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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朝威:撒落在黄荆沟的儿时记忆

中国煤炭新闻网 2019/3/14 15:26:42    散文荟萃
                       目 录

                       引   子

              第一章  苦与乐      

一、苦并快乐着的孩子们

1、孩子们在劳动中成长

2、孩子们在“快乐中”赚钱

二、劳动带给孩子们些什么

三、玩耍是孩子的天性

1、五花八门的玩法

2、玩出的思考

               第二章  过 年         

一、盼望过年

二、大年三十

三、新年初一

               第三章  斗 智         

一、孩子与他的严父

二、联络暗号

三、欲盖弥彰

四、攻守同盟

五、黄荆棍子出好人

            第四章 “爱 情”    

一、时代集体愚昧和无知

二、这是“爱情”?

三、“爱情”之花

           第五章   迷人的盛夏 

一、学游泳

二、游泳的人生心得

三、抓螃蟹

四、茶馆与评书

五、星空下的夏夜

            第六章   阅读与电影

一、走进阅读王国

二、无书可阅的日子

三、“爱与恨”来自儿时的电影

           第七章   龙大湾的视野

一、饥饿中的童年

二、小小购粮本

三、“操场坝”风云

1、威煤中心——“操场坝”

2、“操场坝”是娱乐中心

3、“操场坝”是政治中心

4、“操场坝”是宣传中心

5、“二月逆流”

6、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四、“文革”摧毁了什么?

五、威煤工人俱乐部

六、百货大楼及副食品商店

七、“文革”中职业的价值取向及思考

八、蛇行般的“挖煤工”

九、矿医院       

十、难以忘怀的“大肉包”

十一、“杂技”般的电影购票

十二、威煤的精神符号——小火车

1、小火车的链接

2、小火车是个“大角色”

3、威煤的第一列“公交”

十三、威远煤矿中学

             尾 声                 

    引 子

    同黄荆沟儿时的同学或小伙伴们偶聚时,我们总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和冲动:七嘴八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大家用毫无条理,但都懂的语言,就像大群蜜蜂集聚一团般情景,“嗡嗡嗡——”在述说着儿时的时光……这时,我就在想:如果有一篇文字,它既真实又满含细腻乡情,尽可能全面地把50后、60后在威煤六七十年代的生活,进行一下回顾与梳理,对于众多遍处各地,已退休或即将退休的我们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功德快事?让撒落在黄荆沟的儿时记忆,像粒粒彩珠般地拾起,再串连成项——尽管没有熠熠生辉或润色欲滴;也没有过多的奢华。但正如那时女孩子戴上玻璃珠串的感觉类似:她不懂翡翠玛瑙,就算是翡翠玛瑙也会被认为是玻璃珠子,她也无需知道,她只觉得人无我有,她喜欢、她热爱。七彩玻璃珠价廉但美丽,美丽就是一心情。开心,幸福才是无价的!希望看到这些文字的朋友和恋乡的人们,同我这般,触景而对生养之地生情;生情而信马由缰,张开对往事遨游的翅膀……相信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欢乐与悲怆。还能怎样呢?就伴着几粒花生,一壶小酒说说吧,说出来就痛快了!就当给晚年的我们加一碟“精神小菜",来来来,举杯吧!

    想到我们的父辈们在威煤的地面、地下洒尽了毕生的心血,奉献了一切,为中华大地最早的工业化大厦的奠基和建设,心甘情愿地成为这万丈高楼的一块块黑黢黢的“铺路石”……以至于后来,每当我们与全国人民共同哀悼和平年代为国牺牲的各类英雄比如:公安战线的、新闻战线的等等、还有试飞员、普通环卫工人的时候,我会这样想:为什么我一生从未同全国人民一起,哀悼过那数以万计——“日夜夜均为,年年岁岁行如”的矿山捐躯者呢?正因为有他们开采出来的煤炭,才点亮了我们这个国家的千家万户;才能将钢铁熔化,浇筑成了共和国的钢铁脊梁……而他们自身,则正如他们亲手开采的煤炭一样,在炉中化为灰烬……这时眼前会出现曾经亲眼目睹过的一些矿难场景……不禁眼角湿润。尽管我无意也不可能去统计比较,但我确信:各类矿山牺牲人数远远大于公安系统、甚至全国各系统因公牺牲人数叠加的总和。

    难道我们不应该向他们述说点什么吗?

    每当我闭上眼睛就浮现的是:场景一、一群群衣衫褴褛,甚至衣不掩体的工人们,在摄氏零度左右寒风凛冽中,顶着狂风雨雪,每天凌晨4---5点钟,从山上山下,四面八方,打着哆嗦,一路小跑到井口。取了矿灯,喝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后,集中在二井的“烤火房”里,围绕着一个个洋油铁桶加工制成的、烧得通红的大火炉旁。一边烤着火;一边听着值班井长们,把安全,任务等事项——像老师训话学生般的,向马上直下150多米地下工作面的几百个工人作着常规性的要求……

   场景二、每当二井井口的汽笛长鸣不止,救护车,大货车,纷纷朝着井口飞驰;四面八方的人们,夹杂着嘶喊、哭泣潮水般涌向井口;看着简易担架上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从升降罐笼中抬出时……

    难道我们——英雄矿工们的孩子不应该说点什么吗?这就是我写以下一些话的初衷。
 
 
    威煤——被大山环抱着的一“蛇信子"型小山沟,由一条小公路及小铁路进沟,然后以“丫”型分开,则分别对应威煤的一井和二井,据老人们说:这里是英国人1910年勘测、40年代初,由当时的国民政府正式开办的,因煤质好,早期宝成线火车翻秦岭大山时,除了采用双蒸气机头外,还一定要加添威煤生产的优质煤,否则爬不上去;还说:重庆钢厂不使用此煤烧出的焦炭,就炼不出特殊钢,而特殊钢则会用于军工产品的生产。所以,我们儿时也常常把自己看成是光荣的“军工行业”中的一员,就像一只猴子所想:“因为有了它们才会有猿猴;有了猿猴才可能有人”一样,因此也会把它自己看成是人类。正因为如此,威煤尽管产量不是太高,但仍破格成为重点省属煤矿。沟里区域有一镇加六个家属段,最繁荣的70年代初(第一批矿工外迀之前)共有人口2万余人。据说此地因有一巨大罕见的黄荆树(其实这树,就在我家门前),所以威煤又名“黄荆沟”。

    威煤几乎四面环山,上山的小道更是无数,而其中以龙大湾最为知名。威煤除了矿本部在黄荆沟以外,在30华里范围内,分别还有建利井、长田坎井及电厂、沓水桥铁矿等,到这些地方,除了大件货物得用汽车绕道几十公里进出外;人员的进出基本都是通过龙大湾。龙大湾风景秀丽,蜿蜒崎岖,各种树竹及花草十分丰富,野鸡野鸭不时会从草丛中飞起;山涧清泉甘冽可口,还有盛暑里最为惬意的凉风洞等等。这里也是俯视黄荆沟的绝佳位置。

    本文中的我们,主要是指威煤5060后的大部分。

           第一章 苦与乐

     一、苦并快乐着的孩子们

    1、孩子们在劳动中成长

    看看昨天儿女辈及今天孙子辈们上学与读书,唏嘘感叹不已。我们小学没上几年就遇上文革,停课闹革命成为常态。但小学那几年还是学了不少人生最有用的知识比如:语文、算术等。威煤的老师都特别负责和有爱心、亲切和蔼,但对学生的要求却非常严格。现在能回忆起的也不在十位以下。他们基本全都用方言教学,不知道其他人如何?反正直到现在,我也只能用“五笔”而不能用拼音输入电脑。为此,常常令同事们疑惑不解——他们认为拼音简单,“五笔输入”更难。主要可能是我们儿时的语文老师也分不清卷舌、不卷舌;“C”和“CH”吧?所以拼音我永远也搞不懂。虽说搞了几十年教育,但说出的“普通话”,可能只比《抓壮丁》中的“王保长”略为好一点。

但其实,正是这样的教育背景,使我们更早地沿这条小道进入了社会,并在后来的日子,让我们在甜酸苦辣这所人生学校里不断积累与前行。这也许就是威煤——区区弹丸之地的穷乡僻壤;父辈们大都没接受过正规教育的偏域小镇,尚能出众多:有志向、能吃苦、善拼博、重孝道,而不乏成功人士的真正原因。有时闲暇之余会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们这一代人身上究竟有什么特点呢?

     首先是:除父辈外,我们这一代人的少年、青年时期,是参与体力劳动最多、最艰苦的一代。劳动教会了我们:如何吃苦耐劳求生存;如何更多地体恤亲人;如何自强不息、逆风前行;如何“苦中作乐穷开心”;也包括:如何做人、如何感恩重孝等。另一方面:单纯而真挚的我们,牢记伟大导师的伟大推断:人类是猿猴在劳动中不断进化,最终学会了制造和掌握生产劳动工具,从而进化而来的。所以,儿时也总在思考:劳动能使猴子变成人;那我们也可以通过劳动变得更加聪明吧?所以我们在劳动中苦并快乐着,累并希望着!

     停课闹革命,革命不太懂,只知道起哄。停课的时间可不短,那时威煤家家的孩子少则二三个,多则八九个,不管爹妈是谁,家家都不富裕,也没甚特权。上至矿长,下至矿工,都得挑水、买粮、做家务。当时一切都得靠人力,没有今天的任何“机”,各家大多是“单职工”——只有父亲有工作,养家挣钱;母亲一般则被统称为:“家属大娘”。“经济地位决定了其社会地位“,所以当时威煤基本处于“父系社会”。当然,在机关、学校、医院、服务等部门,也有为数不多的“双职工”。一单一双,家庭的收入肯定不一样,所以其背后的故事也不一样。简言之,收入少的家庭,往往“堤内损失堤外补”:什么开点荒种点菜,纳纳鞋底织件衫;养点猪、养点鸡,既得猪崽又吃蛋。 另外,在收获季节,也可到附近农村地里去捡些小红薯、小玉米棒什么的……在威煤,家家收入有些悬殊,但生活的贫富却没太大差距,过着一种“共同贫穷”的日子。那时,家家户户都习惯于相互串门,取长补短学习各种加工技艺,吃的有:香肠、腊肉、川味臭豆腐、豆豉、醪糟、豆瓣、泡菜及各种菜蔬的干晒制品;穿的除了家家自制布鞋外,还用竹签和勾针,编织毛衣、毛裤、围巾及家庭所需的各种饰品。于是,当时家里的劳动力多,成了令人羡慕、令人瞩目的资源。买米得步行到近5公里的"万担仓”去买;挑炭,可以说是“抢炭”,煤车一往下倒,大家就会奋不顾身地在45度左右坡度的煤堆里去抢块煤;挑水若在枯水季,往往要排侯几小时乃至十几个小时;洗衣,往往都选在节假日,全家齐动员,围在水井边搓、踩、透、拎,反复重复着……为每日三餐,其劳动流程更繁琐冗长:家家户户都用大炭灶做饭。生火、加煤、捅灰、闭火等会弄得人灰头垢面;因没有今天普遍使用的电炊具,就以做米饭为例:从淘米开始,米下到大铁锅里,先煮到半熟,再过滤出水分,最后倒入木质的蒸笼,蒸半小时左右。中间人是不能离开的,否则,很容易把这一大锅珍贵的米饭烧糊掉。由于灶膛用黄泥糊制,很容易损坏。所以几乎每月就得去挖泥、用刀剁碎稻草,然后泥、草、水按比例混合,像揉面团一样,再用它来修补已损的炉膛。但排队买东西却往往是令全家最兴奋、我们也乐意去做的事。当时几乎所有的日常家居用品都需凭“工业券”及诸如布票、酒票、烟票、糖票、油票、肉票这些专用票证购买。但并不是有票有钱就能买到。典型的是:凭肉票每家可以每月吃两次猪肉,卖肉的地方叫屠宰场,这是足以令人喜欢和期盼的地方,为了买好一点的肉、或者一斤票可买三斤的猪腣、内脏等。半夜一二点就得顶着寒风和雨雪去排队。还有部分家里养有猪、羊、兔等家畜,那孩子们特别是小女孩,上山放羊、割草就难免了。一把镰刀、一只背兜、一双小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面对毒蛇、蚊虫的威胁,去为家庭做力所不能及的劳动。那时,尽管我们都不大(一般十岁左右),但无一例外地成了家庭必要劳动的中坚。也不知咋会事,当时看上去这帮孩子一个个瘦筋筋,精力却无穷的好。

    2、孩子在“快乐中”赚钱

   大约大了一些,也到了文革中期,一场大规模的劳动挣钱,补贴家用的运动又在威煤我们这一代人中兴起:

    ①淘河炭:到东山坡或矿中煤矸石积堆中淘河炭。寒冬腊月,十二三岁的孩子们上身穿一破秋衫,下半身全浸泡在冰冷刺骨的煤浆中,不断地一边用锄头挖出带有一些煤坷垃的矿渣倒入“泥池”;一边用铁铲不停搅拌,最后“比重原理”使砂石沉底,再用竹筛子把浮在上面的小煤坷垃用“虾扒”(一种捕小鱼小虾的工具)打捞上来,冲洗晾干后出售。如果运气好,每天可挣2~3元,这在当时可是一大笔钱。

    ②挑脚价:威煤附近方圆十里以内有许多小煤窑,因翻山越岭不通公路,只能靠人力把煤挑到公路旁。许多煤窑主正因为有了我们这一帮廉价的“脚夫”而大发其财,脚价收入是按公斤和按远近计:一般单程5公里左右,每公斤一分钱左右,我们每次担50-60公斤,每一次可挣五六毛钱,通常情况下,一天也就来回二到三次,能挣一块多钱。

   ③打松果:威煤附近山上最多的树就是落叶松,每年树上松果成熟时,我们就担着筐子、带着竹杆去打松果,然后以2毛钱一斤的价格卖给收购点。这活看视轻松,其实又累又危险,如不小心随时可能跌入万丈深渊。每天打下来,再挑去买,从早到晚,一般可挣一元五毛左右。

   ④做小工:有些家境更为困难的孩子,每天早上会乘6点钟的小火车,到6~7公里以外的泥河选洗煤场、焦厂、水泥厂、石灰厂去作小工,他们天天得面对烟熏火烤、肩挑背磨且危险的工作,每天能挣八毛到一块钱。下班时候,一个个就像一条条除了皮全是瘦肉的烟熏腊猪肉,除了黑黄颜色的皮肤,还真带有一股“烟薰味”,其艰苦程度更是难以想象和言表。

   ⑤做手工:女孩子们,在母亲们的督促及身旁女伙伴的激励下,织毛衣、绣花、打勾勾针、织各种饰品成风……她们会把这些一针一线在手帕、枕套、被盖芯上,绣以鸳鸯戏水;梁祝故事;望江楼为典故的作品,深藏于箱底,待它日成为自己的嫁妆。因为据说:家属大娘之女,也必须得拥有“一技之长”,否则会找不到如意郎君的。

  ⑥靠山吃山:每年春天,矿上的小伙伴们就三五邀约成群,上山挖折耳根,掰画眉竹笋及采摘各种野菜。这些也是今天餐桌上难得的美味,纯天然绿色食品。只是当时人们的油荤少,这些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漕人”。当然,这些项目,对当时的我们而言:是最轻松的了,相当于“春游”。

   二、劳动带给孩子们些什么

   艰苦的岁月,使孩子们不得不过早地面对这些劳动。按理说在孩子们应该好好玩的年龄不应该干太多太累太苦、高强度的劳动。但不管科学不科学,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反正,生存是第一位的。动乱艰苦的环境造就了这一代勤劳、能吃苦、能干活、天下无难事的威煤子弟。今天,退休了,但买菜、做饭、搞卫生,哪一件都难不倒我们。自我感觉良好的烹饪技术,可以在家设宴,招待同事及好友,然后在客人们诧异的眼神和一致恭维声中自豪地说:这是本人的童子功。“自豪”结束后,常常反复在想:我们这一批人,在少年时代的繁重劳动会给我们身体带来什么影响呢?    

