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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海英:那扇打开的窗

煤炭资讯网 2018/7/6 11:23:26    散文荟萃
     生活就像是不知疲倦的潮水,疲惫不堪的木船在激流中起伏并坚韧地向前。 
                                         
                                             (一)
    故乡那扇窗很小,却承载了我的成长历程,它看着我从家里走出来,身影越来越小,又越来越大。
    很小的时候,总是一觉从梦中醒来,屋子里角角落落黑乎乎的,安安静静地。太阳光从窗户缝里射过来的方向是亮的,娘已经下地干活了。连喊了几声“娘——娘——”我希望娘是在厨房做饭,或者是在喂猪喂鸡,叫了很多声都没人回应。我哭了起来,先是大声嚎嚎,嚎累了,就小声嘤嘤,哭了半天实在没人理,就从一米高的床上慢慢秃噜下来。拉拉门,门外面被一把黑黑的铁锁牢牢锁住了,忽啦啦响。外面小鸟现在院里树梢上不停的鸣叫。桐树叶子迎着风快乐地摇摆,侧耳细听,屋后邻居归奶奶“加厚、加厚”撵鸡的声音又响又亮。我听到猪从猪圈里爬起来,饿急了拱猪圈的声音,院子里鸡鸭在树根下叨食,隔着门缝望去,淘气的鸡鸭在树下刨成了一个坑,躺着乱七八槽的鸡毛鸭毛和它们的脚印,这时我听到猪把猪食盆供翻了的咣当当的声响。厨房上的茅草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那时,小白不知道跑哪儿玩了,小白是我养的一只小狗。平日我吃饭的时候,它眼巴巴望着我,很可怜。我吵它,它会乖乖低下头,我向它高高抛出一块吃的,它会兴奋地跳上去稳稳地接着。哼,这会子我被困在屋里,它倒自己跑去玩了。
    两扇门之间有一定宽度的缝,我试着从门底下爬出去,可是,腿出去了,头出不去,只好又退回来。又试着从错开的门缝里挤出去。门缝能伸出手,够得着锁,可是没有钥匙打不开。看来,想从门出去是不行了。我又开始坐在地上哭,又哭累了,家里也没人回来,也不能出去找小伙伴,只好在屋里转着想办法。走到西屋,阳光从窗户照过来,突然有了新发现。我跐着凳子爬上桌子,又从桌子爬到窗户上,窗户是木格的,上面布满了灰尘,报纸糊的窗户,风吹日晒,破破烂烂的,窗眉上挂了一排镰刀,有的生锈了,有的还带着割麦割草时带的泥土。干结在镰刀上的泥土,在日头下晒得硬帮帮的。我把镰刀一一摘下来,终于从窗户最上边小心翼翼爬出去了。
    此后,再也不怕大人出门,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啦。木格子窗户成了我的好伙伴。
    冬天来了,北风呼啸着,窗户糊的报纸很快被掀掉了一个角,寒冷的北风往屋里灌,屋子里洗脸盆里的水早上起来也结成了冰块。轧水井也冻住了。娘早上放工回家,烧火做饭时,把瓷盆放在锅台上,冰慢慢融化,一家人依次趁着这点温水洗脸。
                                            (二)
    蒙田说:精神如果满足,表明它已经萎缩或疲劳。高贵的精神,在自己的体内,从不知停留。它不断企求超越自己而奋勇向前,不会稍止。我想,要是有一扇可以推开的窗户就好了,这个梦想就是一种精神支撑,从此存在了心里。
    我开始认字上学了,读了一些城里孩子写的模范作文。知道了城里的窗户和我们的大不一样。他们把书整齐地排列在窗户边的书桌上,规规矩矩地坐着写作业、写日记,之后再抽出一本来安静地读。阴雨天坐在书桌边看雨,观察雨在地上射起无数个箭头,看鸟儿落在窗户上鸣叫,还可以推开带玻璃的明亮的窗户,呼吸新鲜空气。这样的学习生活环境该有多令人羡慕!我啥时候拥有这样一扇可以推开的明亮窗户呢?
