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海英:小 站 | |||
| 煤炭资讯网 | 2018/7/3 17:30:07 散文荟萃 | ||
|
母亲目送我从小站走出去,又从小站接我回来。小站,连接了两个城市;小站,凝结了我的亲情;小站,延续着我的乡愁……
——题记 下了火车,从小站出来向西行40公里,是我的故乡鹿邑;从这里蜿蜒向西北方向千里之外,是我现在的家,绿城郑州。我说的小站,就是安徽亳州小站。 今年初夏的一个晚上,七点十分,身材高大的二侄子开着新买的大奔来接站了,白色的轿车,看起来豪华时尚。二侄子刚添了个小闺女,和大侄子合作的千花拌花茶公司做得红火。“姑姑,好姑姑来了。我以为火车八点多才到呢?还怪快哩!”他的脸上满是笑容。“现在火车提速了,从郑州过来,三个多小时就到了。哪能还像十多年前一样摸黑到家呢!”出了站口,和侄子说着话,看着高大帅气的侄子,我笑了。看见娘家人,走在依旧喧嚷的小站,嗅着这久已熟悉而又些许陌生的气息,蓦然想起发生在这里的幕幕往事,想起母女多次惜别与过往,烟云聚散,离情复萌,一切仿佛就在眼前。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光想掉下来。 (一) 这里,是我生命中的驿站。望着不说话的小站,心想,来到这里,就到了家了。这个小站在我的心里翻烤了无数次,从我离开家到外地读书开始,从我走出大学校门到千里外的煤炭企业工作开始。记得每一次回家的日子,就会一直有雨。天气的心思缜密得让你猜不透,即使快要割麦子了,还要冷这么一下子。母亲总会说,“哪回回来都不知道带一个外套,给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到收完麦子,天气像小孩子的脸,变化得最快。”说归说,她还会翻箱倒柜,把她自己的外套还有我嫂子我侄女的外套都翻出来,让我自己挑,看看哪件衣服合身。其实,谁的衣服都不合身。母亲的衣服颜色款式老气,嫂子的衣服肥胖,我侄女的衣服太孩子气了…… 母亲在的年岁里,我每次五一回家,她总是领我去田地里走走,看看这亲切得让人心热的大地。五月的天遇雨就冷,一场连阴了数日的雨天,在接近小满,麦子想要成熟,将要收割之际,故乡这大地上最忠诚的作物遇到了一些麻烦:雨和冷冷的空气会影响她的饱满度、温和度,还有她积攒了一年来回归的梦想。雨和冷潮湿了她的记忆碎片,影响了畅达的阐述,她要努力些,再努力些,等待风中的那些日子,等待骄阳里的那些日子,等待热浪熏烤磨砺的日子,她会抬起注满生命汁液的沉甸甸的头颅,微笑着等候镰刀的到来。 金黄的地毯一样的麦子,铺满了希望和暴涨的热情。麦子做了长长的梦,终于在雨中醒来,握住一根细细的丝线一样的雨或者阳光,兴奋地唱一首歌。我的家族就如这金黄麦子的一样,艰难倔强且旺盛地生长着。 (二)
每次回家经过惠济河桥时,遥望长河的流动,我的内心就会激荡起暗流与波涛。是什么养育了我的家族?是故乡的长河,是流入淮河的涡河、惠济河两条美丽的河流。是的,每个诗人的心中都有一条河流。我虽不能至,却心向往之。有一年我们五一回家,哥嫂们忙,母亲带了她的一群孙子孙女外甥和我去涡河边划船。母亲说,她小时候,有一次日本鬼子进村了,村人牵着牛、赶着羊群、驮上鸡笼子往涡河里跑,河里有深深的芦苇可以藏人。幼年的母亲跟在姥爷姥姥屁股后面,抱着一只芦花鸡,隐藏在芦苇茂密的河筒子里,只听到岸上的日本人叽里呱啦地乱叫唤。趴在泥窝里一天不动不吃不喝,等到天黑回家,母亲发起烧来,大病了一场。这次经历,是她记事的开始。 五月的天空,播散着浅蓝色透明的光线,愉悦的水鸟飞快地扑闪着翅膀,掠过河面上的水波。两只灰褐色的小野鸭子,追逐着彼此的倩影,扑闪着带暗花的轻盈的翅膀,倏忽之间向远方飞去了,消失在辽远的河岸线上。大片大片淡淡粉粉的芍花吐着清香,闪着和牡丹一样迷人的眼睛,吸引了众多的蜜蜂和蝴蝶翩翩起舞。风吹回来,远处齐人腰的茅草起伏不定,蕴藏了很多的秘密。