    在我们该谈恋爱的80年代,择男友的第一要素不是钱,而是身高。而我们这批人中,身高超过一米七的是少数,而一米七以下的我们,当时还被人戏谑为“二等残废、三等残废等等"。今天20岁以上的男青年,几乎人人都超过一米七。可惜的是,今天的择偶标准又变了,“富”成了首选。真是什么“捉弄”都比不上时代对你的捉弄!由此,我还产生一联想比喻:看见现在市面上各种形状,包括人物造型在内的奇怪水果,觉得很是诧异,后来经高人指点:原来当果实尚小时,就把它塞入一特制模具,然后里面的水果不得不在模具里并按其形状成长。谜底揭开,使我一下想到了我们的成长,不也正是放在时代的模具里生长出来的吗?所以人被重担压矮了,找不到心仪的女朋友,你该去怨谁呢?

   三、在玩耍中成长

  1、五花八门的玩法

   当时另一大特点是:孩子们能够顺乎天性而不花一分钱尽情地玩。

   比较而言:今天的孩子们玩得时间真不多,玩的内容又太单一,且来自学校、家庭的约束太多。

   记忆里,我们可能是最能玩的一代。

   滚铁环、踢毽子、跳皮筋、跳绳、跳“房子”、鞭骆驼、拍烟盒、折纸飞机、纸轮船、弹玻璃球、下军棋、跳跳棋、五子棋;玩各式样的扑克牌、长牌、麻将;玩各种军事游戏、玩钢丝枪、自制木手枪、玩自制单杠、玩自制石哑铃、水泥台上打乒乓、打自制板球、打篮球;洗冷水澡(游泳)、攀岩爬山、弹弓打鸟、小河钓鱼、打青蛙、捉螃蟹、摸泥鳅、抠黄鳝;划甘蔗、养“洋虫”、养蚕;上山采摘各种野菜、蘑菇、野果等,玩的方式真是各式各样,五花八门,名目繁多。

   在这样一些游戏中,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每年夏天邀约着一群小伙伴,几乎天天下午都到附近山上的池塘、水库、小河里游泳,站在七八米高的岩石上,玩跳水;还有就是找一处常年流过山涧泉水,自然形成水槽状,上面长滿绿色青苔,人光屁股坐或仰躺在上面,顺着坡度,在溪流的冲击,从上往下滑。感觉应该比今天水上乐园的激流滑水更刺激、更好玩。

   以前玩扑克都不打钱的,但有惩罚,最常见的是输家不能坐,只能蹲。其实,这种惩罚对于我们来说,还是挺受不了的,有时一蹲就是一二个小时,会蹲到你腿都失去知觉,不过大家好像还是乐此不疲,兴趣盎然。

   2、玩出的思考

   现在的孩子们幸福吗?肯定“幸福”,不缺吃不缺穿,有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疼爱,从小就可以享受现代化的生活。但他们的童年快乐吗?我觉得他们不快乐,从幼儿园开始,直到高考,他们都得成天面对无穷的学习压力。除了玩玩手机、上上网、玩玩游戏,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项目可以玩。说高考,我们这一代人肯定不能与他们比;但就综合素养,包括面对挫折的态度;自我生存的能力;动手能力;包括感恩、无私与孝道我们肯定好过他们。因为毕竟书本上所学到的东西太狭隘了,社会才是一所真正的大学。

    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有一个观点:孩子们的天性与动物差不多一样,就是玩。在玩的过程中去体会失败、成功;在玩的过程中去学习去感悟去成长。书本知识的学习,关键应该在高中以后,特别是上了大学以后。西方先进国家都是以这样的教育理念来培养孩子,他们的高中及以下教育,学生负担都是很轻松的。但上了大学以后,则是宽进严出,特别是名牌大学要毕业真不容易。但我们国家呢,却恰恰相反。人的成长规律,许多理论都可证明:在玩的阶段没玩,一定会在该学习的阶段把玩补回来。我们这一代,早玩够了,所以,任何玩的项目对我们已没太多吸引力;相反,一有机会就会努力学习。这也是辩证法:物极必反。

          第二章 过 年

   一、盼望过年

   每年春节的到来,也是矿山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为了年30的团圆饭,各家各户从采购到宰杀烹饪,大约要忙乎一个星期,举个例说:为了初一、十五能吃上汤圆(当时市场上是买不到的),所以家家户户得提前泡糯米、再排着长长的队去轮候石磨人工推浆、推完浆、得吊浆、晒粉,完成诸多工序后,还得调合汤圆芯馅等。但对于一贯勤劳勇敢的威煤人来说,愁的不是干活,而是没活可干、没东西可吃。如果家里缺这缺那,这年过不好,才是真的愁呀那个愁!

    二、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那顿年饭是全家最幸福最丰盛的一顿饭,平常难以上桌的鸡鸭兔鱼,一般都应有尽有。各家基本都有标配的四川“八大碗”,然后是非标的特色菜。真的,为了这顿饭,大家等了一年,这顿饭里除了五花八门香喷喷的美味佳肴以外;还融入了家庭的亲情、融入了对来年生活的美好向往;也化解了一年来亲人之间的各种矛盾和各自所经历的各种不愉快。所以,这顿饭是团结、快乐、团团圆圆、大快朵颐、一顿特别的饭一一它充滿地方和家庭文化和时代特征,潜移默化地进入我们的血液,影响着我们的一生;它令人向往、期盼、也令人永生恋眷。

   吃完年30的团圆饭,尽管家家没有电视,甚至大多数家庭连收音机也没有,但一家人仍然其乐融融围坐在焦炭炉旁,一边烤着红薯,一边“守岁”……这也是孩子们一年一次,可合法领取父母“压岁钱”的时刻。当孩子们依次向父母磕完头以后,可以拿到不超过一元的压岁钱,这也是孩子们对每年春节期盼的主要原因之一。家境较好的家庭,也会“心疼”地去买一些“冲天炮儿”,晚上,一家人选门前的一块空地,逐一点燃“冲天炮儿”……当看见它们一一一地拖着火焰升腾到夜空,最后“啪”的一声炸了。全家人此刻是多么地开心快乐呀!

     三、新年初一

   过完年30,睁开眼就是初一了。这可是黄荆沟,一年一度最热闹的一天!家家的孩子们都穿上了早已做好的新衣服,因为“文革”以后,每人每年的布票,也只够做一套新衣服。所以孩子们特别是女孩子们,“穿新衣服”这是她们对春节的又一期盼。

    全家早上吃完以汤圆为代表的初一早餐,孩子们便怀揣压岁钱,兴高采烈地去看热闹啰。

    春节黄荆沟最热闹的当数矿中心的操场坝沿马路蜿蜒下到市场坝一线,可谓是人山人海,来自四面八方农村的人们——我们称之为“围腰客”的,如同蚂蚁大军出穴一样,穿着各种艳丽颜色手工缝制的新衣,胸前系一块围腰,围腰下藏着一烘炉儿,边走边用双手捂着烘炉儿取暖;老妇人们走得巍巍颤颤,因为她们均是“三寸金莲”。孩子们手摇着“巴郎鼓”或“马尾哨”,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来穿去,用手捂住新衣口袋,里面有昨晚刚得到的压岁钱,四处寻找自己喜欢的美食。

   说到黄荆沟的美食,相信我们各自都有独特的记忆,这些美食的色、香、味早已溶进了我们的记忆,化为血液中的某种元素,令人永远无法忘却。不管后来忙忙碌碌,穿行于全国各地之间,还是远渡海外,只要提及“凉粉”、“凉面”,马上自已的味觉标准就联想到“童凉粉”;一提及“卤肉”,则是操场坝旁边的一小卤肉店,从哪里飘出的香味,哪怕远隔200米,也足以让你垂涎三尺!一提及“羊肉汤”,第一时间会有马路下面那家羊肉汤锅里漂出的异香,进入自己的感觉单元;四川爆肉和小面的诱惑,总是来自于童年对“国营餐馆”卢师傅及卢师娘汤勺与铁锅的刮碰声响。

   找呀找、觅呀觅,其实真不用找觅,童凉粉的凉粉担担就架在那里,担担里除了“凉粉、“凉面”,就是目不暇接的用玻璃瓶或小碗盛着,不少于二十种的各种“秘藏”级作料,五分钱一碗的凉粉,用小勺子加入这些不同的调料,三个字“麻辣香”;五个字“麻辣酸甜爽”,让人恨不得舔碗!每人吃完后都会一边擦着鼻涕和眼泪的混合物;一边满足地咧着嘴,发出“嗤嗤的声音”,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初一那天,操场坝,菜市坝周围的小商贩有许多,吃的除了童凉粉、童凉面、凉糕、凉虾、麻糖及各种炒货,辅以柑橘、甘蔗为主的水果之外,还有各种手工制作,小孩喜欢的五颜六色玩具,比如:巴郎鼓、万花筒、西洋镜、马尾哨等等,五颜六色,甚是吸引我们。当然,来自四面八方卖各式狗皮膏药的也大有人在。其中,穿藏袍、别着藏刀,说一口不正宗四川话的藏药贩子更让我们远近不能。在汹涌的人流中,不时会有高跷队、锣鼓队、狮灯龙灯队、秧歌队穿行其间,喧哗鼓乐,浓妆艳抹的演员,真实地把人们带进了一派节日的欢腾!

   然而,真正让我们男性小伙伴们(应该说小伙伴里从来没有女性)感到刺激的有二:其一、白天的划甘蔗,在矿中心球场与俱乐部的交界处,在那棵巨大核桃树下,成群的孩子,轮流用小刀将一根根甘蔗,从顶部往下划,划下的长度,既是你的成果,也是输赢的凭据。结束之后,按长度定输赢,长度最短者,则得为这甘蔗买单;其余人,根据长度免费享用自已划得的同等长度的甘蔗。这是我们人生第一次的赌博概念和尝试。

   其二、到了初一的傍晚,四面八方的人们,搬着长木橙,会聚在中心球场(操场坝),或者观看文艺节目;或者观看免费露天电影。令人兴奋的还有焰火表演:“澎一一”的一声,随一火球升腾,五彩斑斓的礼花,绽放在无垠夜空,与群星媲美,照亮了整个山沟,也照亮了每一张张孩子激动的脸,真是安徒生童话般的世界!而让我们最刺激的莫过于去抢没爆响的火炮(爆竹),在烟雾朦胧,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小伙伴们舍身忘命地抢掉在地上、尚未爆炸的爆竹,有把衣服烧穿的(我一件新灯芯绒上衣就在背上烧了一大洞,被父亲一顿好打);有被炸伤的,但丝毫无减大家的战斗激情。今天想来,这些小伙伴如上战场,肯定人人可成黄继光,今天的孩子有那般勇敢吗?其实,抢爆竹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想亲手点几个爆竹玩玩,因为没钱,买不起。现在的孩子,人人都买得鞭炮,但就是禁售、禁放。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

    人生二百曾孩提,绕“日”一周又“过年”。我们儿时对“过年”的期盼;过年时的欢快和记忆永隽,今天的孩子们有过吗?除了收了一大堆几乎无用的“红包”外,还有什么呢?所以我有一个观点:天天“过年”,就无“年”可过了。

           第三章 斗 智

   一、顽皮捣蛋的孩子与他的严父

   当时,家家孩子众多,父母也没更多时间与精力,细心呵护每一个孩子,与今天孩子的环境有着根本的不同。如果作一不太恰当的比喻:今天的孩子们是圈养的话;我们那一代就肯定是散养。几乎没饲养员,只有管教员,每个家庭一般要么是父亲,要么是母亲来做这管教员。当时,打骂孩子是家庭教育的常态,无论知识分子还是井下工人,几乎都认可:“黄荆棍子出好人”教育理念,尽管实际上黄荆沟是找不到黄荆棍的,因为唯一的那棵巨大的黄荆树虽还立在那里,却早已枯死。但若打孩子,能替代黄荆棍子的东西就太多了。比如我家的严父,就是以竹筷替代黄荆棍的,竹筷看似太小太细,但只要选准惩罚部位,它的威力也不可小觑,让你伸出手心,他会用力用筷子头、稳、准地狠狠抽你,没试过,你都体会不到这个刑法的魅力——击打瞬间的疼痛,足以让你脑部的血液突然凝固,留下一片记忆:让你一辈子铭刻于心,但不会令你皮肉留下任何伤痕,除了红肿。在击打与被击打瞬间,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孩子的手会以闪电般速度往回缩,这又产生了斗智的场景:父亲会在你缩回之前,以激光般迅速准确击打,或者在第一次打击失败后,待你把手心再次伸出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确击打成功,而且更有力;或者把失败那次的力量进行了叠加;甚至,严父有时还会像篮球足球运动员,虚晃一假动作,让你伸缩节奏变乱,而伺机予以重击。当然,各家有个家的家法,各有各的特色。惩罚孩子的手段,其中肯定有今天所说的家暴成分。但父母对孩子爱和关心是不容置疑的,就算使用点武力,也是为了教育孩子。但由于生性调皮好玩,挨打归挨打,我们仍然常常做一些非常危险的项目。比如: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四处去游泳、攀岩、顺流溪高速下滑等等,我本人还特别喜欢打架斗殴,每次不管我打了别人,还是被别人打了,回到家里都少不了挨一顿揍,为了少挨揍,我们都有一套对付家长的伎俩。

