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秉宸:中秋节见故人 | |||
| 煤炭资讯网 | 2018/9/24 17:16:26 散文荟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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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过半,天青未雨,墨色渐低。
推开门后,李小白依次看到布鞋、布裙、短襟,及一双洁白的手。 手的主人,叫做张千。 张是最平凡的那个张,千是最简单的那个千,本是一名简单平常的女子。听到推门声,甚至未曾起身,仅微微抬首,示意来人坐下。她手里翻着一本书,幽幽道:听见脚步声,就知道你要来。 李小白有些咂舌……这你也能听出来? 张千道:你的脚步声不一样…有万年青草长。 然后是更加长久的沉默。他来的固然拖泥带水,她等的也是若无其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李小白不知所措,张千只是看书,他只能去看她看的书。 李小白径直走到她身旁,看到她正翻看《大乘起信论》,不由有些错愕,然后又有些茫然,最后是怅然。随即又打量了下这里的陈设,布置简单,结构错约,风尘尘不动,音切切无声。李小白突然意识到: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李小白跟她讲路上的见闻,说德克士占座充电,让一个姑娘排队后等了很久,也不知对与不对。 张千道:挺好啊,把仅剩的一点良心留给自己在乎的人。 听到这句话,李小白突然就想哭,又慌忙忍住,满腔的话就一下子出来了: “小千,知道你喜欢清静,本来没想过来看你。这几天正好中秋放假,就来忻州太原散散心,路过汾河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这两年,天高云淡,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心,本是布衣,就当躬耕于南阳了。可是看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还是会疼,就感觉心都碎了,所有的棋都被打乱了,和我预想的越来越远。我也无甚办法可想,中途甚至想要覆盘,却又一次次忍住。小时候心眼小,总吃亏,后来学得一招半式,自觉是放宽了心。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的道理一直都懂。学印以为能学到些金石气,磨笔以为也能磨出些意气,可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全成了书卷气。他们几个说我什么学历都没有,戴个眼镜,还老冒充文化人,我也无从辩解。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根骨弱、底子虚,用功就特别的勤,生怕被他们看不起。可这帮畜生每次见我还是一脸的鄙夷,说不在意是假的,只能安慰自己:就当贱卖给生活典当给世故了。偶尔做几件出格的事情,心里怕的要死,手上还要紧紧握住。我就想别人能夸我一句:你胆子很大!咱们都知道,这世上的坏事好事,终归都是些熟能生巧的事。没那么复杂,不怕学不会,就怕错过了。输条胳膊输条腿,没什么,毕竟是孩子语。知道掌控不了全局,但也习惯了步步为营,中途落下几步,谁能不在意呢!?折掉的光阴再也补不回来,真要错过,自己还在其次,你肯定先就不能原谅我。” 李小白一字一句的讲,张千一字一句的听。 听完后,她轻轻地合上了《大乘起信论》。 ……这是要说点什么了。 “小白。” “嗯。” “其实近几年…感觉你越来越忙。” “嗯。” 张千婆娑着书皮,斟酌着用词,眼神在李小白脏兮兮的衬衫上游离来去。 “今天就是中秋节了吧?” “嗯。” “你说谁最不愿意过中秋节?” “嫦娥?” “嫦娥当然不愿过中秋。但还有羊,你知道吗?羊也不爱过中秋。” 李小白只是笑。 张千续道:“羊不爱过中秋节,猪害怕过年。弱势群体恐惧仪式感。这与胆量无关,这是宿命。” “你的宿命不在过去,也不在这里。鲁迅写过一篇方玄绰你还记得吗?” 李小白不说话,慢慢回忆方玄绰这篇文章。方玄绰是一个表面激进内里守旧的弱性文人。他表面上是新式文人,天天捧着《尝试集》咿咿呀呀,但骨子里浅薄市侩,在家里是坐吃等伺候的“家长”,在社会上是袖手旁观,静观待变的“看客”,是个披着新衣的旧式文人。在外人眼里仿佛半个高人,但实际于社会毫无用处。 半响后,李小白默默道:“看过。” 张千又讲:“古今人,不相远;各色人,性相近。千百代而下,其实就那么百十来种性格。” 李小白道:“嗯。” 张千说:“方玄绰心力强健,受穷的时候连一张彩票都没有买过。” 李小白道:“嗯。” 张千又说:“方玄绰不是不想买,但脚步坚定,只一想,便没有回头。” 李小白道:“嗯。” 张千最后道:“小白,你太聪明,这几年目空无人,从杭州回来以后更是这样。我们有时候特别怕你走偏。人这一生,功名利禄还在其次,要紧处就那么几步,每一步都能看到生死。司马光说君子狭才以为善,小人狭才以为恶, 并不是出之于他们的本心,而是泥泞道路上的水到渠成。” “人在江湖,自来身不由己。出不来,就化解不开。这里有一本书,你拿回去翻翻。” 然后递过来一本书,书皮被白纸包好,显得精致典雅。她做事一向精致、一向典雅。 李小白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悄悄翻开了书。 书没什么特别,仅是扉页中夹着一张纸条,让他心里很苦。 “万年青草,可以傲霜雪,却不可以任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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