偶尔有一两个打渔者划船过去,水波的粼粼光亮一波波消失……侄子侄女和我的儿子欢快地跳上了船,手里举着一根根芦苇,飘着的叶子翠绿翠绿的,映着他们充满了希望和童稚的脸。天上的鸟儿飞过去的时候,在他们眼睛的水波里划过划过…… 母亲说,一年我见你也就是一两次,我都七十多了,还能见几回呢?我顿觉伤感与颓意,却故做轻淡地说,别光说这丧气话,你这身体恁好,得活到一百多呢,你是长寿星。她说,这个年龄,说走就走了,见一面少一面。你看咱庄西头,我这一辈的人也没几个了。不曾想,那次谈话母亲一语成谶,母亲没有活到一百,连八十也没活到。 母亲名讳邢思凤,年轻时手巧,每到过年,很多村人都把新买的布料送到我家来剪裁,甚至让母亲帮忙蹬缝纫机做成。她为人和气,人前人后也不说别人一句重话,人缘不是一般的好。村里有个算卦的人说,邢思凤没有福气。我的奶奶出身马铺镇上的郭氏家族,我的爷爷人称“八贤王”,意思是,能够有享受的基础。爷爷的四个儿子,都曾随着当私塾先生的太爷爷读书识字,都有文化。大伯和我父亲在教育战线,二伯三伯在金融系统做事。爷爷不用干活,不用奋斗,背着手村南村北村东村西地逛,光靠儿子就有享受不尽的福气。我的奶奶生过小儿子两年后,就发高烧去世了。母亲嫁到这样一个书香之家,为什么却被人称作没有福气?年轻的父亲常年工作在外地,1961年,刚刚有了大哥,我的爷爷也去了。母亲带着几个孩子,一边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一边照顾孩子吃喝拉撒。挖河拉土,浇水种地,她一点活也没少干。就在我快要出生的前一天,母亲还从河坡里往岸上拉土积肥。后来,我们兄妹长大读书了,父亲调回马铺镇上教学,一家子刚刚团圆不到两年,父亲突然得病去世。中年丧夫,母亲一个农村妇女扛起这个家庭的担子,携子辗转鹿邑、亳州、阜阳做小生意。从早忙到黑,小腿肚子肿胀得像一只大粗萝卜,每天梦中还站在锅边蒸包子。 其中艰辛苦辣,非亲历者不能体会。 母亲的几个儿子都长大成家,各自在城市有了立足之地。最小的我也考上大学,分配到千里外的煤城新密参加工作,后又把家安在了郑州。我们的生活比起三十年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母亲想吃啥穿啥,我们都可以满足,母亲的好日子也该到来了。但是,七十八岁这年母亲的腿迈起来有点迟疑。我们以为,这是她年纪大的缘故,就劝她多休息,到楼下多和老人聊天。谁知道,身体一向康健精神一向矍铄的母亲一下子就病倒了。这一病六个月,再也没有健康起来,没有开开心心地吃上一顿香甜可口的饭菜,没有睡过一夜踏踏实实的觉。哥哥们倾全部心力物力,我动用所有人脉关系奔波于各大医院寻医问药,为母亲找了最好的医生,最终还是没有让母亲和我们在一起。纵观母亲平凡而闪光的一生,一直都在进行沉重的劳动,都在考虑怎么把这个大家庭的日子过得滋润一些。 我觉得母亲有福气,母亲很了不起,只是她把福气传给了我们这个家族。她以自己的勤奋和智慧,带领鼓励这个家族从耕读的一代农民过渡到经商和创业,过渡到了一个大多数人不敢迈步的领域。 岁月如水,静静逝波。如果能裁剪,我要裁剪一片老家的云,柔柔软软,作为棉被,如同躺在母亲怀里般温暖;如果我会裁剪,我裁剪一段美丽的绸缎一般的涡河,就躺在我的梦里,时刻与母亲聊天对话。为了永远的留念,我抓了一剖泥土,挖一棵石榴树,带回了郑州,栽种在我的花盆中。五月榴花照眼明。在这个绚丽的初夏,开出艳丽绚烂的花朵,与我时时陪伴,就像闻到家中泥土的气息。 (三) 往事并不如烟。多少年,母亲已经赶在麦子将黄未黄的时候,割下了一大片麦穗,在地锅里烤上一烤,再用手掌揉掉麦糠,找来簸箕,簸上几个回合,麦糠麦芒都被悲哀地扇落在地上。这样烤过揉出的麦仁,煮成麦仁粥,柔韧中透着麦子的清香,故乡的味道,尽在其中。 可惜的是,一季麦子种下来,还不够我的学费,母亲带着哥哥们告别这种味道,到城市里谋生了。 为了能过上好日子,我的哥哥们鼓起勇气从农村走到城市,二十多年起早摸黑踏踏实实的创业之路,生活的磨砺让他们老了很多。我的大哥,年轻时被村人称作“达式常”,他有着和当时的电影明星达式常一样高大帅气温文尔雅的外表,见人不善于表达,总是一笑而过。