   二、联络暗号

  那时哪有今天这些通信工具,我们这群小调皮鬼,也许从小反特电影看得比较入戏吧,为了邀约出去玩一些家长不允许的项目,创设了各种联络方式和办法比如:口哨、暗语、手势,甚至把纸条压在某一块石头下面等等。这样,我们要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去?就算家长在场,我们都明白,但他们不明白,大有地下工作者的感觉。

    三、欲盖弥彰

  有些家长为了不让孩子参加一些令人担忧的活动,比如游泳,打架斗欧、顺溪漂流等,也会创造出一整套检查办法:孩子回家后,查看脸上有没有被指甲抓抠过的抓痕?用以检查是否打过架;耳朵里有没有泥呀,并用指甲刮小腿皮肤,看会不会起明显白痕(因为皮肤若在水里泡久了,缺乏油脂,会变干燥)?以鉴定是否去游泳过;屁股皮肤有没有被擦伤?以检验是否参加了“顺流梭滑”等等。为了应对这类检查,我们打架时会随时持别保护好脸,不让其留下伤痕;也会相互把耳朵里面的泥弄干净;并用事先准备的蚌壳油,回家前擦抹一点在小腿皮肤上;另外,滑水时用竹编垫在屁股下以避免被石头划伤等等。

    四、订攻守同盟

   自己的孩子平常一般跟哪些孩子一起玩,家长都清楚,所以家长有时候会找这个问问,找那个问问。以求证自己的孩子是否撒谎?这一招“很阴险狠毒”,就像通常所说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一样,如果不注意,往往所有谎言都会被家长揭穿,而你还不能把“告密者”当成“叛徒”,因为他也是随口就说出来了,但这往往真的是:后果很严重!所以我们在遭受几轮沉重打击以后,吸取了以往的经验教训,往往在结束“严禁项目”以后,都要集体统一口径,订立“攻守同盟”。那时真的把撒谎,作为应对父母的“斗智斗勇”常规办法。

    五、黄荆棍子出好人

    几十年过去了,以前的小孩,现在也做爷爷奶奶了,家庭教育以及学校教育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几十年前实行的计划生育,让大多城镇家庭,就一颗独苗苗。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社会的进步,人们也越来越有钱了,但如何教育孩子?仍然是每一所学校,每一个家庭需要面对的课题。我们这一代的亲身经历可以证明的是:孩子们并没有因为父母的体罚而不爱他们;相反,不管我们身处何地,也不管父母是否健在,我们都永远热爱和思念并感恩他们!

         第四章 “爱 情”

    一、时代集体愚昧和无知

    我们那个时代,男女同学,男女邻里之间,似乎永远有一堵厚重的墙。相互基本不说话,连手也不敢碰一下,诸如:“流氓、坏分子”之类的概念深入人心,生怕自己被别人认为是这类人而被耻笑。所以,人人在这方面“原则性”都非常强,对男女交往,恋爱之类……认为应该是大人才能干的事。当时,无论是学校教育、家庭教育、还是社会教育、性生理、性心理、性卫生均为禁区,甚至部分女生连男生刚坐过的木凳子也不敢坐,怕余热未散,会怀孕。但随着年龄地增长,生理产生的变化,有时自然而然对异性产生一些好奇、好感等等。说到这里,突然回想起:那时,几乎所有的厕所在男女中隔板墙上,都会有一些即使补上又会很快凿开的小洞。这种情况,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成语“凿壁偷光”。于是大家很快得出结论:这一定是小流氓干的。今天看来,这一结论可能太武断太失偏颇,极容易造成冤假错案,在视“性”为洪水猛兽,任何这方面知识被封锁的年代,神秘好奇加上青春期的躁动,除了真正的流氓之外;也许还有些是这些无知的孩子干的。当年,我们会对生理与心理的矛盾碰撞感到无所适从,常常使自己深陷于羞耻、自责、自卑及厌恶之中,每当见到心仪的女孩子,脸马上就烧得厉害,自己感到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这样的感受,深深地影响着我,即使是下乡和上大学期间,依然这样。

    二、这是“爱情”?

    青春期,在我身上发生的变化,同样也发生在其它小伙伴身上,记得十二、三岁时,有时我们在山坡上聚在一起,在年龄更大一些的伙伴启发和引导下,大家也说出一些——除本人外,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喜欢哪个女孩子呀,她眼睛或脸蛋如何的漂亮呀等等。也相互怂恿去向喜欢的女孩子主动示好等等。心里虽然也想,但瞻前顾后,左右思量一番后始终未敢行动。直到上高中的第二年,有一次,我终于鼓足勇气,约那位心仪女生看电影《卖花姑娘》(票很难买),拿着票,等呀等——在她有规律的一定会经过的路上等,好不容易等到她的出现,满脸憋得通红地对她说了一两句什么,说的啥?事后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把手里电影票扔到她担煤的竹挑子里,一溜烟跑掉了……后来怎么样了?可能你真想不到:居然,我会把同邻的座位换了,说什么也没胆同她一起看这场电影。这算初恋吗?不知道,反正后来数年也没敢同她联系。在当时,我们普遍有一不成文的共识: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甚至小偷小摸都不丢人,但如果追女孩子不成功,才丢死人了!

    三、“爱情之花”

   “忆往昔,看今朝,内心此起彼伏……”这是宋丹丹小品中的一句台词。看到今天的小孩子,上小学期间,男女生之间就可以“老公老婆”相称;早恋现象不分地域的十分普遍……实感万分惊讶!孩子们男女之间的交往,仿佛一夜之间,乾坤颠倒!惊讶之余,联想到了这句台词。但仔细想来,不是今天的时代进步太快;而是正如辩证法告诉我们的那样:事物的发展常常由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凡事都应宽严有度,疏堵结合,标本兼治;其实,我国对青少年品德教育忽左忽右,是很不科学的。我们那个时代太愚昧、太落后,把男女关系看为“毒蛇猛兽”,以致于:许多人爱情就像我家楼下有人种的一棵“茶花”树一样:每年二月滿树的粉红色“花蕾”挂满枝头,原以为马上就会上演一场“怒放盛宴”。但不幸的是:接下来的日子是,花蕾纷纷落地,无一枚可以绽放。究其原因,原来产自云南的茶花在广东,是受"大环境影响”而不得不“一一落马”。而今天祖国的“花朵们"开的太早,“反季节”盛开;则同全球温室效应一样,没有可控的“废气排放标准”,把类似“黄、赌、毒”的东西,大量“排放”到了不该排放的地方。这可不单纯是教育部门的事,全社会都脱不了干系!对于男女间恋爱这事,还是武侯祠唐藩对联说得好,“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环保”要反思。

       第五章 迷人的盛夏

    一、学游泳

   威煤的夏天骄阳似炉,炽热如锅,但却是我们最开心的季节。没停课的那些时侯,因为有一个长长的暑假,每当学期结束都会兴奋不已,欢呼雀跃。

    盛夏,我们基本上会在上午把买米、担水、担煤等家务劳动干完,吃罢午饭,大约二点左右,反正赶在父亲尚在午休之际,邀约外出。每当听见小伙伴们的呼唤暗号(一般是打口哨),顿时,就像笼子里关的困鼠一样,当笼门打开那一瞬间,“嗖”的似箭般串出。最多活动项目是游泳。我们通常穿一小针织背心和一条洋布短裤,里面是早已穿好的单边侧系绳的小红游泳三角裤(此游泳裤最大的优点是不是脱外面布裤,就可穿脱自如,就算有女性在场,也可潇洒更衣),脚上一般都穿,补鞋摊自制的轮胎皮凉鞋:除了铁钉,全是废轮胎的综合利用。我们会在骄阳下、毫无遮档的情况下,爬山涉水一小时左右,到达我们预定的水库或池塘。每天一来一回,小伙伴一个个被晒得像泥鳅似的,黑黢黢冒油。去得最多的是名叫星桥湾()的水库,其水最深处有约20米,这足以说明家长们的担心。而且,这里淹死了许多人,其中还有我们的邻居。当时,我们所有人学游泳几乎都没有教练,而我们又不是众多生下来就会自然游泳的动物,但我们都会了,自学成才!说到这,我挺惭愧,因为,我知道我挺笨的,没人知道,但我心里明白。自懂事起,我就期盼像我们伟大领袖描述的那样,“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或“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特别是毛主席七十高龄还能畅游长江三十里,我不能这么没出息呀!这是我童年最想掌握的技能,每当看见小哥哥们在不套轮胎芯也能漂浮在水面时,着实让我羡慕不已,我自己知道,我是一执着,能吃苦且敢拼的人,但无论怎么,一次又一次地学习,都是以喝下几大口水,呛得鼻涕横流而告终,我在农村小泥塘里,在大水牛的见证下,奋不顾羞地学过;在煤矿澡堂大池黢黑的水里埋头苦憋过;在床上挥汗如雨地干练过。“呜呜——”,学游泳为啥这么难呀!我最大的难关是:不能抬头,头埋在水里,潜泳没问题。但人不是海豚,可以潜游许久,才跃出水面吸入一口气。每当,我快窒息时,一抬头,在吸到空气的同时,手脚不由自主乱舞,结果是很快就下沉。所以,往往吸入了一半空气一半水,呛死人了!就这样,至少三年里,千百次地呛水,千百次地失败也没学会游泳。在大约十岁的一个秋天,我的一个邻居陈姓大哥(喜欢练拳),叫我随他到四段湾湾头的威煤“游泳池”(当时是最土的,因为没有真正游泳池的标准,但今天看来是最环保,最卫生的,将山上的溪流砌一坝拦之)去游泳,我去了。时值深秋,气温大约不超过10度,池里及四周空无一人,大哥哥毅然下水便如鱼般翔游,看得我心发痒,那个痒呀,痒得我心一横,一跺脚!“不就是死吗”?是不是看“上甘岭”看的?反正,当时,就把衣服一脱,抱着必死的信念,跳入池中。哇,神了!居然以侧泳方式没沉下去……知道吗?那池最低水位是15左右,那时,我就算立着脚尖,拉直头发量也不到12。从此,我更相信:天外有天,法外有神,而他们都不想要我马上去。从此,我在喜欢畅游五湖四海之余,还有了一功德:凡是想学游泳,而把握不了要领的,我都会憋不住,主动要教他们一决窍,我会斗胆对他们说:你敢把头齐耳埋在满脸盆水里吗?如果他()们说“行”,我则拍着胸脯说:0k,半小时教会你。其实关键就是身体水中放平,学会放松与呼吸而已。这几十年从女儿到侄儿,以及许多不认识的、在泳池边扑腾扑腾的小孩,我教过游泳的人可能近百人,而无一失手。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以我自己的体会,所谓“无师自通”,或“自学成才”都是不得以而为之,为什么不能更高效、更低成本、更安全地学习或完成某项任务呢?就好像今天,有智能手机,你为啥还抱着2G不放呢?

    二、游泳的人生心得

   在那些年里,我们游遍了方圆数十里之内所有能游泳的地方,而且常常是“套餐”,即也带上钓鱼用具“一箭双雕”:一边游泳一边钓鱼。从刚竣工的大型水库;到各村门前小池塘;从八洞桥二河口到威远婆城河;从澡堂大池到山涧飞泉积凼……而且任何地方都没树立类似“禁止游泳”的标识。这才是真正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呀!那种快乐、那种滿足;那种:你是沧海我为鱼,惊涛拍岸,千堆雪起间,鱼跃翻腾正当时;伟人雄姿:似闲庭信步、浪遏飞舟、击水三千……已成为我们的童年豪情与意志动力;那种每天体能锻炼后产生的生命活力和生命激情,可能今天的孩子们只能“望梅止渴”了。说到这里,又想多管闲事,个体的生命肯定重要,而且非常重要。我们国家、社会能珍惜每一位个体的生命,无疑是对每个家庭的高度负责任的表现,也是中国社会进步的体现。但现在几乎所有的城市附近水域都“严禁私自游泳"或类似的告示。以致于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游泳危险,难道交通不危险吗?据说,全世界死于交通事故的人多于任何一场战争,但为什么不禁车呢?我认为:以中国自古智慧,疏好过堵。与其浪费这么多江河湖海资源和牺牲更多人去大自然畅游健身的权力,而禁止游泳;不如修改学前教育法规,让小学以前的孩子必须学会游泳,或者这才是“顺者昌”之道。

   三、抓螃蟹

   除了游泳,夏天也是到山里小溪抓螃蟹最好的季节。一群小男孩在几乎见不到人的群山小溪沟里,光着屁股,活蹦乱跳,远远望去,就像海边沙滩上的跳跳鱼,“唿”“唿”“唿”的,这一条刚跳上来;那一条又马上钻进沙泥里……我们一会搬开水中的大石;一会又用木棍,沿着螃蟹的藏身的洞穴,把泥土撬开。一般说来,一下午二小时左右功夫,可以把鱼巴篓装个半滿……所以,每次出去,斗志都十分高昂。要知道,那年代,如在餐桌上来上一碗烤螃蟹,那真是别有洞天啊。由于当时每人食油供应每月2两,这个数量,大约只够每顿炒菜刷个锅的量。所以,我一般是把大小不一的螃蟹,剝了壳洗干净,用盐水浸泡20分钟,然后放在火铲上,伸入大炭灶中进行烧烤,待其焦黄酥脆时,掏出盛碗即可。之前说过,严父是不允许我游泳之类的,当然也包括抓螃蟹。每次发现,都会筷子头伺候,但由于屡教屡犯,屡犯屡打,早已属于“死心塌地,屡教不改”这一类了,到后来父亲只得仰天长叹:"罢罢罢,孺子不可教也,随你去吧。"于是天天会像念紧箍咒一样,“注意安全呀”,上山下山该注意啥,下水前要注意啥,如何用棍子惊跑草丛中的毒蛇呀等等,只要他能想像到,都会不厌其烦,无一遗漏地,日复一日地像念咒语般,令你头疼,但你又不能反抗。转念一想,这还是比“不合法”偷偷摸摸要强吧。再说,一想到那貌不惊人的“筷子头”,心里更是“不寒而栗”。从此,包括抓螃蟹在内的项目,变得“合法”。所以,每次外出的战利品,什么小鱼小虾螃蟹之类,我都可以以一种炫耀的心情,拿到人多繁忙的水井边去清洗,然后,倾注心思去把它们变成美味。还是由于其“合法性”,原来父亲从不碰的这些“战利品”,现在他也可一边小口吮着杯中的高粱酒;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儿子——以“合法”劳动换来的美味,听着酥脆的烤螃蟹,在父亲嘴里被嚼得嘎嘣嘎嘣时,自已真有“小兵张嘎”爬上树,掏战利品小手枪的感觉,幸福极了!

