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少华:下雪的日子 | |||
| 煤炭资讯网 | 2018/12/19 11:37:49 散文荟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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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锡林郭勒大草原的一家煤矿工作,每到冬天这里总要下雪,这里是远近闻名的雪乡。 上世纪90年代以前,过了“十一”国庆节,就到了下雪的季节,这雪下了就得等到第二年春天才化,锡林浩特的大街小巷就是一块亮晃晃的冰面。整个冬季,到处是“漫天皆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景象。天气好的时候,天蓝得挂不住一丝云彩,无边的雪野就成了一面硕大无比的巨型反光镜,放眼望去,到处是明晃晃,亮光光的一片。那时人们出门总要都要戴上墨镜,为的是避免阳光下白雪刺伤了眼睛。天气不好的时候,就要刮起白毛风。这白毛风很是吓人,风卷着雪片,横扫过来,天地混沌,对面不见人影,人都站立不住,雪花打在身上,立刻就粘在衣上,抠都抠不动,一会就会成为冰雪铠甲,梆梆硬,动一动就欻欻响。那些年牧区每年冬天都要刮几场大的白毛风,每次都会有人冻死,数不清的牛羊会被卷走,草原上的人们称之为白灾,那时当地政府每到冬季都要多次救灾。 有一年又刮了一次白毛风,外面狂风呼啸,雪片就像箭镞射到玻璃上,打得玻璃窗户扑楞楞响,玻璃上就糊了一层厚厚的和着黄土的冰雪。整个白天,屋里都要点灯,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有无数狼虫虎豹在嚎叫,声音恐怖渗人。人们大多窝在家里,不敢出门。这场白毛风过后,听说草地上一户牧民的主人出门去取烧火取暖的牛粪,结果一去不返,生生被白毛风卷没了。等风停了,人才在离家不足十米的牛粪堆旁边找到,已经被雪埋了,冻硬了。有一个出租车司机到牧区送人,走在半路上,车被风雪卷下公路,埋了多半截,连同司机四个人全部罹难。那时,冬天尽量不出门,晚上在炉子上炖点土豆牛肉或是羊肉,一家人热热乎乎吃肉喝酒,微醺后,身上热,心里热,千年万古的事儿,说上一大箩,再看会儿电视连续剧,一个晚上就打发了。 日子波澜不惊,安安静静。等到天气放晴,没有风的好天气,可以领着孩子滑雪去。滑雪板的制作也很简单,用长钉钉个四四方方的木架子,在架子的底部再钉上几根锯成两瓣的光滑圆木,人盘腿坐在或站立上面,就是一个极好的冰雪滑车,再把细一点的钢筋棍截成两段,一头磨尖了,另一头弯个圆圈,手伸进攥紧,就是滑车的雪橇。出门找一处瓷实的开阔雪地,就是极好的滑雪场。自己去滑雪,不需要专门的服装,只要能滑走就行。滑雪时那种在自然中的横冲直撞,自由自在左冲右突的快感无以名状,实在是一件很快意的事。需要注意的只是别玩得时间太长,时间长了容易出汗,容易感冒,另外也要注意别冻伤耳朵,戴好帽子。要是有事出门,也要穿好戴好,身上最好穿皮袄,头上必须有大皮帽子,脚上最好有一双毡靰鞡靴子,手上还得戴一副皮手套。要是到牧区去,不管坐车,还是骑马,没有熟悉路的牧民同行,是万万去不得的,一旦遇上白毛风,那是十分危险的。 一次,又刮白毛风,风雪封了路,我所在的煤矿在距矿区四公里的地方有一个放炸药的仓库,有两个工人看着,矿上派了一辆“212”吉普车去接人,车沿着公路走了四个小时还没有到,在离炸药仓库不到半公里的地方车子被吹到了路基下,陷在雪窝中动弹不得。幸好白毛风停了,矿上出动了推土机才把人救出,把两个工人接回。白毛风给人留下的大多是恐怖的记忆。 到了新世纪,尤其是近十年来,草原城市中人多了,楼房也盖了不少,不知是小气候变了,还是什么原因,每到冬季,雪还在下,但开始下雪的日子推迟了,每次下雪雪量也不大,只两三寸,或三四寸,白毛风的频度也少了许多,有时一个冬天都不会刮了。