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河不是王的河，是村东头的一条小河。爷爷那代人年轻时候人工挖掘的，养育了父亲和我以及后来的几辈人。

     听奶奶说，在挖河之前，雨水少的年份，村里种的水稻时常受旱；雨水多的时候地里的水顺着小水沟倒灌到村里，很多没有地基的土坯房没几年就泡塌了。爷爷他们不想再让自己的后辈过着靠天吃饭的日子，就联络附近村里的年轻人们挖起了河，一锨一锨地一直通到京杭大运河，挖了几十公里。河挖好后，村里的水稻再没因干旱受过灾。

 

     老辈的人说，爷爷的骨头硬，肠胃也硬。挖河的时候有一个村怕破坏了风水，不愿意让河从自己村边过。爷爷带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去交涉，在那个村头打谷的场里，扛起了轧麦子的石轱辘，一直走到村中央，然后把二三百斤的石轱辘轻轻放到地上。一个村的人都围着看。爷爷和同伴没说什么就走了。第二天那村里的人们都扛着锨挖起了河道。说他肠胃硬的人，都知道他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候在离我家十多里远的地方，打响了解放战争期鲁西南地区著名的沙土集战役。爷爷跟着曾爷爷去战场前线给要分给穷人土地的解放军运供给，夜里爷爷和曾爷爷走散了，仗打起来了，爷爷自己挖了土坑，窝在了坑里。等解放军胜利后打扫战场，才把爷爷从坑里拎出来。两天两夜没出坑，靠吃了身边的几棵麦苗活下来了。

 

     肠胃硬的爷爷却因为胃出血去世了。下午还在和村里的老人们打牌，不一会儿就不行了。父亲和叔叔伯伯们开着三轮车送爷爷去医院。等到晚上，母亲有些不舒服，带着我去村头的卫生室买药，在卫生室里就听到送爷爷遗体回来的父亲的哭声。母亲来不及买药，牵着我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哭，邻居爷爷看着母亲哭，就问母亲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母亲哭得不迭声，回到家就扑到在父亲身边。

 

    此时想起父亲当时的样子心里也会止不住疼。父亲趴在爷爷的灵前一直痛哭，滴水不进。叔伯们几个人拉不起来。最后是带父亲长大的二姑劝说着父亲好了些。那时的一幕幕是那么遥远，又那么清晰。我趴在父亲脚后为爷爷守灵，按着大人们的礼节送爷爷入土安葬。送灵的队伍回来时，父亲领着我，自己又闷声哭起来，主持祭礼的长辈说，安葬后就不要哭了，不然于生人不吉利。父亲依然禁不住直抹眼泪。

 

    从我的记忆里，那是父亲唯一一次哭。三十岁的响铮铮的山东汉子，何等凄切！那也成了我二十多年至今挥之不去的记忆。

 

     听奶奶说，父亲小时候不想吃高粱面，爷爷追着父亲打，一直追到村头的河边，那时候河上的桥还没修好，父亲没地方跑了，不得不被爷爷拉着回家啃高粱面窝窝。这一幕也成了村里的长辈们常常对我说的故事。从小到大听不同的邻居说了上百遍，每一次我都听得开心，想象着父亲被爷爷拎着耳朵拽回家的样子。

 

    父亲说，小时候家里实在缺吃的了，奶奶带着他去河里捞水草带回家吃。他在河里捞，奶奶在岸上装。有一次他被河里的一大堆杂草（音同，老家的一种水草）缠住了脚，怎么挣扎也上不了岸，奶奶在岸上吓得边哭边叫人，他就对奶奶说，别哭！然后潜到水里，用手使劲撕开了缠着的杂草，上岸了。从小到大父亲和奶奶跟我说了无数次这个故事，每次我都听得很开心，想象着父亲从容地潜入水底再昂着头上来的样子。

 

    爷爷一辈的人挖好了河，父亲一辈的人修好了水渠。小时候，父亲和叔伯们带着我们小孩子一起在村子与河中间的田地里挖渠。大人们挖渠，孩子们就蹦跳着拾捡从泥里挖出来的泥鳅。和父亲很要好的一位叔叔经常给我买吃的喝的。包装袋和饮料瓶就用来装泥鳅。父亲他们修好了水渠，种庄稼更加省力气了，发水的时候大水再也不会倒灌到村里了。

 

    小时候，河桥旁边有一棵大柳树。柳树很粗，三个小孩也合抱不过来。听老人们说，这是在刚挖河的时候，爷爷他们种的。当时种了两棵，因为在河边给挖河的人们做饭，被烧火的人不小心烧死了一棵。留下的了这一棵柳树，成了我和玩伴们的游戏场地。夏天的时候，尚且还是孩子的我们在河里洗完澡，就光着屁股在柳树下乘凉，还时常爬到树上逮螳螂和蝉。大人们也常来树下乘凉，从河里吹过来的风很凉爽。后来柳树在一次雷雨中被闪电击中，最大的一根树杈被劈断了。老人们说这是因为柳树年岁大了，有成精的东西在树上住着，才招致了雷电。后来老人们在树下修了一间小庙，过年时节就来上香。柳树被雷电击中后逐渐丧失了生命力，慢慢枯死了。伐树的时候，庙也被拆了。小时候最快乐的游玩场所再也无迹可寻了。

 

     小时候的夏天，喜欢跟伙伴们到河中央游泳。河水表面被太阳晒热了，我们潜到四米多深的水底，去感受水底凉水的刺激。为了证明自己潜到了水底，大家每次上来都会在手里攥一把泥。我也喜欢和伙伴们一起摸鱼。大家在一小片水域里扑腾一阵，让鱼都趴到水底，我们再潜下去捉。最有意思的是捉鮥牙，这是一种背部和腹部两侧都长了尖刺的鱼，被尖刺扎了手非常疼，大家都说是因为尖刺上有毒，而唯一解救的方法是用尿冲一下伤口，而且伙伴们都说必须用别人的尿冲，自己的尿不行。于是每当有人捉鮥牙时不小心被扎到手，几个小伙伴会大笑着争着抢着帮他往伤口上尿尿。我偷偷试过，自己的尿也能止疼。

 

    直到上高中的时候，我还会在暑假里跟着父亲到河里摸鱼。以前父亲能常在水里捉到大鱼。等我学会摸鱼的时候，夏天在河里摸鱼成了父亲和我的娱乐了。摸到的鱼有时候给奶奶送去，有时候就给村里的邻居。最后一次摸鱼应该是在高中最后一个暑假，父亲在前面伏着身子，我跟在后面。可能是碰到了大鱼，父亲准备潜下去抓，扑腾了几下还是没下去。我看着父亲，父亲抹抹脸上的水，回过头来看着我，很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不行了，太胖了，已经潜不下去了。

 

    上大学后，就再也没有在王河里游泳过。奔赴大学的头天傍晚，父亲叫上我，去河里洗了一次澡。父亲和我坐在桥墩的石基上，水淹过腰。我给父亲擦着后背。没说话，只记得夕阳下父亲古铜色的后背很壮实。

作者：河南能源永煤公司 王伟阳

编 辑：肖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