   还有,每次出去抓鱼摸虾的途中,除了崎岖山道两边种类繁多的野花野草清香扑鼻之外,还有诸如“救兵粮”、“野刺菇”、“野山泡()”、“野番茄”、“野桑泡()”等,当然偶尔还会遇到果实累累的野梨儿树、板栗树等等。我们总是边走边找东西吃,吃罢还不忘用裤兜装一些带回给姐姐弟弟吃。

    四、茶馆与评书

   威煤夏天的夜晚总能给我带来美好回忆。

   当时,我们的住房条件很差,一家五口人挤在四合院一间20平米、又黑又潮又破的屋子里,整个屋子,只有靠门的地方开有一小扇窗户,不能形成对流。在酷暑时,屋子里像蒸笼,那时也没有电风扇之类的任何家用电器。所以,在汗流如雨中吃罢晚饭,我总会穿上小背心,短裤,手拿一把竹编扇,脚拖一双用木板和旧帆布皮带自做的拖鞋,“啪嗒,啪嗒”地离开屋子。现在回想,那形象与80年代上影的济公和尚倒有几分貎似。然后,穿过矿一小,就进入了工人俱乐部,在这里与顽主们汇合。天黑之前,会找张石桌,四个人打几把“新五块或拱猪”之类的扑克牌游戏,随着天黑,输家的双腿也蹲得渐渐由发麻到失去知觉……这时,茶馆里面开始热闹,变得灯火通明,人们期待了一天的“讲评书”即将开始。这时顽主们也偷偷摸摸地钻进了茶馆。只见那说书人,留有一小撮山羊胡须,那张脸像一根已变黄软的苦瓜,布滿崎岖沟纹,只是那两只在一对玻璃片后面、看似不大眼睛,倒转动的灵活自如。他身袭一长褂,一手把着叶子烟杆,一手端着盖碗茶,他刚吮完一口,正准备放下,看似满足地“嗲嗲“着嘴……这里的说书人,一般是外地来的,也不固定,流动性很强。这也容易理解,因为他肚子里只装了那几部书,一讲完,自然就换地方了。这个刚走,那个又来。反正,茶馆里的评书人:你方谢罢,我登场。评书基本没断过。那个时候,没听说“市场经济”,但今天想来:茶馆、说书人、茶客三方——就是那时代典型的市场经济。茶馆因说书,生意兴隆;说书人靠讲评书,收份子钱,还有免费茶喝;茶客们在品茶听评书中获得了极大的精神满足。这就好像在生态链中,人吃猪,猪拉屎,屎养地,地产粮,粮给猪吃一样。哈哈!人也吃。

   评书开场了,只见说书人把手中的镇堂木,在盖了块布的桌面上“啪啪啪”一阵拍,原本喧哗鼎沸的场子,突然鸦雀无声。这场景让后来我第一次看见法官旁边的小木锤时,就知道它用来干什么的了。当身旁的伙伴自作聪明地说:这是用来敲犯人脑袋的,我则会马上就更正道:这是镇堂用的,或让大家肃静;或法官要作重要指示的信号锤。这时,说书人以十分缓慢而低沉的语调说到:“上回讲到武松从小贩恽哥口里得知,那淫妇潘金莲与西门庆在王婆的撮合下,干下了“好事”……“说书人越讲越兴奋,苦瓜般脸此时就像北京香山的枫叶,由黄开始变红……讲到得意处,还不时用左手捋一捋他那花白的山羊胡子……整场评书一一中场会有专人托一盘子来收两次“打赏”,茶客们一般都会把五分的纸币或硬币放入盘内。当然,第二次,已交过的就不用交了,主要是针对中途进场的。小孩是不允许进场的,但遇到我等顽童,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这评书我们蹭定了!评书大约会持续2小时,包括两次中场休息。想想也科学,我们学校每堂课不就是40~45分钟吗?说书人的节奏感肯定是“老司机”,在接近说至二小时左右,耳听得故事新的高潮即将到来,突然“啪啪啪”一阵击桌声响起:“各位听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以此,结束了今天的评书。这下,刚刚还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鸭子,猎犬般竖立起耳朵的茶客们,整齐划一“嗖”地一下全缩回了脖子,三三二二嘀咕着……看来,明晚不来是不行了,心里那个痒呀!

   五、星空下的夏夜

   听完了评书,大约九点过,顽主们回到家附近的后操场坝——这是一块没经过硬化处理的一大块平地。矿一小的体育课,有一部分也在此进行。这里也有货物专用滑车站,主要是为五段居民买米、挑炭、其它负重提供免费服务。一根拳头般粗细的钢缆一头固定在山上,一头固定在这里,钢缆下用滑轮吊一铁皮货厢,货厢由一拇指般粗细钢绳连接到山上的卷扬机上,一旦货物装好,下面一发信号,山上卷扬机便拉着货厢,徐徐到达山顶……人是绝不可以上去的,它可没今天的电梯安全,曾出现过“打滑车”事故——货厢无控状态沿钢缆直滑下山,把货厢撞的惨不忍睹、面目全非,吓得周围人魂飞魄散,好在没人伤亡。

   晚上九点多的后操场,正是一天中生命力最旺的时分,周围的大妈大嫂及孩子们几乎都带着自家的小木橙,按各自的阵营坐下,并不停地用手中的扇子轻拍着身体,以驱赶蚊子。坎下水井旁排队取水的人们也会加入进来。此刻,也是威煤最美、最惬意、最富有诗意的时候。天早已完全黑了,仿佛拉开了一幅巨大的夜幕,滿天璀璨的星星,在硕大月亮的引领下,随着浮云的漫舞,音符般眨着眼睛;山上山下户户如渔火般的灯光以及如战斗机般掠过的成群螢火虫方阵,人们仿佛进入了安徒生笔下的童话世界:在山脚旁、水洼边各种鸟声、蝉声、蛙声、蛐蛐声以及频率极低的蚊虫的嗡嗡声,汇成了一组天籁般的盛夏交响曲~。被太阳公公无情炙烤了十个小时之后的后操场,现在阵阵清风送来了丝丝凉快……大妈大嫂那边不时会传出爽朗笑声!不像今天居民楼,全是高楼大厦,邻居们“老死不相往来”,住十年也许也不知对门那户姓什么?那时都是成排平房或大杂院。白天,各家各户的“奇闻轶事”,在“隔壁有耳”的环境中,都会成为当晚家属大娘们的趣谈……所以,她们老是笑得风生水起。我们则老爱缠着一崔姓大哥讲故事:从鬼怪讲到杨家将;从水泊梁山讲到一双绣花鞋……,有些故事尽管已讲过二、三遍,但仍百听不厌。

   怀念儿时的时光,更留恋盛夏的黄荆沟。

          第六章 阅读与电影

    一、走进阅读王国

   尽管我们当时在学校接受的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教育,学到的东西极为有限,但在之前和停课日子里,我们可没少看古今中外的小说和一些科普读物。也许正是这些书没让我们荒芜和堕落下去。

   记得小学三年级时,我完整地读完第一本课外读物,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书名叫“地球上的五带”。这是一本讲地球按温度分为五个区域带的科普书。当自己一气呵成地把这本书读完后,第一感觉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和能“吃下一头大象”!读了二年多小学,背诵了不少诸如“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冷死我,明天就垒窝”之类的课文;也识了不少字,但从没有读过一整本的课外书。除了该书中内容生动有趣外,更多地被自己的阅读能力所唤醒,仿佛打开了一面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的窗户。由然而生的是:对故事、对人物、对情节、对万物求知的饥饿感!要知道,在那天之前,除了听父母和大孩子们讲些小故事以外;每天下午放学后、或傍晚都会偷偷溜进工人俱乐部茶馆去蹭“评书”。伴随着“镇堂木"与评书桌猛烈碰撞的“啪啪啪”声,说书人口若悬河地从唐宋说到明清;从杨家将说到岳飞;从二郎神说到姜子牙;从唐宗皇帝说到努尔哈赤;从杨贵妃,潘金莲说到慈禧太后……几乎靠其三寸不烂之舌,能把古今英雄唤醒,从墓地里蓦然跳将出来!当时我对说书人那个佩服与羡慕呀,恨不得马上把自己变成他!

   但自那天以后,再也不用听别人讲,自己可以通过书本,遊历于名川大江、三山五岳、古今中外、英雄与坏蛋之间,岂不乐乎!

   从此,阅读成为最大爱好。每天会如饥似渴去找各种书读,但说实在的是:许多书中的许多字是不认识的,好在我是四川人,不是流行这么句话吗?“四川人眼睛尖,认字认半边”。所以,在了其然,不了其所以然的状态下,真读了好多书。最初,矿一小有间借阅室,基本把里面的书翻读了一遍;后来,则要求父亲用他的借阅证,在矿图书馆借阅。从《雷锋故事》、《欧阳海之歌》、《红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到《红旗谱》、《林海雪原》、《保卫延安》、《红日》等,几乎最时尚的书都看了个遍。其中还有许多人可能都忘了,我们却不可能忘的一部中国科普史上最伟大著作:《十万个为什么》这部当时有14(后来据说增编至23)的巨作,以一问一答的方式,从科学的角度、浅入浅出,引领我们知道了身边事物一切的“为什么?”我们甚至会力所能及地、按照书中问题去进行实验。所以按我的话说,这是一套神仙书,回答了许多民间以为是神灵所为的日常现象和疑惑,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崇尚科学、预防诈骗的种子……这也影响了后来我大学志愿的填报。某种程度上说:此套丛书影响了我的一生——凡事都“想明白、说明白、做明白”!

    二、无书可阅日子

   文革开始后,同全国一样,大破封、资、修,扫“四旧”。学校、矿上图书馆的大量书籍,或者被焚;或者全部封存。家里为数不多的图书,也因被数次抄家而荡然无存。没有了书的日子让我多了一种感受——书瘾。戒书肯定比戒烟难!一生从没敢吸过毒,据说戒毒是挖心掏肺般痛苦(万幸自己没沾过),但我确抽过二十年的烟,还是把它说戒就戒了。但若要我戒书、戒阅读,肯定比戒烟难太多了。没书看,那不行。于是,只能在小伙伴中寻找资源。我家书没了,就丧失了交换阅览的对应资本。但对看书的上瘾,迫使我拿出长征的意志毅力;放弃我一贯昂首挺胸,万事不求人的风格;乃至偶有“丧权辱国”,“吃里扒外”,“监守自盗”的行为发生,为借一本书,我干过的罪行略提一二:①把自己养了几年而为之自豪的洋虫交换出去了;②把父亲的大前门香烟被迫偷偷送人了;③把由我保管并负责使用的大食堂菜票,偷偷也给送出了些……

   一天,小伙伴中,忽然有人说:操场坝讲台后面楼里(文革后期的图书馆),封存有大量书籍,其中封、资、修的书特别丰富,没人值守,而且仅有门上一把锁,窗户也很容易弄开。哇!“封、资、修”一类的书,不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吗!但如何能看到这些“大毒草”?除了偷,还能有其他的办法吗,但此事非同小可,大家也知东窗事发的严重后果,但看着那满楼的“封、资、修”,我们难以淡定,难以自禁。在大家立“生死约”,订共守同盟并制定行动方案后。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们七八个人,带着面口袋,书包等,施实了“借书行动”:不敢破锁,太明显,事后容易被迅速发现,所以我们弄开窗户,然后摸黑凭手感(厚而旧,纸张柔软,。线装等)装了满满几面口袋书籍,带着几分鬼子进村扫荡后的心情,满足地凯旋而归。好在当时没监控头,在“平安无事啰”之后,带着欢快地心情,像一群豺狼,围着一头刚被猎杀的小鹿,各自撕扯着那诱人的成果……当然,尽管如此描写,但其实“分赃”还是公平的,“团伙”成员都拥有了各自的“资产"

    从此,我们有了可以与别人交换阅读的筹码。诸如《说岳全传》、《拍案惊奇》、《封神榜》、《三国演义》、《红楼梦》、《聊斋志异》等古典小说,进入了我们生活并影响和修正着我们的人生观及对中华文化的多元认识。

   三、“爱与恨”来自儿时的电影

   除了阅读,在文革前,最能让我们激动的,莫过于看电影。那年代是崇尚英雄的年代,就像“动物世界”中的雌性们崇尚为她们去决斗的公兽一样:胜者就是老公,哪怕是公共的老公。因为它能胜出就是英雄,雌性们愿意为英雄生出一大批小英雄。哈哈,扯远了。但每当电影片头的八一五角星闪耀着光芒出现时,电影院里的我们肯定会一片欢腾,八一厂的影片,大部分是战争片,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从《地道战》、《地雷战》、《狼牙山五壮士》到《战上海》、《林海雪原》、《永不消逝的电波》等等,给我们塑立了一个个令我们仰望而愿追随的英雄。所以,八一电影制片厂在我们心里就是英雄出没的大本营。英雄崇拜,是我们那时代的时髦,正如今天的明星崇拜的热度。写到这里,一下联想到两件事:第一件,宝岛台湾今天的去中国文化战略太可怕了,这才是真正的“台独”利器,这会让一代又一代新生代,自然而然把自己当作“台湾人”即“外国人”。因为在他们所受的教育中,没有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没有长江、长城与黄河;更没有国家的兴衰与荣辱、自然就没有中国英雄、没有崇拜和追随的中国偶像……相信有识之士都能看懂。这远比我们大陆的经济渗透战略要强力许多,但愿两岸和平力量及国家有关部门予以重视。

   第二件,今年初,突传八一电影制片厂倒了,没了。惊愕之余,我在想:为什么这么重要事,不征求一下我们的意见啦?毕竟我们是八一厂最忠实,最坚定的一代客户呀!哈哈,搞笑,就一玩笑,我们绝不会在任何时侯,任何地点把自己当回事,哈哈哈!

