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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军社：知 音 | |||
| 煤炭资讯网 | 2018/7/6 15:53:07 散文荟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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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北方，天空上密布着乌云。远处隐隐传来滚滚雷声,道道闪电发出耀眼的光芒,预示着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列车行驶在广袤的黄土高原上,在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闪着许多星星点点的灯光。不知为什么，这种黄昏使人喘不过气来。 他靠在车厢与车厢连接处的洗浴盆上。空气中充满劣质的烟草味,还有脚臭味、汗腥味,不断有人“咔咔”咳嗽着。此时此刻，望着一双双漠然的眼睛,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的鼻子酸酸的。刹那间,他想到了父母亲，想到了那个贫困而充满温暖的家，想到了老师和同学，还有那一双对他充满柔情的眼睛，现在，他们都在哪里? 他清楚记得，临出发前，他们一行了二十九人，由班主任带队,步行到县城后，改乘汽车到省城，然后再坐火车到北京。他第一次出门。为了这次远行，他们整整准备了一个多月。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旅行——公元1966年8月18日,他们要到北京大串联，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接见。 连日来，他们做军装，做袖章，做红五星，练习打背包，准备军用水壶、茶缸。有的同学还准备了玉米面馒头、烧饼。说起来，他很幸运，在全公社三十多个班级的抽签中，他们这一班有幸获得了这次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这个班是农中四年级。所谓农中,就是农民中学补习班。说是学生，其实多半是成人，大的已有二十一二岁,小的也有十四五岁。 第一次出远门会遇到什么情况？尤其是在全国大规模的串联活动中。老师、家长、同学把预料中的事情想了很多。还有个同学提出了保证全班随时集中的高招——每个人准备几个用杨柳枝条拧成的口哨,农村人俗称“咪咪”。 这种口哨不需要投资,只需把细软的杨柳枝条中的木质抽去，只剩下空皮，在空皮的开口处去掉最外层的薄皮，然后放在口中一吹，就能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 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 北京，对他们这群山里娃来说诱惑太大了。他记得坐车到省城城郊集中时，老师和同学就是凭着这种特制的“口哨”才聚拢在一起的。 然后,每人领上一份省城人民准备的免费餐，浩浩荡荡向车站涌去。 那时候,在伟大领袖“勤俭节约”精神指引下,人们普遍流行将裤子的膝盖、屁股部位用缝纫机加补补丁,形状各异,大小不等,有三角形、圆形、正方形、菱形等等。他跟在这些各种形状不同的屁股后面拼命地往前走。 省城的火车站好远好远。无数的三角形、圆形、正方形在他的面前晃动，使他头晕目眩。终于到达了省城车站。 广播喇叭一遍又一遍歌唱着革命歌曲，红旗飘飘，锣鼓声声，口号阵阵，这里是花的世界,旗的海洋，人的王国！ 他踮起脚尖寻找同伴，情急之中又放开喉咙大喊,他恨不能插上翅膀飞临火车站上空,终于,他听到了那种特殊的“口哨”声,他也急速掏出“口峭"吹起来,在这种声音的召唤下,他找到了七、八个伙伴,遗憾的是,老师与其它同学失散了 经过短暂的休息，在又一次疯狂的拥挤下，他登上了火车。在列车启动的那一刻,他一直相信老师和同学都在车上,然而他没看到一个。他瘦小的身子在火车上钻来钻去,用力寻找，大声呼叫，然而,他几乎钻遍了所有车厢，迟迟没有回应声。 列车在一个站台上停下来。能够听到青蛙在站台周围用各种腔调乱叫。黑夜早已降临，暴风雨后的凉气在华北平原上散布开来。 这时候,在他的家乡该是人们饭后串门闲谈的时候。 他的家很穷。他是老二。老大去年应征入伍,，他的膝下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兄弟。父母亲忙于公社运动，照看弟妹的任务落在他头上。白天，他到山上放牛放马，肩上背着弟弟，手中拉着妹妹，胸中揣着书籍。他酷爱读书。在牛驴骡马的啃草声中,在弟妹们的嬉笑之中，他读了很多的书，也明白了很多道理。他此生别无所求，只愿能得到象钟子期那样一二个知音就满足了。 到了晚上，父母在生产队里加班干农活深更半夜难以归家。十三四岁的他看着入睡的弟、妹，守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外面的风声呼呼刮着，树枝上，广播电线杆上发出各种不同的怪叫声，昏暗的煤油灯在风声中晃动。幻化成无数怪影向他扑来，他一眨不眨紧紧盯着窗户，那扇并不结实的木板门随时有被狂风吹开的危险。 在无数个惊恐的夜晚，他又度过了两年时间。在他的一再要求下,父亲终于允许他上学了——尽管是一年时期的农民补习班。 