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 亮:热 土 | |||
| 煤炭资讯网 | 2017/5/18 19:10:43 散文荟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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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次梦中回到故里,回到那似曾相识的地方,回到那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故乡,我想我总归要回到那个地方,因为那种游子般的飘泊无根的感觉,一直隐隐约约的刺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对贺知章来说,故乡有那亲切的乡音,对孙犁来说,故乡还有一处老颓废的老宅,对鲁迅来说,还有闰土和社戏,然而,对于我来说,故乡有什么值得我如此的眷恋,我不知道,至少说是不很清楚的知道,是几个鲜于联系的亲戚,是那早已被他人翻新的老屋,是那已不会说的乡音,是那已散落各处杳无音信的儿时玩伴,还是那几处青草泛滥的坟冢,我感觉这些都不是,到底是什么?
我出生在故乡,从两岁起,就和母亲去外地追随当矿工的父亲,按理说,幼年的我应对故乡没有什么记忆,只是在每年暑假的时候,陪母亲看望祖父母与外祖父母,顺便跟着母亲帮带干些农活。说我多愁善感也好,情感丰富也罢,反正是对于一直生长了四十多年的地方,总觉得我无法完全融入这里,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浮光掠影般地与这城市擦身而过,相比这下,反倒是那个几近没有生长痕迹的故乡,我更是热爱。如今故乡已没有我愿意栖身的一处暖炕,没有一个我可以整宿聊侃的亲人或朋友,没有任何属于我专有的财产,那怕是一丁点让我惦念让我醉心让我迷恋它的理由都已不存在,这些都是不忍面对可又无法回避残酷的事实。
我想,我对故乡的热爱,还是归结于从父母、袓父母与外祖父母的身上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祖父是一个瘦巴精干的老头,共有弟兄七个,由于当年军阀混战及其它原因,有两个血性的爷爷不知是加入了什么队伍,参军后就再也没了音信,也不知埋骨于何处。还有一个爷爷因喜欢上了一个已婚的女人,也许已经有了私情,因受不了众人的诽议便跳井轻生了,相比现如今媒体公开的名人们的种种婚外情,这点脸面上的事又算得了什么。另外两个也不知什么原因没了,仅存的硕果是祖父和六爷爷。祖父年轻时是一个小商贩,充其量仅是个货郎,用双肩担着些日用品和山货干果走街串村,祖父待人真诚,货真价实,音叟无欺,他一直秉承薄利多销的微利原则,人们都愿意买他的东西,所以生意做得很好,靠着这点收入养活着高祖父与年幼的六爷爷以及家人。解放后,祖父进入了乡里的供销社,算盘打得啪啪响,而且见人三分笑,不管你是花了多少钱或是买了多少东西,不论是老人还是孩子,他都一视同人,所以人缘和口碑也是非常的好。
祖母我没有见过,在我出生几年前,就因生病去世了,据说年轻时长得很漂亮,像花儿一样。我知道祖母是个破落地主的大家闺秀,曾家道殷实,家里曾拥有过县城里最大的运输队伍,家里有十几头骆驼和几十匹骡马,经常走南闯北东买西卖。祖母在闺中时,出门坐的是驼架,是由两头骆驼架起的一面轿子,很是光鲜。后来,祖母家由于兵乱和先辈染上了吸烟土的毒瘾,渐次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我的两个舅爷爷在解放后,就彻底加入了贫农的队伍。