    好了,言归正传,正是电影的魅力,使我们爱上了八一厂、爱上了杨子荣等一大批中华民族的战争英雄;也爱上了矿上唯一的电影院,这是一个能容1100左右座位(不包括站的)的老旧建筑,尽管以今天的的标准来看:又老又旧也不高大,即没有杜比音效系统;更不用戴3D眼镜,坐椅更不能4G移动。不得不承认:它又老、又旧、又破,但敢问今天的哪家影院有当年它那般的“气场”?英雄胜利、解放军胜利,台下阵阵欢呼声绝对压倒影片的音效;英雄牺牲,台下也一片抽泣;叛徒被枪毙,台下肯定一片掌声……今天的影院,常态每场几十人,估计想嗨也不敢嗨吧,怕被人视为精神病。再说,今天的人们早已习惯了只对明星和老板欢呼。唉,不忍目睹!说一千,道一万:还真是怀念“八一电影制片厂”及威煤的电影院!

   文革开始以后,电影院一般上影样板戏和屈指可数的几部类似《春苗》、《火红的年代》的故事片。不过,每次正片开始之前会有十几分钟的《新闻简报》,在没电视机的年代,能常通过电影院看到毛主席和周总理日理万机的图像,也倍感兴奋和高兴。其实,包括我国第一台万吨水压机;第一首万吨巨轮下水;“两弹一星”;乃至尼克松访华的画面,都是在该电影院看到的。不管今天各种人们用各种方式和语言去解读新中国的第一代领袖和那个年代,但我们的童心可以真诚地告诉各种人们,我们热爱毛主席、热爱中国共产党、热爱中国。这是勿容置疑的,尽管今天童不再“童”,但心仍然还是那颗心,因为我们曾经是威煤的孩子——常坐在那电影院里。

   书籍及影视作品是民族文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可以说明,它直接可以影响一代甚至数代人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而国家的未来则完全取决于我们民族一代代新人的综合素养与家国情怀。

         第七章 龙大湾的视野

   随着煤炭资源的枯竭,威煤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五年前,就正式关闭了,人员也大部分转移到外地安置。现剩下的也就是部分恋眷故土的老人和一些暂寄于此的孩子。两年前,我回威煤老家,在春日暖阳的诱惑下,独自朝着龙大湾走去,在马尾松为主的森林中穿行,内心平静,但思绪却翻滚如峨眉山云海。面对离别近50年的故园,沧桑如烟,往事如钩,儿时熟悉的人和事早已面目全非,但龙大湾,还是龙大湾!仍然耸立在那里。我禁不住倚靠一巨石,极目望去:仍可以从留下的遗迹中,像过电影般地发现和感悟许多东西:

   一、饥饿中的童年

   在黄荆沟四周的山坡上,有数以千计的,在煤矿近百年兴衰过程中的亲历者、见证者、长卧其中,也包括我的父母。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深深怀念着这里的山山水水,日月星辰。更是思念我的父亲和母亲!这里,也是我蹒跚学步和顽皮嘻戏的乐园、也是我受启蒙教育的殿堂。这里,有许多快乐。也同长眠于此的部分人一样,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的大饥荒,想到当时那个饿呀,令胃不自觉地会产生痉挛;偶尔还会老泪纵横,仍然晶莹的泪会顺着生命长河冲刷而成的皱纹,洒落在龙大湾的草丛中……

     我家当时住在原二井食堂坎上,59~61年,也就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一家5口人,外加一个保姆。我是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妺妹(妹妹正是在这场灾难中,因营养不良致病而死),我家父母均上班。记得每当坎下二井职工食堂“打牙祭”,吃面条时,就会有大盆大盆的面汤,倒入食堂外的大水缸里,以便猪场的人担去喂猪。这时,我们在保姆的带领下,携锅碗瓢盆同周围邻居们争先恐后地舀大缸里的面汤;同时又用竹面兜子(煮面的用具)捞呀捞,就为了捞出一些断成小块的面渣。如果运气好,能捞出小半碗面渣,一家人就着面汤享用一顿,是何等的欢快,因为汤里的面渣是何等的美味可口呀!今天的鲍鱼,海参及满桌子的佳肴也赶不上当时那种味觉……

一次我同姐姐出去玩,走在桥洞口附近,一辆满载菜蔬的大卡车转弯时,掉下来一大南瓜(小时候什么都觉得大,矿灯光球场,以前觉得好大好大,现在真的觉得它好小好小,因为它就是一个标准篮球场),我俩迅速将南瓜“据为己有”,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合力将南瓜抬回家中,着实让全家人激动并饱餐了一顿。

    保姆家是二十几华里外农村的,有丈夫也有孩子,时间长了也要回家看看。由于我们父母都要上班,所以,当她丈夫来接她时也会把我们带到乡下。全国性的饥荒,农村日子也不好过,没吃的,饿得我们直哭。没办法,他丈夫就四处找吃的,不知找到些什么,但至少一件事记得非常清楚,就是将几个大蜘蛛用铁丝串上,放在火上烧烤给我们吃,蜘蛛的脚爪及茸毛全都烧掉了,就剩下一“圆球”,虽然外面烧得黑黑的,但剥开后里面的肉雪白雪白,吃在嘴里感觉真得鲜美极了!

    二、小小的购粮本

    文革中后期的情况也糟透了,所有城镇人口的口粮供应一贯都是定量供应,按工种按类别有许多标准,比如井下工人最高,大约40多斤/每月;地面体力劳动者及高中生大约30多斤;机关事业单位职工接近30斤;家属及青少年25斤。小孩、婴儿就更少。粮食本——薄薄的一小纸本,它可是全家的生命本。70年代初期、中期、情况变得更为复杂。当时每户的粮食本相当于今天的身份证,反而户口簿用得少些。粮食本除了作为每月定量粮、油供应凭证外;外出,也得凭该本才能换到市场可以买粮吃饭的粮票,粮票还分地方粮票和全国粮票;每月担煤需要的煤票也得凭粮食本购买。其余烟、酒、糖、肉、布、棉都有专门的票,由家属委员按所属段、组根据家庭人口计发,而大部分日常生活用品的购买,则靠一种“通用"的票,叫工业券,以张为单位。比如:买牙膏若需两张,买口大铝锅,可能就需要十几张。有时逢年过节,偶尔也会凭粮本供应点花生,芝麻,木耳等,当然,每人标准是以两计算。

所以,当时的物资非常匮乏。其它东西紧就紧一点吧,死不了人,但粮食就不一样,家乡流行一句方言: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就慌。我们这些顽主,年龄不大,但饭量早已超过父辈,25斤的月定量,还有最高55左右的粗细比——就是说:25斤粮食里面,粗粮比例为50%左右,就得买12.5斤的面粉、玉米或鲜红苕包括红苕干之类的东西;大米只有12.5斤。在这样情况下,父母只能少吃几口,省下给长身体的孩子们。可以肯定的是,我谈的这些经历绝不是最苦最难最令人悲痛的,据说:家乡有些人在这段历史中有更多更令人悲惨的故事,但我不是亲历者,不便描述。

   三、“操场坝”风云

   1、威煤中心——“操场坝”

   随着视野的流动,一幢很小的建筑进入眼帘。它就是矿操场坝前面的一讲话台,严格地说:操场坝包括有“灯光球场”及相邻的一大块平地;面对讲话台左侧的一排排沿坡而建的阶梯——主要供开会或观看各类活动人们用来坐的;从实际应用来说,操场坝的观众席还应包括面对讲话台,红专楼门口那一拾而下的台阶。热闹时,台阶上也挤滿观众;连同操场坝四周坎上坎下的“党委会大楼”、“电影院”、"矿一小”、“图书馆”、“矿粮站”、“工人俱乐部”、“百货大楼”及副食品店。说这里是威煤的政治、文化、商业及娱乐中心真是“名符其实”。这里仿佛是人的大脑神经中枢,无形地影响并控制着人们行动及喜怒哀乐,甚至是悲欢离合;有时这里像一座教堂,人们在这里“祷告、受洗、唱诗班、忏悔、举办婚礼以及吟诵“圣经”赞美“万能的上帝””……有时这里又像是古罗马的斗兽场,上演着一幕又一幕“血腥”搏弈,而周围的人们又是那样的“兴趣盎然”;当然更多的时候,这里像“欢乐谷”和“奥林匹克”中心,人们常会聚在这里进行各种运动和娱乐。

   尽管威煤电影院按说也足够大,但人口众多的威煤,在那火红的文革年代,绝大多数活动都得在威煤最大的一块平地——操场坝进行。而随着形势的发展,讲话台也几经扩建,直到最后可以上演包括芭蕾舞在内的各种大型表演为止。当然,如果不是地形受限的话,也许还会扩建更大,因为旁边的公路已压缩成不能再窄的单行道了。操场坝那些年发生的许多事,从各方面一直影响着我们:

   2、“操场坝”是娱乐中心

   在那极度贫乏的年代,人们对精神世界的追求就成了一块“压缩饼干",能看一场“高水平”的篮球比赛——所谓高水平比赛,就是矿篮球队与外地来挑战的篮球队之间的"友谊比赛",就是许多爱好者和我们这帮顽主的莫大的享受;如果,有一场慰问文艺演出或露天电影,那更是轰动全矿的大事:山上山下的人孩们,会在下午3时开始,扛着家里的长木板凳,纷纷涌到操场坝占领“最佳位置”;到达傍晚的开演时分,观看的人们,更是把操场坝坎上坎下围了个水泄不通,好像一个盛过醪糟水的空碗,碗壁里外全被密密麻麻的蚂蚁爬满。

逢年过节这里更是来自矿里矿外游人密度最大、吃、喝、玩项目最集中的区域,据说热闹程度不亚于威远县城。

   3、“操场坝”是政治中心

   文革开始后,操场坝的利用率更高了,除改扩建讲话台以外。矿上又在全矿新设和升级了大量的高音喇叭,过去鸡犬之声可闻的小山沟,现在沸哗的唯恐将死人从坟墓中唤醒。

    ①大辩论

    随着文革的进行,我们目睹了“大辩论”的场景:当时,革命的群众分有两大阵营:一派自诩为“造反派”;而将另一派冠之为“保皇派”。面对数百上千的观众,不时有人主动跳上讲话台,对着麦克风,不停地扇动着嘴皮……由于可能从来没有手握过麦克风这一“高端科技“,常引得高音喇叭发出震耳欲聋、令人发聩的啸叫,所以也听不太清他们在讲什么;就算听清,我们也不懂,就一纯属看热闹。不过,通过天天下午这样的辩论,人们渐渐对“高科技”的应用也日臻娴熟。尽管我们依然不懂,但能听清楚他们的辩论词。辨论越来越激烈,一开始双方还有点君子之礼,但越到后来,除了向对手抢夺过麦克风之外,有时还会有恶言辱骂及肢体冲突。这些辨论者中:有衣衫褴褛,穿一双破解放胶鞋的;有身着藏青呢大衣,系上花格子围脖,脚蹬光亮皮鞋的;有不修边幅,胡子拉碴,耳洞里尚残留黑黑煤灰,一张嘴就露出猩红的牙龈和长有一排似乎涂了一层黄蜡的牙齿的彪形大汉;有穿着整套黄军装,臂带红袖标,一条军用皮带将斜挎的黄色帆布挎包带同纤细的腰紧紧系在一起,挎包上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胸戴一枚领袖像章,手挥一本红塑料为封套的小红书,黄军帽后面露出两条系着红毛线短辫的小姐姐。在她慷慨激昂地演讲时,我被她那因上排牙齿过份突出而产生的挖掘机效应所深深吸引!突然联想到,好一付牙口,啃西瓜该是何等地轻松惬意呀!还有……当时,刚看完《水浒》不久,很自然地将这些形形色色的辩论人物与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联想对应起来。比如:宋江、吴用、李逵、时迁、孙二娘等。当然,在这一等人中,矿中一魏姓老师与机电厂一梁姓工人,在屡次辨论中“唇枪舌战”、对主席语录引用的详细和恰到好处,以及穿着外表,都给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果不其然,此二人后来都当之无愧地进入了造反派的领导班子。至此十五年后我思考过:一则:这些通过辩论而日益进化的像母鸡孵蛋时,一刻不停发出“咯咯咯咯咯咯”叫声的那一张张“铁嘴",是否可以在80年代风行的各种类型的大学生国际辨证赛中担任教练或国际裁判?二则、假如我当时有足够的胆量,戴着红小兵的红袖标冲上台去,在辩论中成长;在成长中辨论,那是否有可能赶在“黄帅”之前,成为天下第一个“反潮流”少年呢?想到这个,令我既感惋惜又感侥幸,唉,世事难料呀。

    ②大字报

    大辩论像深秋森林中的火种,在东风劲吹下,“唿——”地一下成燎原之势,烧得大地颤抖,烧得天际通红。一夜间,威煤所有能刷浆糊的地方,包括灯光球上的水泥地上,都贴满了字体流派、字体大小不一;矛头指向众多、语言攻击力特强、且多以“革命群众”落款的大字报。为了适应“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后勤部门雷厉风行,在矿区各处以木方、竹席、牛毛毡为主要材料,简易地树起了难以统计的大字报棚。以笔作刀纸为俎;鬼牛蛇神皆为鱼肉。在诗情画意中,文化大革命就这样在矿区全面展开了。从此,随着“上海一月风暴”春雷的炸响,以打倒“走资派”为手段的夺权运动开展了:学校停课;生产处于半停产状态便成为常态。

   在这场以红卫兵为先锋;以工人阶级为主力;以走资派牛鬼蛇神封资修为专政对象的史无前例大革命中,顽主们要么是红卫兵要么是红小兵。因为,共青团及所属的少先队组织已瘫痪。如果说:我们这一代人今天大多能用毛笔随手来上几笔;或提笔能写下几篇具有鲁迅杂文风格的声讨檄文的话,肯定也与那时的造反有关,笔、墨、纸、浆糊只要你说是写大字报,就可到革命指挥部下的供应站免费领取,这是我个人第一次对共产主义按需分配理想的真实体验,从而更坚定了我实现共产主义的决心和意志。

   ③“革命是暴力”