放眼望去,蓝天下,是茫茫雪原。下雪晚了,大人小孩总是盼着下雪,总说,今年这是怎么了,还不下雪,不下雪人们怎么受得了,空气也干燥,人也总是上火。连着两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是快要到小雪了才下的。下雪后,空气就清新了许多,也没有风,从窗外望去整座城市都在白雪掩映中,安安静静。 近年来,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旅游热的不断加温,雪原也成了重要的特色旅游资源,过去让人不寒而栗的冬雪与人们的生活愈来愈密切,人们对雪景的喜爱日增,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中憋屈久了,都想到野外“放放风”去,到自然间寻找心灵的慰藉,去寻找自然的野性与浪漫。 这是一个雪后初霁的日子,我们一家早早地吃罢早饭,穿好羽绒服,戴好帽子手套,墨镜,全副武装起来,开车来到城外空旷的雪原上。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只通向天边。天空中零星飘着雪花,天女散花般缓缓落在身上、脸上,凉飕飕地让人精神一振,轻柔的雪花告知人们它的到来,固执地不让凡尘将它吞没,任由人们体悟它的美丽与安静。 雪后初霁的景象是很美的,阳光变得明亮起来,亲吻着白茫茫的大地和人们的眼睛。在这明亮的阳光下,白雪闪着光,似要与太阳争辉。如此明亮,让人们忘记了它的冰冷与坚硬,只感受到它的光辉与温暖。这种温暖是对人们心灵的安慰,不由得想让人想张开双臂去拥抱白皑皑的大地,倾听大地母亲的心跳与呼吸,倾听白雪覆盖的黑土地下草根嘶嘶发芽生长的声音。在这样的场里,时间长了,就会感到微微的醉意,想就地躺下,惬意地在雪地上打个滚儿。远处,有一辆红色车子沿着公路开过来,又小心翼翼地开下公路,把车开到我们附近的一处开阔地。车子停住,最先下来的却是两只肥嘟嘟的大狗,那两只狗,在雪地上相互追逐嬉戏,一只跑着跑着突然停住,另一只就顺势扑了上去,扭在一起,两只狗你追我赶,疯了一样撒欢。后面的狗主人在喊它们,可两只狗并不听主人的召唤,却像是受到了鼓舞,跑得越发欢快。忽然,两只狗停住,支楞起耳朵,一起警觉地注视着公路,原来公路旁的小路上正有牧民骑着马从远处跑来,两只狗仿佛受到了惊吓,跑到了主人的身边蹲下一动不动地盯着驰来的马队,马背上是打扮一新的牧民骑手,他们或吆喝着,或在空中挥鞭驱赶着座下的马儿跑得更快。还有公路上开来了越来越多的轿车。马队、车队都往前去,并没有停下的意思。顺着那个方向一望,大约两三里之外的雪地上就看到许多彩旗,那里已经有许多人、车、马。赶快到停在不远处的那辆红色车子跟前问询,原来,彩旗飘扬处,正准备举行雪地那达慕,这辆车的主人是在这里临时停车看雪景的。车主人很热情,说那达慕会场是开放的,谁想去谁去,不收门票。他还介绍说,那达慕有雪地赛马,摔跤,很刺激,很好看。他指指前方彩旗飘扬的地方,告诉我们,现在他们就要去那里去,如果愿意一起过去就跟着他们,自己走就循着车印往前走,迷不了路,车子也陷不进雪窝里。那两只狗蹲在车前,眯着眸子看着我们,很友善地听人们说话。我们感谢这辆车的主人的热情,告诉他们待会我们自己过去。他们说,那你们自己走好了,反正不远,路也很好走。 下雪后,因为白雪覆盖,压住了尘土,湿气也大,大多时候没有风,纤尘不动。这样的天气自然是举行雪地那达慕的好日子。雪地那达慕规模可大可小,比赛的项目也比较灵活,可多可少。过去几年,入冬后锡盟的各个旗县经常举办,以乌拉盖、东乌旗最为著名。近年来,锡林浩特周围的苏木也经常举办。算我们运气好,无意中就赶上了一场别具风情的雪地那达慕。既然赶上了,就不能不看。我们驱车赶到会场。说是会场,其实并无划定的场地,一处开阔地,在坚硬的雪地上插上五颜六色的彩旗,彩旗三面围起来就是会场,一面留作一会儿赛马的出口。