    但我还是想念我的老房子,那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我幼小心灵的温暖港湾,更是我离开故乡后永远的牵挂。我家的房子是土坏墙,能配上木质的窗户已经不错了。就这还是借的木料打制的。寒冬时节窗户能有一块塑料布或者报纸糊着也不错了,农村很多人家窗户小得可怜,就为了少用一些木料,也为了冬天保暖。
    我写作业时都是在院子里写,自己打制的小板凳,趴在院里的石臼上。看书时就坐在墙头茬上,夏天的土墙熥得人浑身冒汗,脚下鸡鸭跑着,公鸡母鸡懒洋洋地在柴火垛下刨食。杏树上杏子早已被淘气的孩子用坷垃砸光了,无一幸存。枣花散发出清香,星星点点的花儿,在阳光灿烂里眨着迷人眼睛。
                                            (三)
   父亲坐在窗前的凳子上,听着外面的鸟叫,翻着心爱的书卷。母亲靠着厨房的门,守着烧菜的炉子,想着用最简单的食材,变着花样给父亲和我们做最好的饭菜。这是我想到的一件最好的场景。
    风剥雨蝕,人事沧桑,数十年过去了,老家随着父母的离世而成为一种符号和定格。我家老屋里,至今放着一扇窗户。这扇木质的窗户,是榆树制作的,高大坚硬,淳厚朴实,这是一扇窗户,更是一个未能完成的约定。
    在那里,我的父亲,五十年代的老师范生,常年在离家数百里的郸城、柘城、商水等地教书,母亲带我们姊妹四人在家务农,阖家人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我和哥哥们在村里小学、初中读书。每每都像盼过节一样盼父亲回家。 偶有一次,他用节省下的粮票,给我们买回一袋机器轧的干面条。手巧的母亲,切一个番茄下在面条里,放进几片青菜,滴上两滴香油,顿时清香四溢,吃着这样的面条,比饭馆里的肉丝面和鸡蛋面还香。
    又一次,带回了几个食堂的杠子馍。就是两只馍粘在一起,排成一列,形状就像杠子,所以老家都叫杠子馍。这是父亲去公社开会的伙食,他没舍得吃,拿回来给我们尝尝。嚼在嘴里,筋道瓷实,面粉的香味弥漫开来。
    还有一次,父亲给我带来一袋江米棍。一米多长,金黄色的,特别诱人。家里也有小贩沿胡同售卖,一根五分钱,好多天才舍得买一根解馋。没想到父亲这么阔气。那一天,我开心得睡不着,生怕哥哥们吃光了,放了起来,又怕老鼠啃了,藏在了母亲出嫁时带过来红枣木衣柜子里。
    父亲跟母亲说,等孩子们都成了家,他退休后,就在村西头的地头,盖上两间小房子,一间当厨房,篱笆围城小院,篱笆上缠绕葡萄藤葛花藤,喂上几只鸡鸭,种上青菜,房前屋后种上杏树桃树。他们就在乡下过日子。母亲一生辛劳,家里家外都是母亲一个人,管理四个孩子吃喝拉撒,生病、做衣做鞋,棉的、单的,无不是她亲手制作。奶奶早在父亲两岁就因高烧下世了,爷爷在父亲读师范时走了。那是个挣工分吃饭的年代,母亲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晚上在煤油灯下做衣服衲鞋底、浆洗衣服。放工后一路小跑回家,给拴在屋里凳子上的孩子喂奶,之后便扎抱柴火生火做饭,刷锅水煮热了,倒上酒糟喂猪,一只大黑猪早已急不可耐地哼哼着狼吞虎咽了。
    家里没有男劳力,一年干到头,每到年底都是缺粮户。白天黑夜操心喂的一头猪顶给队里后,尚且欠着队里的粮食。过年了,队里杀了猪,社员们都从家里走出来,臂弯里蒯着大号竹篮子,等在场里分肉。别人家都是满满一大篮子有几十斤肉蒯回家,脸上笑开了花;我们兄妹等了半夜,盼了半夜,最后剩下的肉,分了一小溜,有一斤左右。放在蜀黍结编织的小馍盘里,四处乱晃悠。蔬菜成熟的季节,队里菜园子里分菜了,其他家孩子都是一大篮子的黄瓜番茄,看着喜人。最后轮到我家,在最角落的地方,一根又弯又细像月牙一样的歪把子黄瓜,一只小得可怜的番茄,拿不到家就被我们兄妹一人一口吃掉了。