   由“拿起笔杆做刀枪”开始;渐渐过渡到“文攻武卫";进而“爆发全面内战"!据说:国内某些地方其战斗场面,可以跟解放战争的巷战相媲美。威远煤矿“造反派",也派出了一支荷枪实弹的队伍,并参加了支援隆昌地区“造反派”的战斗。大字报铺天盖地之后,以大操场为主战场的批斗会一场接着一场地进行着。小伙伴们中好多人的父亲或母亲,一批又一批地进入了“走资派”的行列,我父亲也未能幸免。他们戴着纸糊、大约二尺的高帽;脖子上挂着姓名上被打着红叉的大纸牌;低头垂手地站在讲话台前左右两侧;讲台上麦克风面前,会出现一个又一个看似苦大仇深、满含无产阶级激情、声泪俱下的发言者。通常批斗会在发言者高潮之际,讲台侧面会跑出一个人来振臂领呼类似:打倒xxx,再沓上千万只脚,让xxx永世不得翻身!的口号;接着台下千百只紧握拳头的手,随着海涛般的口号声;一遍又一遍地像南极企鹅脖子般向上仰伸……如果这个领呼者是位长跑爱好者,他会在既使没有高潮出现,也会以二三分钟一次的频率,来回奔跑并领呼;如若发言者是位激情型且常听评书的主,那他则会在抑扬顿挫的节奏中,择机停顿下来——以等待领呼人跳将出来……这常常使我联想到纪录片《收租院》里,在长工们对恶霸地主刘文彩的血泪控诉时,解说员那令观众泪如雨下的“字字泪”“腔腔血”的解说。

   有个有趣现象:在批斗对象出现在批斗会的前一二天夜里,大批戴红袖标的人,会冲入被批斗者家中,名曰:收集罪证。而进行大规模的洗劫,翻箱倒柜。除了把各种书籍、笔记、古玩、字画明目张胆地抄走外;他们中的部分,还会心照不宣地把他们认为值钱或喜爱的东西悄悄塞进自己的腰包。我家被抄时,除粮票少了20多斤外;上辈传下来的几大块虎骨以及我已往里塞了二年硬币的存钱罐也不翼而飞。

    印象中,文革开始那二三年,批斗就像语文老师讲的“递进复句”一样,不断升级。刚开始时,批斗会还算“文明",被批斗者开会开始时,分列在讲话台两侧低头垂手而立。但后来演变得越来越“血腥”!甚至,一边批斗,一边以质问的方式,问被批斗者承不承认所指“罪行”?如若否认,台上的一群打手会冲上前去一顿“拳打脚踢”,其中有被打倒在地,而站不起来的;有打的鼻血长流,满身是血的……几乎每场都有发生。特别印象深刻的是:后来被批斗者已不是自己走上台去了。从以讲话台为起点,至批斗广场最末端大约100米左右,每名即将上台被批斗的人排成一列,毎人分别由三位押送者,其中两人分别用双手紧抓“罪犯”的左、右臂,并用力使臂向后与其身体成最大角度;三人中的另外一人,则右手抓住其头发,使脸尽量向上仰;左手握住其腰带,以便把其往前推。由此到讲话台这段距离,“维持秩序”的造反派,会在人山人海中开辟出一临时通道。当会议主持人对着话筒,高喊:“把死不悔改的走资派xxx抓上台来时”,此人就被三人以刚描述的押姿,沿人群通道,将他推着奔跑一一奔跑时还不时有来自通道两边挥来的拳手和唾沫,推跑至讲话台前时,再由台上的人协助,“罪犯”像“小鸡”似的被拽上台去。这可是一“高难度”的“运动”项目,四人间的配合必须默契;而且,奔跑速度得尽量的快,否则,得不到广场上群众的欢呼和认可。曾有因押送时奔跑速度太慢,群众不滿意,而被令以押回重来。这就像:运动场上发令枪尚未响时,有人抢跑,而必须重来一样;而如果跑得太快或协调配合不好,则可能在奔跑中四人全部摔倒在地上……没到过外地看批斗会,所以,不知这种野蛮方式是否应由威煤享有“专利”。当时人们把这种押递方式冠之一高技术名称叫“喷气式飞机”。后来,每当耳边回响起这场景中人们的欢呼声和眼前浮现出他们兴奋的表情时,就会想到鲁迅笔下的《药》,当主人公华老栓花钱买到了“秋瑾”被砍头颅的“人血馒头”后,鲁迅先生的那段寓意深刻的描述:“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别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现在要将这包里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里,收获许多幸福。太阳也出来了"

    4、“操场坝”是宣传中心

    操场坝当时除了担当娱乐、批斗中心以外;也是所谓的“毛泽东思想宣传、传播和胜利庆祝的中心”。文革初,一辆辆飘着红旗,红旗上一般都印有“xxx造反兵团”、“xxx造反司令部"等字样的大卡车,说到“造反”我得多说几句,以前所受教育时“造反”都是大逆不道的贬意之词,就是家长骂孩子也常把“你狗x的想造反啊!”挂在嘴边。没想到,现在党仍然还是那个党;领袖还是那个领袖,怎么到处都明目张胆地造反呢?这个问题当时我一直没想明白。这些车辆均在车头及两边安装有几个高音大喇叭,不时地驶入黄荆沟。一路行进,一路广播着各种“喜讯、声明、勒令、通告、告全x同胞书”等等,最后无一例外地都停在操场坝上。每一次,都会引来大量“沟民”围观,围观后的直接结果是:以耳朵为主,眼睛为辅的感觉器官让沟民们感知了沟外世界“是一片大好;而不是中好更不是小好"的革命形势,于是,部分沟民在纷纷磨拳擦掌之余,尚觉得身边还有几只“苍蝇”嗡嗡叫……顿时,“金猴奋起千均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这只有领袖才可能有的气概,忽然溢涌并翻滚于这些围观者的胸间。带着宣传车送来的各色各样“传单”,第二天又会出现一大批:番号各异但近似雷同的“革命组织”;连我们这群小屁孩也趁风高夜色,扯下一幅十几米长的红布标语,裁下无字的红布两头,花上几毛钱,印上“金箍棒xxx思想战斗队”字样;再凑钱大约2元左右,在下面马路上印章刻印服务摊,制作了一枚“公章”。可别小看了这“公章”,它不仅是组织身份的证明;也象征着权力与合法,其实我们更看重的是它的物化功能:若在一空白介绍信(此类空白介绍信当时可比擦屁股纸好找)上盖上这么一个“戳"、再用钢笔在空白处填好。带上它,你若到了外地,找到当地“革命大串连接待站”,便可以免费吃住;甚至为你提供御寒衣物;还可以免费乘坐除飞机、军舰、小轿车以外的一切交通工具。就这一案例:在初中复课闹革命后的一次政治课上,在老师提出"什么是由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这一难题时,在抽问了五六个同学无果后,我毅然决然地主动起立回答说:在我们那个组织没公章以前,我们是一种必然王国状态;一旦有了公章后就进入了自由王国。并举例说出了一些如何自由的例子。在老师哑巴吃黄连,不置可否的情况下,全班同学齐刷刷向我投来了仰视般的目光……这是记忆中:我初中阶段最辉煌的一刻,尽管现在想来十分可笑。

    刚才提及的“革命大串联”,尽管大喇叭里也听说过,但威煤的红卫兵大串联活动也是被来自内江、自贡等“大城市”宣传车和车上红卫兵们的煽动及答疑解惑才真正有规模地进行的。矿上红卫兵们中串连最长时间,达半年之久,反正在我们眼里遥不可及的北京、上海、海南岛都去了。这场大串联以毛主席第八次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而进入低潮。不久红卫兵们都被命令:返回当地闹革命。串联的结束标志着文革第一阶段的目标、任务均已完成,“刘邓路线”已被完全摧毁,夺权则以全国各地相继成立各级革命委员会,取代原来的党委及政府而大功告成。“红卫兵”的任务已基本完成,工人阶级的领导地位业已确定。

    5、“二月逆流”

   “波澜壮阔”这个词常被用来形容文革,仔细想来,似乎还是非常准确的,"波澜"总是有高潮有低潮的,上海一月革命风暴发生不久,又来了个"二月逆流“。67年的一个早上,天刚亮,就听见外面人声鼎沸,从家里跑出去一望:只见黄荆沟四周山上都站滿了附近农村的民兵;又听说进出黄荆沟的公路咽喉“秀峰桥”也被封锁;连每日运行的小火车的那几节绿皮客厢也被取挂;甚至说:二井井口也只能上下煤车,不许搭载人员,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一会由宣传车开路,后面是一辆又一辆的大卡车及几辆鸣笛警车,车厢四周站滿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公安和士兵。这可是所有威煤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的场面,令人又紧张又兴奋。紧接就是大规模地开始抓人,在本地派出所民警及“保皇派”部分成员的引导下,警察及士兵入户,按早已拟好的“黑名单”,将这些“造反派骨干”一一五花大绑押上大卡车,而这些大卡车也全部停在操场坝,引得围观的人山人海。行动持续大半天后,下午三点左右,近20辆大卡,押解着据说100多名造反派,在被抓家属一片哭嚎声中……浩浩荡荡地驶离了黄荆沟。

   不过,几个月以后,波涛又一次汹涌,不知什么原因,被抓的人又全部放了出来,并在操场坝举行了盛况空前的欢迎及平反仪式。自然,新一轮“反攻倒算”也开始了一一“保皇派”被重新打入了低潮。

    6、知青上山下乡

    68年历史上全国最大规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落户运动”开始了,当时的三届高中毕业、三届初中毕业生,告别了昔日的文革先锋队。分批在操场坝胸戴大红花、背着背包,举行了简短的欢送仪式后,在亲人们挥泪送别簇拥下,上了一辆辆大卡车,在欢送锣鼓及鞭炮声中徐徐驶出黄荆沟,向“广阔天地”进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

    威煤的知青插队有两种模式:一种是集体安置:在威远县“安置办”及威煤“安置办”的协调下,“知青”被分成几个人一组;或十几人一组集体安置在某公社的某大队或某小队,这叫知青集中安置;另外一种,是由知青本人以“投亲戚、朋友”的方式,与当地公社联系同意接收后,再由威远和威煤安置办办理相关手续。这也就是所谓的“分散安置”。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两条腿走路的安置方式。我下乡是选择的分散安置。

    下乡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劳动、吃惯苦的人来说,威煤大部分知青,无论心态,还是体能都没多大问题。反而觉得自己这么大了,不应该再在家里面吃闲饭。尽管生产队的收入非常微薄,当时我被评为“全劳力”,每天工分为十分。年底结帐时,大约每天就一毛多钱。但我去的生产队分的粗、细粮及菜仔油还是基本够吃,另外还有一小块自留地,我种上各种各样的蔬菜,有时还吃不完,偶尔还会给家里捎带一些,也包括菜仔油及玉米之类的回去。在下乡的近三年中,我的表现还是不错的,是先进知青,还担任大队团支部书记、公社团委委员等职务。甚至直到现在,自己还常常怀念那一段下乡时光。因为我的真正“长大”就在下乡那个时期,学会了寻找人生目标,以积极向上的心态去面对一切困难等等。还学会了除犁田以外的全部农活,挑粪水上山抗旱,甚至能战胜本地的小伙子。

   “上山下乡"是我生命中永远值得怀念并为之自豪的一段人生历程。

    四、“文革”摧毁了什么?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文革"对威远煤矿及我们都是一场重大灾难。记得文革以前,我们不愁吃不愁穿,家家户户过着平凡都幸福安康的生活:每逢六一儿童节,我们还可以穿上白衬衣、蓝色西裤、系上红领巾、怀揣学校免费发的花生糖、排着队唱着歌,同学们手牵着手在老师们的带领下,到其他学校进行校际联欢;春秋两季我们还可以出去春游和秋游;当时,市场繁荣,各种物资、食品供应丰富充足,物价稳定;人们虽谈不上富裕,但社会公平正义。工人们如实现理想般、劳苦工作,为社会主义大厦添砖加瓦;领导们克守奉公、清明廉洁;矿山处处一片祥和气氛;逢年过节,矿上会在操场坝和工人俱乐部举行各种娱乐活动。其中包括我们最喜欢的“猜灯谜”等游园活动,因为获得的奖票可以领到一大堆喜欢的小东西。还能随时看到各种各样的电影、戏剧……但文革的到来,彻底终结了我们童话般的童年。

   各家家长的脾气也因精神、生活、政治等各种压力而变得暴戾,对孩子的教育打骂成风,同社会上的打、砸、抢一道,极大地影响了我们的人生成长和良好人格的塑建;用拳头说话是我们这代人中很大一部分的第二“语种”。

文革以后,“破四旧、立四新”使矿山原有的一整套科学的生产安防规程形同虚设,伤亡事故显著上升,使更多人、更多家庭深陷亲人死亡与致残带来的漫长悲伤与悲痛之中。其实,每一个经历过文革的威煤人,都会有不同的更多感受,所以在此就不一一例举。