饥饿时时向他袭来。一年四季中他与村中大多数人一样，多半年时间是用野菜麸糠充饥的。 放学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挑水。两只用铁箍箍起来的木桶每只有十余斤重，瘦细的胳膊从深井处提上水，沿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挑回家，如是往复三四次，空着肚子再去拾羊粪，拔猪草，摘酸枣，打马榴。干燥的空气中永远是一种生涩的土味。 他与她的交流是在井台上开始的。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慧。她与他家相比，条件要好很多。她的父亲是一位教书先生。她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大大的脸盘，很象《红楼梦》中“眉不描自黛，唇不涂自红”那种神来之美。他压根就不敢奢想她。他为自己的窘困所自卑。但是他的学习成绩很优秀，经常受到老师的夸奖。课堂上，他觉得有双眼睛在注意自己，他不敢多想，他知道自己不配。 真到有一天去挑水时，恰好她也去挑水。她的水桶脱了勾沉到井底。望着她急切的目光，他脱了鞋钻到井下帮她把桶捞了上来。他经常和同伴们到井底捉青|蛙。此后，他与她有了进一步的交往，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她一回——绑着两条细长的辫子,辫子尾处用红头绳扎着，长长的流海盖在白里透红的额头上，胸脯处隐隐约约挺起两座山峰，少女的青春气息充满全身。 此后，他们总会在放学后不约而同去挑水。 这次进京,他在县城车站看着她爬上了另一辆汽车。此时此刻,她在哪里? “呜”,汽笛声再次打断他的回忆。 一只扑灯娥在车厢内飞来飞去。他多想让这个娥子带上自己的一双眼睛到车厢的各个角落去寻找自己的同学和心中的她。 北京车站到了。 他随着人流涌下车。热血在他胸中沸腾。一方面，他为来到了祖国的心脏而高兴；另一方面，他又为失散了老师、同学所烦恼。他站在车站的出口处，象一尊雕塑，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潮水般的人流。他希望能发现一两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眼睛。直到又一趟列车上的人流涌下来，又一次辨别张望许久，都没能如愿。他发现他的这种努力是徒劳的。 他不甘心。他又到站内去寻找。 候车室一楼、二楼没有。站内、站外没有。他钻来钻去，象一只猴子。猛然，他想起了自己的特制武器——“口哨”。他一边含在口中不停地吹，一边快步地寻找。 茫茫人海中没有一个他所寻找的人。 饥饿、疲劳、伤心一齐向他袭来。他无力地趴在候车室楼梯扶手上睁大失神的眼睛再度搜寻，再度失望。泪水不知不觉从眼眶中溢出来。 十七岁,第一次出门就成为失群的孤雁。在山上放牛,他知道怎么对付狼，可在举目无亲的茫茫人海中，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周围世界。他已无心欣赏平生第一次见到的五光十色电灯，花花绿绿的标语，各种流动车辆。他的神情痴痴呆呆，迷迷糊糊，看起来就象是害了一场大病刚刚痊愈起来似的。从他失望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现在大概有午夜三四点了吧。候车室依然是乱哄哄的。疲劳向他袭来,他竟坐在楼梯睡着了。睡梦中，他梦到了夏洛蒂•勃郎特笔下的简•爱。与简•爱相比，他也许更幸运一些。简•爱失去父母后寄养在舅母里德太太家，可恶的舅母及其两女儿咋就那么坏？简爱最终与残疾的阿切斯特结婚，她找的是心灵的结合。他又梦到了《青春之歌》中的林道静,这个漂亮、温柔的女人最后怎么会家庭条件优裕的余永泽分手呢？他又觉得,他现在的境况象尼•奥斯•托洛夫斯基笔下的保尔，饥饿瘦小,生活无着,会不会也得到象冬尼娅一样的钟爱呢? 忽然间，海明威笔下的老人拖着一条巨大的鲨鱼向他走来，他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楚那条鲨鱼是否活着，可怎么也看不清楚,情急之中，他不免大声喊出声音来。 他的喊叫声惊动了一位过路的红卫兵。“小伙子,醒一醒。”在别人晃动下，他一激灵睁开了眼睛。天已大亮,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 现在他该上哪里去?他该怎么办？ “咪——咪”。隐隐约约，在楼下传来那种特殊的“口哨”声。他立刻警觉起来，是的，是那种声音，太熟悉了，太亲切了！ 希望在他心中升起，终于听到了同伴的呼唤。他忘记了劳累,忘记了睡梦，忘记了一切，迅速掏出口袋中的“口哨”拼命吹起来。 两个不同的方向响起两种不同的声音，这是心灵的感应。两个声音在拉近，在拼命地靠近。近了，再近一点。看到了，终于看到了——头上扎着两根辫子,长长的流海遮住光洁的额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富有弹性的胸脯在紧张的呼吸中一起一伏。就在面对面的那一霎,他与她都停下来,“口哨”声不再响起，空气似乎凝固了，蓝蓝的天空中仿佛有一股巨大的暖流一起涌向他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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