但他很会做事。高中毕业后,挽起裤管走进农田,犁地、播种、种树,农田里的家伙他都使得像模像样。在收音机听到河北有家教种天麻的公司,他就坐火车北上去学习,回来后在屋子里搞起了栽种实验。 后来,他和同村的伙伴合伙买了辆大五零,跑密县拉煤。有一次,他们两辆车爬坡时,在一个转弯处被当地的恶霸拦住了。一伙人用刀子驾在他们的脖子上,威胁着拿出所有的钱财。跑一趟车也挣不了多少钱。大哥稳住神说,还没挣住钱呢!那伙人翻出了他们兜里的钱,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条血印。其实,钱被他藏在皮带里,多日的血汗逃过一劫。八十年代初,河南风神轮胎厂招临时工,经厂里工作的姨父介绍他去应聘做押车员,出了两次远差。一次押送轮胎到长沙,他还到毛主席故居韶山走了一圈,照了一张相片寄回来,我还在小伙伴们中骄傲地说,我哥当工人了,他到了毛主席老家。还有一次出差到新疆乌鲁木齐,火车在路上来回走了一个月,半路上停靠的时间很短,每天都是吃些饼干喝点凉水充饥。 就在前些日子,我们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我说,就那也比在家劳动强些,你后来咋不在轮胎厂待了呢?大哥端起我二侄子给他泡着茶水,呷上一口,茶水冒出的烟雾遮住了他额头上的皱纹,“那时是计划经济,好长时间没有活干,赶上家里收麦,我就回来了。”大哥虽然显得老了,还是很像达式常。 这时,二哥打来了电话,非得邀请去他家吃饭,我大侄子在楼下订了一桌地锅鸡。二哥的药材生意平时非常忙,除了春节休息之外,其余都是工作日。所以和他聚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二哥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朴实厚道。我二哥初中毕业,说啥也不愿意上学了。母亲推着他的头,推一步往前走一步,把他推到学校,他掉了眼泪,母亲说,你恁小就不愿意上学,以后可别后悔了。告别校园,热爱自由的二哥像一只飞进丛林的小鸟一样快活地跳起来。地里的农活,虽然说又热又累,他没有嫌弃过。有一回,我大舅家表姐夫表姐来走亲戚,表姐夫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见了二哥,他们却有了说不完的话。他们走后,二哥就像是中了魔,一心想要出去闯一闯。母亲给他凑了十块钱,他到鹿邑县城食品公司批发了一菜篮子面包,蒯着去菜市场卖。试了无数次,他喊不出来。尤其是县城里有好几个本家的哥哥在那里上班,每每看到他们,他都把篮子盖得严严实实,再把草帽沿子拉下来遮住脸。那位本家哥哥后来见了我母亲,说,我看见俺兄弟卖面包了,他也不敢喊,还把篮子遮得恁严实,面包卖给谁呢? 后来,村里学校缺代课老师,二哥就去做了小学一年级的代课老师。农忙时种地,开学后就到学校教语文。我不知道二哥心里到底是咋想的?自己上学的好时候不珍惜,当了老师,千方百计地哄得一群孩子娃不仅听他的话,而且热切地粘在他的身上,闹着要“武老师,再讲个故事”。 二哥教了三年书,如果不是因为下放代课老师,他今天应该是一名优秀的小学老师了。乡村人爱起外号,二哥年轻时 大家都叫他“杨子荣”,因为村里放过战争片《智取威虎山》,饰演杨子荣的演员长着炯炯有神的双目,洁白整齐的牙齿,标准的男子汉的形象。做了一辈子老师的父亲病逝后,母亲发誓,一定要培养出一个大学生闺女。为了支持我继续读书,母亲就带着二哥去鹿邑县城开饭店了。其实,二哥一点做菜的基础也没有。都是母亲一点点带他,怎么和油条面、饺子包子面,买什么样的菜等。 “杨子荣”开了饭店了,他虽然不像电影里的杨子荣一样面临枪林弹雨的危险,他却经受了开饭店的一切艰辛。每天早上不到四点就起床买菜,晚上十二点才能封火休息。为了节约租房子的费用,他就在店里用两只长凳兑起来,凑合着睡觉。 这次见到二哥虽然又黑又瘦,当年英俊的模样依稀还能看到。