   五、威煤工人俱乐部

   沉思中,将目光向右,仿佛看见了工人俱乐部,它位于操场坝紧邻的坎下,这是威煤著名“娱乐城”。它东西走向,分别有两个出入口,正门应该在西边,若从东门进入的话,首先会经过一二间小屋组成的矿印刷厂,印刷方式主要两种:一种是文革时期最普通的,刻蜡纸方式;另一种,是石板印刷,这种方式可能许多年轻人没见过,其工序十分复杂。最令人惊叹的是,要印刷的文字,全是人用毛笔按“镜像原理”反向写在一块十分光滑的大石灰岩白石板上的。当时一位约50岁左右,一边脸上长有一大痦子,痦子上长着一些长一寸余长的毛发的大师傅(由于小说《林海雪原》中的“小炉匠”叫“一撮毛”,所以我们私下也叫这大师傅“一撮毛”。)经常伏案于石前长时间书写。我也因无聊,常伴于他左右,以仰慕的眼光看他那神奇的反书,他反着写的文字、字体有几种,印出来的效果,我敢说90%以上的人,正书也不及他写的漂亮,这才是真正的“工匠大师”!这种石板印刷由于工序多,一笔一画反书写上去,费工费时,多用于大型布告、海报类的大批量印刷,而文革时期,这类宣传品需求很大。印刷厂对面,也就是后来图书馆的楼下,是书报阅览室(后来一度也被用作粮站)。沿这通道进去,豁然开朗:左边一侧是用巨大条石砌起来的保坎和条石护栏,护栏外侧往下是深约二十米,上面铺着铁轨的“煤矸石”运输通道,不时有人推着长长一列装“滿煤矸石"的了小斗车,运至前行一百米左右,倒入下面的矸石厂,经粉碎机粉碎加水搅拌,而形深灰色的“泥巴”,这些泥巴再经制砖机成形后,用人力板板车把这些成型的“砖块”送到养猪场旁边的砖窑,在那里被最终烧制成一垛垛红色的砖;而右边则是游艺室、文化馆、茶馆等平房建筑,这“一左一右”将俱乐中间的平地围成了一个巨大的“人胃”形状区域,该区域中错落有致地安放有几十张沉重的方石桌及配套的圆石凳。尽管这样,这里也常常人满为患,一桌难求。下了班的、退了休的工人及各类闲杂人等,都汇聚在这里打扑克、打麻将、打川牌、下象棋等,在高手聚集的桌旁常常被围观的水泄不通,热闹非常。这里也是玩主们最好打发无聊时光的地方,我们常常也在这儿打扑克、打川牌、后来也打麻将。川菜美味享誉全球,人所皆知;四川成都被誉为:休闲之城;麻将之都也没太多争议。但说到川牌,可能全国知道或者会玩的人就不是太多。它是由84张宽约一寸、长约5寸的纸牌组成,每一张牌上面都用黑、红两色圆点组合成21种、类似麻将里“筒条万”的牌张。川牌也叫戳牌和长牌,据说是三国时期由诸葛亮发明。这是一种最古老、最复杂、组合变化最多、打法最灵活的纸牌。主要打法有“乱戳”、“斗十四”、“千千胡”等,其中,以“千千胡”最为复杂,以不同点数的牌可以组合成27种“车子”比如:天高虎、天八十、天人梅等等,每种“车子”的大小、分值(翻数)又不一样,所以除拿牌好坏以外;对牌组合搭配的技巧要求,比任何纸牌都高。高手必备的条件有:智慧、对27个“车子"及应用娴熟于心、记忆力好,能记住每家的过张、心算能力强等。该牌的玩法极具趣味性,但不适合用于"打钱“,因为费时、费脑、节奏慢。另外,四川老麻将也是今天绝大多数人不会玩的最复杂的麻将玩法,与现在流行打法最不同的是:牌张组合灵活多变,由于计分规则众多,计分可以叠加计算,有时一副牌打下来,“翻数可达一百多翻。”当摸到基础好的牌张时,“把牌做大做圆满,以赢得“创纪录”高分”,是不以“赢钱”为目的、玩家们的最高“境界”!当时众多“麻友”高手们是决不会轻易地“推倒胡”的。做大的局,才是“兴奋点”和玩牌的“精神原子弹"。除了好的运气以外;根据其余三方所打出的牌,需要靠智慧去分析,然后或“引蛇出洞”;或将别人所需要的牌张“深藏闺中”,同时还需相当的心算能力。但它还是不适合“打钱",原因也是费时、费脑、节奏慢。所以当时大家打牌的惩罚:主要是罚蹲,或者是钻桌子再或者就是脸上贴纸条。另一方面,在当时若打牌罚钱就是赌博。一旦发现,马上就会被抓走。通过这两种牌以前与现在玩法的比较,我得出一个结论:凡是为了赢钱去玩,就丧失了玩的初心,一切显得低级和毫无闲情逸致!

  四川人既能吃苦又特别好吃善玩:既可以用味蕾去触碰任何一种食材,而创造出一些惊世骇俗的美味佳肴;又能玩什么都力求玩出智慧、玩出创新、玩出层次、玩出无人企及!但现在风行的逢玩必赌,真的违背了诸葛亮发明“戳牌”时的初心。

   俱乐部的另一侧:有文化馆办公室及旁边的游艺室,安放有乒乓球桌和一种类似台球的“克朗球”桌,这是一种以推杆推送“母子”以击打一定数量的“散子”,使它们一一落入对应四角的四个洞袋中的游戏。当时很受大家的喜爱。在这里工人们凭工会会员证,可以借到相应的体育用品。游艺室的隔壁就是威煤最大最热闹的茶馆了,里面有几十张小木桌,每张桌子都围了一圈竹靠背椅,里面常常是人声鼎沸:在弥漫着水烟、叶子烟烟雾及开水蒸汽中,人们一边品着茉莉香四溢的盖碗茶;一边三三两两地“摆龙门阵"(聊天),里面烧水房里,有20多个几乎连成一片的圆型炉洞,下面炉火熊熊,上面对应放置着一把把有着长长壶嘴的黄铜茶壶,有些已沸腾,壶盖及壶嘴冒出浓浓的蒸汽;有几个茶倌,身前系一围腰,肩搭一块毛巾,从炉上手提蒸汽腾腾的铜壶,在一声声“来了,来了——"的吆喝声中,一边用肩上的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穿花般地忙碌着给每一桌茶碗里续水……今天的茶馆已经不是这样了,每一桌给你放一二个保温瓶,得由你自己去续水。自从借“开放”强劲东风,处在西半球的“自助餐”被“吹刮”了半个地球后,终于在中国登陆了——除了四川茶馆最有特色的“艺术般的续水”,已被“自助”之外;似乎什么东西一夜之间都变成自助了。连当年妈妈们半夜里都会抱着小孩,在“嘘嘘嘘——”的催尿声中,让孩子们撒个痛快;也被一张张“尿不湿”让孩子们从小就被“自助”了!当然,昔日深受大家欢迎的评书也没有了。看似上去是一点点的改变,但几乎把四川茶馆的风味去得所剩无几了。

    六、百货大楼及副食品商店

    出了俱乐部的西门,经十几级台阶,就是百货大楼。所谓大楼,其实只有三层,每一层大约不到1000平米,最底层是仓库,第三层是办公区域,第二层才是卖东西的地方。这是整个黄荆沟商品种类最全、规模最大、所有日用品最集中的地方,文革前,这里是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但文革开始以后,这里的东西,绝大部分都需凭各种各样的票证才能购买,而且商品的种类及选择余地大大低于从前。百货公司的对面,是百货公司的副食品商店,这里可是众多烟民和饮酒爱好者的精神家园。当时紧缺的商品很多,人们也似乎能够适应和忍受。但对“老烟民”和“老酒罐"们来说,没有烟抽,没有酒喝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啊!烟、酒、糖都是凭专门的票供应,一般香烟每人每月是两盒;白酒每人每月是二两,全家人的票集中起来,每月大约也只够买一条多香烟;一斤多白酒。对众多烟民、酒民来说,这无疑是远远不够的。于是,烟酒柜旁边整天总围着一群人,也许这群人认为:抽不着、喝不着闻点味也好啊!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是为了讨好卖烟卖酒的人:在买烟,买酒的时候会给自己一些好处,比如:有些好烟很难买,但因为你与他熟,可能会悄悄的卖给你;打酒时,卖酒的竹筒可能会给你盛得更滿……所以,常看见这些人义务地帮助卖酒的人搬烟箱抬酒桶、或成桶地往大酒缸里补充倒酒等。这样的友谊虽然建立的很脆弱,但肯定也有几分道理。

   百货大楼坎下,越过一条小铁轨就是威煤大名鼎鼎、人们最向往的地方——老“国营餐馆”(后来搬到了矿理发店后面)。从这里飘出来的香味,可以弥漫整个俱乐部区域,一些“老食客”甚至可以从漂出来的香味中,判定炒的是什么菜。“这肯定是卢二娘在炒爆肉”;“这肯定是卢二娘在炒回锅肉”;“这肯定是卢二娘在炒鱼香肉丝”……这国营餐馆面积不大,但它的菜品名气却很大。这里,最贵的菜不超过5毛钱;最便宜的有8分钱一碗的素面,味鲜如久制鲍汁;香郁犹满园春兰。餐馆主要由卢二爷、卢二娘夫妇打理,还有几个伙计帮忙。很巧的是:卢二爷、卢二娘的儿子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

   改革开放以后,我到过世界和国内的许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餐厅,也品尝过多得难以回忆的佳肴。但说实话,无论是味蕾的感觉还是鼻子的嗅觉,都不如当军卢二娘炒的——三毛钱一份的“爆肉”或“鱼香肉丝”。今天想起仍然使人垂涎欲滴!

     七、“文革”对职业的价值取向及思考

     谈及“走后门”,历朝历代都有。但由于当时自己年幼无知、涉世不深、不谙门道,其他方面知之甚少。但诸如找医生开好药、开名贵中药(当时看病拿药是免费的);找矿上的货车司机搭个车、捎带点东西;让卖肉的刀子上长眼睛,卖你一些好肉;包括刚才提及的:凭关系买点烟,买点酒等。我们也是有目共睹的,今天看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在当时就是典型的找关系开后门。所以当时矿上四种职业最受人尊敬:第一司机,全矿只有十几辆大货车,小车一般没戏,就一二辆,且为领导用车。所以,如果你想到威远、资中、内江等地而能搭上一台,哪怕是站在煤堆上便车,你也会因此梦中笑醒几回。原因主要有二,一是到这些地方的客运班车:威远、资中每天各一班;其它地方包括内江都没有;二是可以省下好几毛钱呢,这在当时,几毛钱可不是小数,一般情况,上一天班也只拿得到一块钱左右。当然,假如你能同司机攀上亲戚,那就可以神气活现地坐在驾驶室里,经常到荣县等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去买一大堆既便宜又好的农副产品回来。而且,司机在所有人眼里还是一门技术活。所以当时司机也是最佳女婿的人选,但很可惜的是:这批司机里面大部分都是成了家、四五十岁的老男人,那只能看是不是能够结成儿女亲家了;第二就是卖烟酒的了,这职业令人羡慕,尽管就一售货员,按当时的话说,却是响当当的“实权派”。甚至,关系好到某种程度,不用酒票、烟票打几斤酒,买上几条烟,肯定也是可以的。但全矿就这么一个肥缺,那汉子人也40来岁了,想嫁给他,他还有老婆呢;第三应该就是卖肉的了,别看这卖肉的个个长的肥头大耳,言谈举止也很粗鄙,按今天大部分人的标准,肯定是难以进入“朋友圈”的。但假如你三年不尝肉味、菜里没有油花试试?连孔老夫子也会顶不住,那时他门徒的学费也可用“腊肉”顶数吗?说到这里,可能你会问:那和尚、尼姑们又是怎么过来的?那我告诉你们吧:他们吃的“素”,是指“不杀生”,不吃肉蛋类;但植物油、豆类加工食品,包括“豆腐”他们是可以大快朵颐的。而“油”,懂烹饪的人是知道的,是万味之源,连没油的肉也不香。所以古典小说里面谈到和尚,大部分都在“和尚"二字前面被冠以“胖”字。至于说有多少女孩子想嫁给杀猪卖肉的,我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亲眼看见许多貌似有身份的人,用肉麻的话去讨好他们;第四才是医生,为什么把医生排到第四呢?对普通煤矿工人家庭来说,有病上矿医院免费拿点药,一般的病拖一拖也会好的,而且当时的药特别管用,没有什么耐药性。常用的“高档"抗生素就是青霉素,遇到头疼脑热、划了个大口子,流了许多血什么的,消炎抗感染,几乎是针针见效。所以普通工人人家也懒得去搭理医生。要知道,任何时代,你想去“巴结”任何人,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普通工厂家庭,往往是付不出这种代价的;再说医生属于知识分子,在那年代,他们是工人阶级改造的对象,老实纯朴的矿工们还真有点怕黏上的感觉。但在矿上领导层级里面,由于他们见多识广,他们也深知好药,特别是特效药,包括虫草、人参、熊胆在内的名贵中药是好东西,而且还同样免费。所以他们往往会主动与医生搞好关系;而医生呢,也愿意主动或被动地同他们搞好关系。因为毕竟当官的手中的权利,有时候他们也是需要的,比如分个房啊;解决一下夫妻分居问题啊;也许还有人想提个主任、提个副院长什么的……

   八、蛇行般的“挖煤工”

   由刚谈到的威煤“令人羡慕的四大职业”,忽然想到了“挖煤工”,这是全矿最底层的职业,也许是全国最苦、最累、最危险的职业。煤矿是男人的世界,几乎都是又肮脏又危险的岗位。女人是明令禁止下井的,原因很多,其中也有难以启齿的原因:威煤属于薄煤层矿区,地下150米左右的采煤工作面,有你难以想象的狭窄。在最窄的掌子面(挖煤工作面),今天常见的那种,还不是特别胖的人比如:腰围35以上,肯定都钻不进去。威煤是典型优质薄煤层矿山,挖煤工人们往往都是靠一块“梭板”垫在平躺的身体下面滑行和挖煤的。所谓“梭板”就是:一块约手掌宽的楠竹片,园弧型的外表比较光滑。今天的人们可以想象一下:工人们躺在这样一块竹板上,每天以手为动力,梭滑到掌子面“尽头”,继续着上一班的工序——躺卧着用短镐不停地挖掘着那约30公分厚的煤层……而且一干就是几个小时。大家能想象出那份痛苦与艰辛吗?这里,细心的人们不禁会问:挖下的煤又怎么办?一般一个掌子面由两名工人作业,当担当挖煤任务的工人(挖工)“梭”进后,尾随的另一名矿工(拖工)会推着“拖爬儿”“梭”到他身后。所谓“拖爬儿”是一种为适应狭窄工作面(掌子面)而用铁皮特制的“船形人工运煤容器”,它的长、宽、高是按最窄掌子面而定制的。它前、后端都分别有一用于系绳索的铁环。在前面工人把煤挖下来后;后面的工人则把煤用小铁铲,一铲一铲、一点一点地装入“拖爬儿”里,待装滿后,则将“拖爬儿”绳索系于腰上,靠手的力量卧着"倒行”(人在里面无法调头)拉着“拖爬儿”,直到进入“小巷”把煤装入方煤车。在"掌子面"里,又狭窄又不通风,既使是严冬,也会令人满身是汗,所以,许多工人都“赤条条”的工作。这也许是禁止女人下井的原因之一吧。那时女人能在矿上找到一份职业是非常不容易的,就算是顶替父母上岗,往往也只有发派到外地安排,比如棉纺厂等。若有几名女生幸运,能到医院工作,一定会成为全矿的大新闻。

    九、矿医院

   说到医生,凝视的目光就落到了矿医院。这是一家可堪比县人民医院规模的医院,科室种类比较齐全,也有数个中西医包括产科在内的名医,医生也来自全国各地。门诊部是四合院型的建筑,住院部则由四五排平房组成。去矿医院当一名护士,当时可能是矿上女同学们梦寐以求的愿望。那时能在井口推方煤车,成为一名自带饭票的女工,以逃脱成为家属大娘命运,肯定是数以百计女生的期盼,更不用说当一名身穿白大褂的护士了。

    儿时住过两次医院,住院期间见得最多的病友主要分两类:一类是受工伤的,他们常常得坐在轮椅上靠人推着走,其中有部分是终身瘫痪病人,常年插着导尿管;另一类是走一步喘三喘的煤矽肺工人。他们因常年工作在弥漫着煤灰砂尘的井下,肺渐渐地已经被吸入的煤灰粉尘钙化而发硬,令其呼吸困难,生活状况的痛不欲生,不忍直视。

   矿医院留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医院食堂的病人用餐,医院会根据病人的情况,提供不同的服务,假如你是肾病或肝病,则会在用糖的份量上予以优先照顾,而且仅凭医生的证明,就可买到1~3斤在当时特别金贵的白糖;如果是肠胃方面的疾病,则会有专门的流质食物提供。我这样因为玩耍摔伤的,则可大鱼大肉,每个病人的食谱是经过主治医生建议并审核的。威煤二井食堂的顶级蔡姓大厨也被调到医院食堂主厨。今天想来,那时威煤的医生护士们多么慈祥可爱而专业呀,医院多么温馨呀!反正我是觉得在医院吃得比家里还好,矿上对所有病人餐均有补贴,所以,价格也不贵,目的是配合治疗。但这也带了个问题,前年我老婆在珠海某医院住院,住院前在我尚没来得及考虑她每顿应如何安排时,没想到她主动跟我说:一日三餐在医院定餐,我问为什么?她说医院定餐会更好、更有利病情。因为几十年前,因肾病她在矿医院住了几次院,觉得其提供的餐食既美味又人性化还利于治疗。所以把医院对病人的服务模式已深深固化于心。在我疑虑之余,同意了。没想到,她第一餐后,便告诉我,不能吃这些东西了,咽不下去!为什么呢,原来现在订餐业务都社会化了,全是“叫外卖”,医院已不管病人吃喝了。嗟叹之间,在想:难道这是改革的必然结果和目的吗?还是深深怀念当年的威煤矿医院!