现场大约有上千人,还有上百的坐骑或参加赛马的高头大马。骑手们都穿了簇新的蓝袍红袍,戴着狐狸皮帽子,脚蹬马靴,这就是这些骑手的雪地战衣。牧民、骑手们把这雪地那达慕当做盛大节日,盛装出席。调出来的准备参加赛事的马儿都备上了鞍鞯,上了滚肚,马镫。每一名骑手都拉住缰绳,站在自己的马前,马儿打着响鼻,喷出的热气瞬间就变成了一团轻雾,骑手们精神抖擞,跃跃欲试,这阵势,既浪漫又刺激,令人艳羡。现场工作人员把这些骑手分成两拨引导到一处开阔地,排成两横列,前面的一列是第一批参赛的选手,横列两头各有一名手里举着三角旗的裁判,骑手们都不约而同上了马等待号令。先是听到一声哨响,紧接着裁判把手中的三角旗狠命往下一挥,所有骑手一起冲出,坚硬的雪地上一阵轰隆隆的声音骤然响起,腾起了一股雪尘,雪尘裹着比赛的马儿奔腾向前,排山倒海。赛马的速度和腾起的白雪构成了一副宏大的画面。这是马匹之间的对决,也是骑手之间的对决。这就要求骑手们有足够好的身体素质和技巧,来应对来自对手的挑战。一些摄影爱好者,架好长枪短炮,分站在两侧,抓紧时间抢拍。 问问周围的人,说这叫无障碍赛马,主要比马的耐力和骑手的技术,有三公里、五公里的赛程。冬季不能跑的太远,要是马出汗多了就容易生病。说话间,比赛的马和骑手就不见了踪影,只看到一阵雪雾裹着马儿在向前迅速地移动,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周围的人们有的在忘形叫喊,有的越过了警戒线,一起涌向骑手们刚刚出发的地方,探头向前望去,表现出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们的头上冒出汗来,头上升腾着一团团雾气。赛马从来都是勇敢者的事业。能做一名骑手自然是很荣耀的,会受到人们的羡慕和敬仰。如果是一名年轻的小伙子,自然会得到姑娘们的青睐。蒙古民族被称为马背上的民族,骑马技术的好坏,就成了判断一个蒙古族汉子有没有英雄气概的重要标准。现在虽然开着摩托车放羊圈马已经司空见惯,但几乎没有哪个牧民不会骑马,这怕是源于蒙古民族的历史渊源。早在十三世纪,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们就曾经骑马征服亚洲欧洲,疆域达到3200万平方公里。时间虽然过去700多年,但蒙古民族的血管里却依然流淌着成吉思汗的血液。因此骑马赛马就成了蒙古民族千百年来的传统,一是不忘历史,二是展示蒙古民族的英雄气概。 就在人们还未平静下来,抬头张望的当儿,远处又腾起了一阵雪尘,雪尘愈来愈近,中间裹着骑手和他座下的奔跑的马儿,开始是一匹,后来大队出现,像流星,向闪电,风驰电掣向人们驶来。人们分站在两侧,终点有用一条红绸拉起的线,跑在最前面的骑手和他的坐骑飞也似的冲过终点,后面跟着的骑手一手拉缰,一手甩鞭,嗷嗷叫着,跟着向前猛冲。已经过了终点的骑手慢慢放慢了速度,下得马来,就有工作人员围上来,接过马缰,拉到一边溜达去了。有骑手的亲朋好友围在骑手的周围,给他们挂上绶带戴上大红花,或递过酒壶,让他们喝上几口白酒,以示庆祝,骑手们英雄般受到了人们的欢迎,怡然自得享受着这一份荣光。人多嘈杂,只见人们说着话,相互比划着,人人都显得激动。 一阵哨响,第二队骑手排到了起跑线上。人们又围在了两侧,只听哨子一响,旗子呼地一挥,马队便又排山倒海般冲出,雪地上腾起的雪尘很快便吞没了飞奔的马匹。等马队归来,同样是一片惊呼与喝彩。 两队骑手的赛事结束后,是雪地摔跤。一个个彪形大汉披挂着出场,雪地摔跤比的是吨位,还有技巧。第一对开始比赛,先是拉开距离,然后慢慢接近,当两人都能探得到对方时,两人都出手想要抓住对方的肩膀,但又迅速躲开,同时脚下也寻找机会梆梆踢着对方的小腿。一会儿两人都双手抓住了对方,头抵在一起,像是两头牛抵角互不相让,一会前进,一会后退,一会原地转圈,僵持不下。看的人们有的屏息凝神心提到了嗓子眼,有的高声喊着加油。裁判则在两个选手边上跳来跳去,盯着选手的每一个动作。两位选手僵持着,脚下却在一下一下猛踢,忽然一个就失去了平衡,轰然倒下。