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关锁:半张芝麻盐煎饼的故事 | |||
| 煤炭资讯网 | 2018/10/31 9:46:28 散文荟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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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有幸参加了一个邻村同事女儿的婚礼。酒宴是家乡河底一带普遍流行的菜系,号称“六六席”,即六个盘、六个碗、六个汤。虽然从环境上来说比不上城里面那些酒店的宴席,但鸡、鱼、龙虾、猪肘样样都有,而且色香味俱全,菜肴之丰盛,令人叹为观止。然而,这一道道精工细调的美味佳肴摆在面前,却丝毫提不起我大快朵颐的食欲。看着眼前人头攒动、筷箸交错、杯盘狼藉的场面,我的眼前不由地浮现出半张粘满芝麻盐的玉米面煎饼来。 那是半张既普通也不普通的玉米面煎饼,半张背面沾满芝麻盐的玉米面煎饼,半张经过了母亲“深加工”的玉米面煎饼。 提起来话长。要讲清楚这半张芝麻盐煎饼的故事,还得从我的童年时代谈起。 我出生于1964年,全国人民刚刚熬过了一场脱胎换骨的“三年自然灾害”。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是在一个物质严重匮乏的情况下度过的。那时候,家乡的大多数村子,我的绝大多数乡邻和绝大多数同学,长年填不饱肚子。相对于他们,我是幸运的,因为我有一个有着一个精打细算头脑和一双粗粮细作巧手的母亲。作为大队支书的“夫人”,母亲几乎“集合”了那个时代农村妇女的全部优点:会农活、会持家、会缝纫,还会做一手好饭菜。单说摊煎饼吧,被山东籍老舅母严格调教出来的母亲,为了增加煎饼的口感,硬是在普通玉米面煎饼的基础上,“研制”成功了具有我们家独特风味的芝麻盐煎饼。 所谓“芝麻盐”,其实里面根本连一颗芝麻粒儿都没有。因为那时,家乡河底并不出产芝麻,供销社的副食门市部里也没有芝麻供应,何况一般家庭也没有购买芝麻这种奢侈品的经济实力。那么,沾在这玉米面煎饼背面的“芝麻盐”究竟为何物呢?没有芝麻,咱有核桃呀!我家乡河底的特产绵核桃,其香味和榨油量可是丝毫也不逊色于芝麻的。记得,母亲在制作“芝麻盐”时,首先给铁鏊子加热,待铁鏊子底部达到一定程度时,抽去大部分柴火,将剥好的核桃仁摊在鏊子上小火不停翻炒,直到核桃仁炒至焦黄时,倒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擀成碎末,加上细盐均匀搅拌,放在瓷碗内备用。每当母亲坐在烟熏火燎的煎饼鏊前,摊出一张张颜色金黄、松软可口的玉米面煎饼,只需要将煎饼翻过来,把提前备好的“芝麻盐”均匀洒在煎饼背面,像书本一样折叠起来,一张热腾腾、酥脆脆、香喷喷的芝麻盐煎饼就新鲜出炉了。那时候的每一个冬日清晨,我和妹妹们就是这样站在我家的干泥屋前,一边看着母亲眼明手快地添着柴火摊着煎饼,一边伸出冻得修红萝卜一般的小手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热煎饼,在口中嚼得唇齿流香。童年的记忆里,母亲摊出的煎饼,是那样的好吃,那样的耐人回味! 那是我上初中的头一年,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饥肠辘辘的我从装干粮的书包里,将剩下的半张芝麻盐煎饼掏出来,拿在手里边吃边往家赶。走到河底公社机械厂的坡前时,一群低年级同学迎面走上坡来。 看到我手里的煎饼,邻村一个名叫小六子的悄悄舔了一下唇边的涎水,欲言又止。 我打量了一下走在最后的小六子,给他打了个招呼:“小六子,你们这是去哪?不逢礼拜吗?”因为小六子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关系不错,我觉得还是跟他打个招呼比较好。 “我们这个礼拜不放假,老师让栽树。”小六子回答,他看着我手里的半张煎饼,犹豫半天,鼓足勇气说,“这张煎饼,能让给我吗?” 听了小六子的话,我呆住了。一个接近成年的半大小伙子,竟然开口向他人要饭,如果不是肚里特别饥饿,谁又能放下一个男子汉的可怜的自尊呢?然而,我的家庭也不富裕,我过日子精打细算的母亲每星期给我带的干粮并不充足。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每顿一个窝窝头或者两张煎饼的定量,对我们这些正长身体的半大小子来说,只能说是勉强压饥,吃个半饱而已。如果哪一顿多吃一张煎饼,下一顿就毫无悬念地会面临饥饿之神的严峻考验。老实说,书包里硕果仅存的这半张煎饼,也是昨晚有点感冒发烧,早上食欲不振剩下来的。此时此刻,感冒似乎稍微好点了,空空如也的肚子便不争气地翻江倒海“闹腾”起来,亟待这半张煎饼“聊慰饥肠”呢! 也许是不愿拂了小六子可怜的自尊,也许是顾念两家人“深厚的革命情谊”,最终,这半张芝麻盐煎饼转移到了小六子的手里,并最终风卷残云般进入了他的肚子。 半张芝麻盐煎饼勉为其难地“捐赠”给了小六子,我的肚子却不干了,它一方面“咕咕咕”地向我提着抗议,一方面联络身体其它部件向我“示威”。不足五里地的路程,我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耷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拖着像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捱步履蹒跚地回到家里。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和小六子都已年过半百,而慈爱的母亲也已离世三年了。如今,农村的生活条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上世纪几乎家家俱备的煎饼鏊子如今也销声匿迹了,人们也再不会因极度饥饿而腆着脸向他人开口乞讨半张煎饼了,但这半张芝麻盐煎饼的记忆却时常萦绕在我的脑海,无法忘怀。 近几年,家乡河底的食品出现了一股“回归热”,窝窝头、煎饼、野菜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邻们赖以充饥的食物,一跃而“身价百倍”,成为人们舌尖上的美味佳肴。不过,在偶尔品尝一两次窝窝头、煎饼、野菜的时候,我却在心底暗自祈祷,窝窝头可以“回归”,煎饼可以“回归”、野菜也可以“回归”,那艰辛的尴尬的让人们为饥饿、为生存而失去自尊的时代可千万不要“回归”啊! 注:本文为笔者参加临汾市总工会改革开放四十年征文活动参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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