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勤奋,一如既往地爱读书爱看报,关注国际国内的时事和政治。以前,母亲在的时候,每次我回去,他都是和母亲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一边盯着电视屏幕,一边和母亲讲,“小辣椒”“空心菜”的博弈,讲巴以和谈的进程,讲日本的大选……不时会说,海英,怎么不多给我拿点报纸看看,你又写什么文章了?啥时候能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一些文章? 二哥善谈,具语言表达天赋,可惜没有用武之地。他爱讲话的事,被母亲批判了很多次,批他说得不着调,见着谁和谁喷。一群引车卖浆之流,拉着车子和他站着喷,一站就是半天,忘了做生意。 我又见到了三哥。三哥家今年添了一个小孙女。三哥当年在学校时,被一群女孩子围着,都叫他“蔡国庆”。因为他皮肤白晰,双目有情,又天生一副好嗓子。唱着《北国之春》,扭着他那高挑笔直的身子,俨然一个军人出身的文艺工作者,学校的联欢晚会上总是少不了他的唱歌表演。我的爷爷奶奶去逝早,母亲的孩子都是在地上爬着长大的,缺少宠爱。到了我三哥出生十个月的时候,家里没有人照顾,父亲长年在外地教学,母亲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眼看着三哥都十个月了,还得绑在凳子上。我的二舅母没有生养,心里很喜欢这个外甥,又不敢说出来。母亲父亲忍痛把三哥送到二舅母家里。送到了自己的娘家,我的姥姥变成了三哥的祖母。心想,反正也没有送到外边去,就让他长大了养两位老人吧。村里的那些妇女大都是叫舅母的,我的三哥吃遍了她们的奶水。我的三哥在他们家受到了我的大哥二哥小时候没有的待遇和宠爱。就这一件事,让母亲一直有着心结。多年的艰辛创业没有让她流泪,病痛六个月的折磨也没有让她流泪,三哥站在病榻前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她的眼里溢出了两行浑浊无声的泪水。 三哥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去沈阳学厨艺了。三哥怎么学的,不知道他能受否得了厨师所受的苦?据说那边有一位亲戚照应着,三哥在饭店里很有面子。三哥外表帅气,能说会道,走到哪里都很受喜爱。回来后,炒的菜比家里人做的都要好吃,刀工也像模像样。惹得我们都一脸的羡慕。 三哥到城里做生意后,买了一个带小院的房子。院里种了杏树柿树李树樱桃树,如今已有多年,绿荫葳蕤,茂若庭盖。这些从老家移植过来的树木终于有了阴凉,足以遮蔽毒辣残酷烈日,在槐花开时樱桃变红,麦子黄时杏树上诱人的杏子结成了辫子。雨时断时续,滴滴答答,杏叶上沾满了清清的雨水。我们的心思与雨一起,落在麦地的稠密和焦黄里。 二舅母十年前去逝后,二舅常年守着那棵树,守着三哥一家人从农村来到城市。十年前,我的母亲带着三个哥哥和嫂子侄子侄女加上我的小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17口拍了一张全家福。我的母亲抱着我三哥的小闺女坐在中间。二舅看着这张合影,笑着说,你看,这一大家子,多好!舅舅的心思从来也没有从他的酷似蔡国庆的儿子身上移开过。三哥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对过。三哥三嫂在外面跑的时候多,只有到了晚上,他们一家才能聚在一起。白天,他把心思长在翠绿的柿树叶上了。树叶子蹭蹭蹭地像一个半拉大的孩子,像一个臭椿树条子,日日夜夜往上抽着。他的目光跟着树梢往上长。那条子有红变黄,有黄变翠,直到变得发黑,就像一圈圈年轮,一点点变深变老,这过程细碎漫长,日光如梭。他终日在树下独坐,与树叶树根为伴,树在长,他的心思也在长。他说,这棵柿树是为了他的孙子栽的,寓意是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一切顺遂。 