看比赛的人们就呼喊起来。雪地上又起了一阵躁动。 比赛还在进行,人群中有卖冰糖葫芦和雪糕的。冰糖葫芦串在一起,每串大约有十来个,晶莹剔透,红得鲜艳。好些年轻的姑娘前来购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这些姑娘大多穿着蒙古袍,头上戴着传统的蒙古族帽子,帽子边上是雪白的一个毛圈,非常好看,就像是《红楼梦》描写的白雪红梅中的金陵十二钗那样婀娜多姿。小伙子们则大都卖雪糕吃,压下因看比赛或是看到漂亮姑娘心的燥热与激动。这些姑娘和小伙子,边吃边叽里咕噜攀谈起来,说笑起来。因为笔者不懂蒙语,不知他们谈了什么那般开心。 其实人们看比赛只是一个方面,更多大概是为了观景散心。现在,人们生活节奏快,公务员再不能尸位素餐,无所作为,一张报,一杯茶混日子,当老板的又时时在为着赚钱而绞尽脑汁地盘算,牧民虽然生活无忧,但也有牛羊出栏,准备饲草饲料过冬的繁忙。在雪后安然欣赏这雪原的美景,看上一出赛马、摔跤,还有蒙古姑娘的美丽,蒙古小伙子的彪悍,在这坚硬的雪地上站上一会,玩上一会,会忘却许多烦心事。这时可以不受金钱利欲的影响,不去想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不用害怕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安然守着自己心间的一方小天地,沉湎其中,自我陶醉一番。看了赛马,也许平时不求进取的人们会被那种一往无前的精神所感染,从此振作起来;看了摔跤,性格软弱的人也许会想到只有自己强大了才不会被对手按趴下。人其实很脆弱,也很复杂,大多数人总是被权利金钱所驱使,忘记享受生活,忽略世间最自然的美,但也有人本着最质朴的心声靠近这美景。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来到雪原,看一场并无多少规则的雪地那达慕,无拘无束地开怀大笑,肆无忌惮地狂呼乱叫,心中就会开放了一朵朵小花,带着蓬勃的朝气,让冰冷的雪野也多了几分温暖,情不自禁地回归本我的纯真。雪是冰冷的,将雪花托在掌心里,你会感觉到它在升华。在雪后初霁的阳光下,闭着眼,你的眼前会变化出五彩的世界,春的色彩。明年开春,不再冰冷的雪水将会渗入肥沃的泥土,温柔地唤醒沉睡了一个冬天的种子,让它发芽,变绿。 赛马和摔跤结束后,人们开始陆续散去。有车的都发动了车子,在雪地上滑行到公路,骑马的都上了马,踏上归程。留下少部分工作人员在清理现场,拔去彩旗,收集垃圾。阳光很强,晃得人们睁不开眼。笔者也开车离去。 明净的天空,瓦蓝瓦蓝,空廓辽远。白色的远山闪着亮光。一马队沿着来时的公路下的便道,缓缓前行。公路上有很多的私家车,浩浩荡荡,一路疾驰。渐渐看到了远处的城市的轮廓。城市上空轮罩了一层闪光的轻雾,有了一种神秘与圣洁的魅力。回想刚才看过的雪地赛马,雪地摔跤,依然激情飞扬心中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慰与满足。现在人们有充足的时间与精力去休闲,对大自然充满了期待。是的,人们原本就应该纯真一些,浪漫一些,在紧张的工作生活之余学会放松,春天里踏春寻花,夏天里沐雨探绿,秋天里品果闻香,冬日里雪原漫步。 笔者尤其喜欢锡林郭勒的雪原,下雪了,白雪笼盖了四野,一切都显得安静。这里远离大都市的喧嚣,看一看这里的白雪,就会感到圣洁与崇高,平添冬日里的无穷意趣。如果是诗人看了这雪原定会涌起涛涛诗情,如果是画家,这里每一处都是大气磅礴的图画,可以尽情描摹。可笔者并不是诗人,也不是画家,但看了这里的雪原雪景同样会激动,这是上天赐予人们的一片圣地、是上天赐予人们的神圣礼物,我爱这雪原,我爱这里的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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