    在这样艰难苦涩的岁月里,我们一家子都是吃父亲省下的粮票籴来的粮食。父亲每月从家里带点红薯豆子玉米掺着做的馒头,带到学校自己吃,把省的粮票给我们留下。有一个晚上,我迷迷糊糊地听到母亲和父亲说话。她梦到在河坡上种了红豆,结了大片大片的红豆,她摘呀摘呀摘不完,真喜人!不知道好日子啥时候能来!父亲说,这个梦是个好兆头,应该很快就好了。等我的工资涨了,盖房子的欠账还完了,孩子也大了,咱们住到村外去。
    父亲有工作,家里竟然还欠着人家的账!为啥那些没有工作的人家生活得比我们还要好?父亲苦读考上师范,兢兢业业教书育人,生活得却如此艰难呢?为此,我一定也得考上学,参加工作,全家就不再啃父亲一个人。我长大了,家里一定能过上好日子!我也能有一扇属于自己的窗户。
                                             (四)
    我们围着火炉取暖,火渐渐熄了,人陆续离开走远。伟大的心灵,在这个世界更喜欢独白,自己与自己说话。
    我读初二那年,人到中年的父亲向鹿邑县教委申请获批,调回了我读初中的马铺镇重点中学教书,离我们近了。我反而与父亲生疏了,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积劳成疾,一向健壮的父亲生病了。有一天放学我从教室回到父亲在学校的宿舍,遇到同村同校教书的武老师。他说你爸爸生病了,我帮他做做饭。原来父亲腿疼得厉害,自己拄个高板凳,挪到集市上买菜。放学了我还在教室学习,长时间没回去。父亲脸色发黄,气色很不好。“你也不知道干点活,放学了还不快点回来做饭。”以往都是父亲做的,从来没有安排我干这些家务。我也是心安理得地上课、学习、回去吃现成的饭菜。好不容易享受到了这样的教师子弟待遇,不用再去挤着人堆买饭了。谁知道父亲竟然生病了,从没关心过父亲的我不知所措起来。父亲仅有的一次埋怨后,再也没有责怪过我。我想,他是该有多么坚韧,忍住身体的病痛折磨。他又坚持拄着凳子去上课,一个月后放暑假了,腿疼略轻了些,却又开始持续低烧,才去县里看病,住进了医院。
    天不怜英才。暑假没有结束,病魔就夺去了父亲的生命。我一直不敢相信,因为他是那么年轻,去世时仅仅49岁;他是那么疼爱我们,把终身所学点点滴滴言传身教给我们;他是那么有才华,是那个年代我们附近几个村唯一一个考上师范的公办老师,他教书三十年育出的学子遍及省内外各地……父亲亲手装订的《光明日报》和给我订阅的《少年文艺》等书报还整齐地码放在古旧的老木窗下……有次梦里见到他,我说:“爸,你会好好的,开学了我学着给你做饭!”
    父母都已远去,亲爱的身影渐行渐远。我长大了,我们兄妹都长大了,在不同的城市有了自己的家。我居住的房子不大,却有一只大窗户,整洁明亮,我很想让我的父亲看看我的窗户。我想告诉他,从这扇窗户往外看,在东南方,千里外,是我们的家。
    这窗下,丛生的灌木发出初春的新绿,叽叽喳喳的鸟儿飞过来飞过去,从早晨到夜里。葳蕤春光的,是那从底层深处勃发的力量,从外面回来的车辆经过窗前,伴有经过减速带咯噔的碰撞声,这一声,仿佛游子回家的声音;窗前的小片空地,有女人带着孩子嬉戏,窗下有一条鹅卵石小路,他们洒下开心的笑给人春的希望;有老人晨起,抱着收音机听播报的新闻大事……一切一切,大家的日子都在好起来,我们的日子也在好起来,父亲却再也不能亲眼看到了。
    窗外,尚寒的春风卷着雨花疯狂乱舞,树木丛生的枝子抖动着、颤抖着,唯有窗户里的米黄色的灯光给人以安宁。米黄色的窗帘,透出温馨,书桌上放着心爱的书卷,乍暖还寒。
    或明或暗,或冷或暖,熟悉的风景一幕幕上演。故乡,父亲母亲,尘封已久的记忆迸发出来,已经坚硬的心境重归于柔软,那一片飘逝的白云,那一方流逝的河水,那一扇明亮温暖在灵魂深处的老木窗,与生俱来,永不暗淡……


作者:郑州煤炭工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武海英      编 辑:肖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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