二舅二舅母生病的日子,三哥不惜重金数次送他们到城里医院做最好的治疗,他和我三侄子日夜守在两位老人的床前,用最好的药,最温和的语言安慰着守候着照顾着他们,直到老人安然长逝。在涡河流域我姥家附近数村,三哥孝顺的名声不胫而走。那些朴实的农村人都在议论:“邢思顺的这个儿子真养值了,就算是亲生儿子也做不到这样啊!”邢思顺是我二舅的名讳。 我的哥哥们虽然工作累些,他们总算是走出了苦海。大人孩子都有了自己的事情。穿着体面,衣饰整洁。他们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苦乐,他们每天有尊严地工作着,踏着自己的节拍。小城的夜晚很漂亮。梧桐树开出了淡紫色的桐花,一簇一簇的,在光影里晃动,散发出淡定的清香。惠济河水并入涡河,流过来,也漫漶到了脚下。 (四) 这一次告别故乡,是帅气的大侄子开车送站。他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他同我二侄子创办经营自己的花茶公司,整天很忙。昔日那个瘦小的男孩二十年后变身成了公司董事长。我在心里说,还记得你小时接我们的事吗?那时火车下午四点从郑州出发,到亳州小站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冷风吹着,夜里尤其的冷寒。我们提着大包小包,手里扯着儿子,走出站后,借着昏黄的夜灯,看到外面等了一群人。母亲怀里抱着最小的侄女,手里牵着一个,衣襟上扯了几个,背后站一长溜,我三个哥哥家的孩子,我的侄子侄女们。他们在寒风里已经等了许久了,一个个冻得缩着脖子,却依旧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兴奋的小鸟。母亲笑着迎过来,说,车又晚点了吧?才到。他们几个都要来,不让谁来谁都不愿意! “姑姑,姑姑……”侄子侄女们都站在寒风里,一个劲地喊。喊得我不知道该听是哪一个的声音。看着夜风中的侄子侄女们,心里一阵阵的暖涌上来,泪水盈满眼窝。母亲花白的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不已。 相聚在一起的日子,总是那样短暂,分别是必然的。一到该走的前一天,母亲会提前收拾好我们要带回的东西,她的目光里更多的是挽留和不舍。很多话没说够,很多事还没去做,比如带我们去新开发的南湖玩玩,很多吃的还没吃到,亳州每年九月的药材博览会,我有没有时间回来看看?但她每次都会通情达理地送我们离开这里,撒开手让我们沿着自己河流的方向奔去。 那些年月,母亲总会亲自送我们返郑。来到车站,先是站在车站外停了一会,看大批旅客进站,说,进去吧,别误了火车。我们一家三口背起行囊,走进候车室。她守在候车室的玻璃门外,手扒在玻璃门上,她的脸快贴在玻璃门上了。哨子声吹响,从福州过来的火车要进站了。这样的小站停靠时间通常只有五分钟,焦急等待的旅客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涌到了站台入口处,害怕自己成为被火车抛弃的人。我们随着人流被涌到了站台内,绿皮火车呼隆呼隆粗重的呼吸地由远而近,已经看见火车的头部了,人们扛起大包掂起小包,牵着孩子急匆匆跑向车厢。看不到母亲了。谁知刚过了进站口,在另一处矮墙外,又看到了母亲,在向我们摆手,一缕白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她的眼睛…… 亳州小站的广场经过了整修,变得宽敞了。原来的旧房子进行了重建。华佗雕像巍然屹立广场中央,全国各地的药材经销商进进出出,小站变得比以前更加繁忙了。进站后,大侄子说,再见,姑姑!记着十一放假了还回来啊!我说,再见,武董事长!我习惯了扭身看那个矮墙,矮墙没了,换成了一个铁门,门外没有了母亲送别的身影。小站也一天天变了模样,不再是小站了,她在长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