人说松藻煤矿是一片贫瘠的土地,但扎进这片土地,才知道它是那样的肥沃,那里浸润着几代矿工挥洒的汗水、泪水,传颂着多少他们的传奇故事,蕴藏着他们的情感灵魂,无私地滋养着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从这片土地上,从那深深的井巷里,从矿工的队伍里,走出了重庆市市长(原重庆市市长于汉卿曾在松藻煤矿任职)、企业集团老总、全国省市劳动模范、全国摄影家协会会员、省部级作家协会会员、市曲艺家协会会员======。我想,那种用《捕蛇者说》来写照煤矿工人生活的,只不过是一种廉价的同情而已。
2016年的一个暖冬天,我又走进了那个山沟,那个煤矿。山沟的主色还是黑色,井口、煤仓、道路和一些建筑都是黑黑的,有了一些新楼房,但被周围一片片黒褐色的建筑相隔。矿区中心有了一条直通煤仓的公路,载满煤炭的大货车急促驶过,腾起一阵阵黑色的煤灰烟雾。各种分辨不清的机械声、汽车声、火车声还是那样混杂不停。我直奔松藻煤矿井口,澡堂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下井的工装可以天天免费清洗烘干,入井处也与外面相隔,除了安全警句,井口上方是松藻煤矿画家文安明画的一幅英姿勃发的矿工形象。正巧碰上一群矿工下班出井,一个个年轻陌生的面孔像我当年一样满身煤渣,黑黑的脸显露着红口白牙,他们大声交谈着从我身边走过,洒下一串爽朗笑声。澡堂外边停放着长长的两排摩托车,换下工装的年轻人就会骑上摩托车回家或是会见女朋友去了。我在矿上了解到,近年来松藻煤矿的生产条件已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井下完全实现了采煤机械化,运输皮带化,安全装备现代化,安全管理信息化,矿工安全更有保障,工作更有尊严。
我像一个外来人在矿区寻觅,寻找过去的记忆,在绕过两栋新建住宅楼的后面,我看见了它,那个在松藻最后的家,那栋两层楼的片石房。眼前的景象使我久久呆立,作为棚改房,这里早已是人去镂空,断墙残垣,瓦砾四散,野草藤爬满旁边低矮的厨房,两个花钵斜躺在墙角,花儿早已干枯,那是母亲遗留下的吗?母亲那时一直养着几钵茉莉花的。这就是我曾经的家呀!那个充满温馨,有父母呼唤,有兄弟情深的家,其中就有三弟兄先后从这里走进那深深的井巷,生死相搏在采掘工作面。我似乎又看见了有兄弟下班出井回来,看着他咂吧几口老白干,那疲惫的脸上便泛起红光,井下潮湿艰险环境劳作的阴霾就会在我们心里一扫而光,这里面又有父母多少个少眠夜晚的牵挂啊!我多么想再听见邻居喊一声“徐家老三回来啰!”于是看见父母笑吟吟走出来迎着我======,泪水溢出了我的双眼。
我转身向同华煤矿(曾是松藻煤矿二井)走去,很奇怪,都快走到井口工业广场了,但四周还是静悄悄,偶有几个路人经过,是因煤炭生产过剩,职工放假了吗?当我看到井口的时候,我一下明白过来,矿井关闭了。一面灰白色的水泥墙封住了黑黑的洞口,上面写着2016年12月封。一种强烈的震撼冲击着我,说不出的滋味在内心翻腾。那水泥墙背面演绎了多少火热的场面,发生了多少摄人心魄的传奇故事,难道几代人的汗水、泪水、苦难、梦想和辉煌都永远隔离在那黑黑的井巷里。我抬头张望,井口右上方那个在1958年扩建时住进三户人的岩洞还在,只是茂密的树木已将洞口掩去大半,那陡峭的猫鼻岩山一点没变,还是当年我看到的一样,耸立在那里,无声地注视着这里,见证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似乎一切都结束了,不,这一切已经成为历史,一段新中国工业开拓建设的文明史,它应该被书写,被记载,这不仅仅是为了怀旧,而是不忘来路,更好地迎新。
我想,煤炭是亿万年来地球上茂密的植物用神奇的光合作用吸收、储存太阳的能量而来,诗人送了它们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太阳石”,它们应该是太阳的儿子吧。它们在释放巨大的能量,造福人类后是不是又悄无声息回到了太阳的身边呢?作为一代又有一代的煤炭人,他们奉献社会,燃烧了自己,他们的生命足迹不仅在那深深的井巷里,还在那飞溅的钢花里,在那奔驰的列车上,在那城市夜晚亿万盏灯火中,在共和国建设的历史上凝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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