就在祖母家境败落的期间,她认识了精明能干的祖父,两人属于自由恋爱,没有花前月下,也没有海誓山盟,只有祖父的一句承诺,“只要有我一口吃的,你就饿不着,有啥东西先尽你。”于是祖母就不顾家人的反对,就和祖父浪漫地走到了一起。祖父一辈子信守着这一句简单的的承诺,他从来没打骂过祖母,甚至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挣下的钱都交给祖母,凡事都尽可能依着祖母,直至祖母满足地离开人世。祖母由于从小对钱没概念,所以长久地不会精打细算过日子,祖父挣来的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逝了,祖父对此也很淡然,“人家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跟了咱,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祖父后来这样说。解放后,祖父的小生意是不能做了,到头来房无一间地无一垅,祖父也从无怨言。正因如此,倒也落得清净,在文化大革命中没有受到管制和批斗,但是日子就过得很是凄惶。 父亲是家里的长子长孙,上有三个姐姐,在重男轻女的那个年代,对父亲的娇惯可想而知了。父亲曾被曾祖父抱着站在房顶上要摘天上的星星,因不可及而哭闹个不停。再稍大一些,因祖母不知何缘故惹恼了他,他就在厕所的墙上挂了一个领情布袋子,这也成为几位年长姑姑一直取笑他的话柄。后来父亲上了两年学,刚识得自己的名字就退学了,不过父亲的口算能力特别好,在上街买菜的时候,算得比计算器都快,这也许是受了做小贩的祖父潜移默化的多少影响。青少年时期的父亲一改年少时的脾性,让人大跌眼镜,他十几岁起,便上窑背炭,每天怀里揣着点干粮,望着星星估计着时间出门,到二十多里外的南峪沟里背一百多斤炭回来,回来路上买的白面馍,父亲不舍得吃,带回家给了两个弟弟和妹妹,就这样一直到他到太原十三冶修路做工才告一段落。再后来,父亲到离家几十里外的村里插队,也因勤恳获得了老村长的认可,是十多个知青中的佼佼者,父亲把自己开荒种的山药,一部分背回了家,一部分留作口粮,剩余的全送给了当地乡亲们,直到后来父亲离开那个村子。
外祖父是个地道的庄稼人,先祖曾是洪洞县人,村人给老实巴交的外祖父起了个外号叫“张大愣”,整天“大愣哥”“大愣哥”的叫着,倒不是外祖父真的脑子不好使,倒是更显得外祖父是多么的老实厚道。外祖父有一手绝活,会炒瓜子和大豆,尤其是大豆,炒得酥脆金黄,非常好吃,在改革开放后,他曾一度在电影院门口卖过几年瓜子大豆。那时,我大哥整日跟着外祖父,靠着这点微薄的零花钱,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抽纸烟。
外祖母和外祖父是一个村子的,人很精明,在处理人情事故上很老道,看问题总是一针见血,是村上有名的明白人,三个女婿不论是当老师的,还是做工人的,或是当农民的,在她面前都不敢言行不敬, 不敢在她老人家面前耍小聪明眼前花活,相比之下,三个女儿加起来也抵不过她老人家一个人精明,哪怕是在弥留之际。
当年外祖父丧偶,留下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大舅,就是在这个时候,外祖母进了门,用小米饭喂养,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成人,宛如自己生养的一样。外祖母一生共生养三个女儿,还有一个早夭的儿子。外祖母很能干,家里家外操持都非常好,尽管外祖父老实巴交,但日子过得还是衣食无忧,甚至还置办了好几处宅院。
母亲是家里的幼女,和大舅的孩子、大姨的孩子是一个年龄,所以她也是外祖父母的心头肉,而母亲从小懂事,也更懂得关爱外祖父母,她每天出地挣工分,从小干的就是大人活儿,在地头劳作休息时,她还要打一袋子的兔草,回家后,又忙着生火做饭,她整日不停地劳作,好减轻外祖父母的负担。
母亲姐妹几人都很出众,年轻时都是村里的“人物”,后来,村里人们干脆用这个词做她们的名字。由于县城很小,外祖父母与祖父母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甚至是熟识,所以母亲在人们的说合下,便嫁给了当矿工的父亲。父亲吃苦耐劳,母亲勤俭节约,虽然曾因父亲一段时期迷恋赌博而债务累累,但那些苦日子总归还是熬过去了,父亲也幡然悔悟了,便更加赎罪般地终日劳作,最终因劳累致死。
无聊中,我长久反复的思索着答案,我没有城市人所有的那些特征,那种尔虞我诈的基因, 那种见利忘义唯利是图见风使舵的本性, 那种谄媚阿谀的奴性嘴脸,那种口腹蜜剑两面三刀的本事,究其原因,我的根是农民,我身上流淌着农民的血,所以我挚爱那片热土,那片滋养我灵魂、牵绊我情感、浸润我血液、深植我骨髓的那一方热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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