    十、难以忘怀的“大肉包”

    民以食为天,威煤黄荆沟当时最大的公共食堂有两家,一家位于二井井口不远处,叫“井口食堂”,除为生产工人提供一日三餐外;也为“井下职工”提供大馒头、大肉包及免费热豆浆,并在井口旁设了一个售卖点。工人下井前或上井后,在洗澡以前一般都会喝上一二碗热气腾腾的豆浆暖暖身子。写到此一幅陈年“画面”跃入脑海:一个个刚出井口的矿工,戴着滕条安全帽,帽上的矿灯像“日本鬼子碉堡上的探照灯”般发出刺眼而乱窜的光芒;他们衣衫破烂、佝偻着背、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似非洲黑人般黑,但却没有一丝黑人皮肤那种健康光泽的工人,手端一碗热腾腾豆浆。工友之间被此还用粗俗的语言,大笑着相互开着总是与性有关的玩笑……这一刻,他们凸显出的一口口牙齿使我联想起“黑人牙膏”的广告,同时,他们的声容笑貌,仿佛在我脑海里形成了一尊尊雕塑……

   专供井下工厂的“大馒头”,“大肉包”是不对外销售的,当时每一个下井工人,每月都可领一定数量的、其价格非常优惠的馒头票和包子票(因为有政策补贴)。我们这帮玩主,常常会在上中班的工人出井时分,大约下午八九点左右,在去公共澡堂的途中,偷偷地蹭那里的热豆浆喝。这豆浆浓郁飘香,饮罢嘴留甘甜。但“蹭豆浆”也是一个“技术活”,因为,我们是“偷喝”,所以一定要掌握二十字的口诀,就是“重心下移,悄悄靠近,伺勺而动,勺起下手,迅速撤回”。由于我们身材矮小,悄悄下蹲一点,靠近盛放着一碗碗豆浆的硕大窗口前,见大师傅用勺子舀满豆浆正准备往碗里倒时,你马上伸手拿起其他早已盛滿豆浆的碗并迅速撤回,大师傅此时决不会用盛滿豆浆的勺子攻击你,因为豆浆太烫,他怕烫伤你;但如若你节奏把握不好,大师傅则正好用空勺在你“得手”之前,“不轻不重”地砸向你的小手;但假若你掌握了口诀,大师傅的勺子十有八九会落空。他也不能“一心二用”同时做二件事呀。想一想,今天我的反应速度尽管也不算快,但如若没有经过儿时“偷抢”豆浆训练,肯定现在的反应速度会更慢。

   由于父亲是所谓“当权派”,所以他也被“下井劳动改造数年”。在叹息父亲的坎坷人生之余,忽然联想到父亲每月舍不得吃的大肉包子票:如果一家人,好久没沾过肉味了,父亲会叫我带上包子票去井口换些大肉包回来,那肉包肯定比现在市面上的“大肉包”大上50%~100%,关键是里面的馅全是带皮、肥瘦均衡的大颗猪肉,一大口咬下去,油会顺着嘴角往外流……那个鲜,那个美味,那个口感!仿佛全身细胞被包子味全部唤醒,它们在身体的每一个落角都跳起了“大型团体操”,倾刻间,血液似乎“沸腾”,“快感”令人止不住“呻吟”。其实,当时从没用过“快感”这个词,老师没教过,所看书上也未曾出现过,但现在连初中生都懂。后来几十年每逢餐桌上出现包子,不管别人夸其如何如何好吃,“是xx地方“第一包子”等等,我只咬下第一口,就会马上告诉同桌食友:“这没法同老家包子相题并论”,然后会像“祥林嫂”一样不厌其烦地又提及“威煤大肉包”。不知道这样做的效果,会不会让更多的人,因为口馋,而知晓天下还有一个“肉包极香”偏僻遥远的威煤。

    除了二井职工食堂外,在矿党委会附近,还有一处食堂,叫威远煤矿职工大食堂,简称“大食堂”。由于其地处矿中心,就餐群体大多是干部、教师、医护人员、机电厂工人及各行业下派机构工作人员比如:派出所、储蓄所、售货员等。同二井食堂相比较,饭菜的好坏,其结果肯定出乎于今天大多数人预想。由于当时政府的相关福利政策是向生产第一线倾斜,而且必须加以落实,所以大食堂尽管看似一所干部食堂,但其出品质量及价格,往往还会比二井职工食堂略差。这不由令我联想到今天某些地方政府或大型国企按就餐人身份、级别而刻意配备的“阶梯”状标准,“官越大,工资越高”吃得越价廉、越丰富、越美味、服务档次越高。

   说起食堂,我忘不了小时候亲身经历过的一件事,一次几个小伙伴在矿俱乐部玩耍。几个工人,一边抽着烟,一边摆着龙门阵,只听见一人问旁边那位大约三十几岁的工人,是哪人、哪年到黄荆沟的?然后,这工人说:他是60年从资阳来的,来后上班的第二天,井下就出事故,砸伤了二名工人,之后一起来的有三人就辞职逃回乡下了。他之所以没被吓回,是因为食堂每餐的香喷喷的盅盅饭,让他觉得死也值了!

   这一番话,我记了五十年;也思考了五十年,人命与一盅米饭同价?我回答不了、现在仍然回答不了。只是从内心感恩袁隆平们!

      一、上演“杂技”般电影购票

     大食堂上面就是威煤的党政中心——党委会,这在我们当时的眼中是一栋三层大楼,也是威煤最高最气派的大楼,楼顶上总是飘着一一面红旗。小伙伴们的父母好大部分就在此上班,进入大楼后,往前走,还有一个三合院,三合院被中间一垛墙切成了两半,其形状犹如视力表上的“E”。大院里有一棵板栗树,每当成熟季节,玩主们就会用竹竿去打一些下来,这往往会遭到大人们的制止,其原因主要是怕打下来的板栗砸伤我们的眼睛。板栗的最外面壳上长着许多很长、很尖锐的刺,如果砸在脸上和眼睛上后果是比较严重的;大院里还种有好几棵巨大的大白玉兰树,每当盛开的时候,只见花不见叶子,可漂亮了。院子的后门外面也种有不少的植物,由于这里曲径通幽,便于隐藏,玩主们也常常拿着小木枪或玩具枪,在院内外玩军事游戏。

  党委会的旁边就是电影院,在两者之间砌了一间小屋,其面积不会超过两平方米,里面黑洞洞的,仅有一个加有大姆般粗钢筋护栏售票窗口,这就是威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电影院售票处。文革中后期,陆续解放了一些老影片,也进口了一些外国电影,比如朝鲜的、南斯拉夫的、越南的等等。故事片8分钱一张票,每当有新电影放映,如果你没有亲眼见过,你肯定难以想象那买票的蜂拥场面,简直就是在上演杂技中的叠罗汉表演,男青年们相互拥挤又在相互举托,上面几层的人,身体基本处于水平状态,奋力用手朝着售票窗口上的钢筋伸去。在许多人一批批被挤掉下来后,还是有人终于抓牢了钢筋,这时就会用另一只紧拽着钱的手深入窗口,一边大声朝卖票老头呼喊;一边把手里的钱投递给他。这时卖票老头也怕买票人被挤下去,还得一边扯票,一边单手握住买票人的手……这种情形下打架斗殴就是难免的了。这场面与口中含着的一块水果硬糖突然掉在了地上,引来大量的红头绿苍蝇一样,由于糖果小,苍蝇众多,只能拥挤重叠在一起。上大学后,在知道了“荷尔蒙"这个词以后,才对这种现象有一个比较科学的理解:据说当时买票的这些年轻人,如此英勇顽强,奋不顾身地去抢买电影票,大多是买给女同学、女朋友的。哦,原来都是他们身体里聚集的荷尔蒙太多、太旺盛所致,正如赵忠祥那具有磁性的声音解说一样“一只入侵者进入了它的领地,在一群母狮的注视下,一场争夺交配权的决斗开始了……”

    十二、威煤的符号——小火车

    从操场坝沿二三百级石台阶而下,就是闻名遐迩的小火车站了,据说这里最早的小火车全都是从英国进口,可能小时侯见到那种比较短,机身后部没有大大的水箱和煤斗那种,应该就是从英国进口的;70年代以后的那种比较长的,就应该是国产的。这实际上是普通蒸汽火车的“迷你”版,除了更小,速度更慢以外;它的轨道更细,间距更窄。几十年来,小火车的鸣笛声与二井井口蒸汽动力绞车上,用于“升降罐笼”发信号用气笛声遥相呼应,使整个山沟充满更多的生气和欢腾。人们熟悉并爱上了这一对男中音般的奏鸣,据不完全统计,凡是从威煤外出求学,外出就业安家的人,都对威煤的小火车有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情感。从心理学原理来解释也很正常,是游子们对家乡山水人物、对父母、对矿山热爱的一种物化转移,就是成语里的“爱屋及乌”。还有人说,如果晚上听不到汽笛声,他就会失眠,哈哈,真是什么人都有。但相反,倒是真没听人说过小火车令其失眠的。小火车也为威煤的建设和发展,做出了无法替代的贡献,它是年产百万吨煤的主要外输工具。

   1、小火车的链接

   挖掘的煤直接在井下装入铁皮方煤车,然后推入升降罐笼。提升到地面后,在人力的推动下,经过磅房过称、经专人登记重量后(这是统计原煤日产量的“大数据”),经工人们稍一助力,方煤车就会沿有点坡度的轨道自动滑行到约三百米外的“翻笼”,方煤车在“翻笼”中,在工人的操控下,像体操运动员在单杠上做一“大迴环”,将煤顺势倒入下面的“V”字形“翻斗车”,而“翻斗车"会在工人的推送下,将煤“深鞠躬般”地倒入位于俱乐部坎下的“大煤仓”。"大煤仓"是一片有十几个闸门的斜坡形煤库,每个闸门下面有一被煤磨得铮亮的铁制“U”形滑槽,小火车头会将一列空载长方体煤厢,精确地对应在每一滑槽下方,只要操控工人提拉煤闸,煤仓中的煤则会通过煤闸,顺滑槽直泄下面像“张着血盆大口”的一节节小火车车厢。尽管当时没有计算机,更没人工智能,但矿山煤炭的传输过程,真如一首美丽的诗,她起伏跌宕,时而平缓如小溪流水;时而如蛟龙翻腾,时而平仄转换,高潮时如三峡开闸而泄,一气呵成!发自内心地赞叹威煤工人及技术人员的智慧。

   2、小火车是个大“角色”

  小火车头会日复一日地拉着一列列满载乌金的车皮,沿人们十分熟悉的菜市坝、秀峰桥、万担仓、大湾子、八洞桥等,运抵其终点站——泥河。说到威煤,不得不说到泥河,它的交通地理位置十分突出,这里有一三岔路口,从黄荆沟沿公路出来到此,若要深入川南腹地,如自贡、宜宾等地,则向右行驶;若要往川西或川东,则应靠左行驶,到达资中后,上成渝公路或转成渝铁路,按其目的地,或西行至成都方向;或东行至重庆方向,而资中则刚好位于成渝两地之正中。威煤在泥河建有选洗煤场、焦炭厂、石灰厂和水泥厂等,从小火车运出的煤到泥河便统统靠煤厢左右两侧可开启的厢板半自动倾倒于铁轨下面的煤仓,细心的读者也许会问,煤厢底部是平的,煤怎可能卸干凈?对了,关键这大煤厢的底部不是平的,而是呈“∧"形,所以不用考虑倒不干净的问题。这之后煤仓里的煤会经过选洗程序,然后,分别一部分直接送入焦窑炼焦炭;另一部分又经传送带装入标准的火车车皮。大火车再将煤通过由泥河至宋家铺煤炭专线;再由宋家铺至资中的铁路支线;在资中调度编组后驶向全国。从“井下方煤车上地面后转翻斗车,再转小火车,然后上煤炭专线,再进入铁路支线,最后并入全国铁路网”。这在全国的煤炭转运史上创造了一个"奇迹和先例”。所以,威煤小火车真扮演了个“大角色”。

    3、威煤的第一列“公交”

    由于家住黄荆沟而在泥河上班的职工众多,所以,威煤小火车实际上是“客煤”混编列车,在一天的固定时段都会加挂绿色客厢,客厢十分简约,里面除沿两侧无玻璃的窗下,分别钉有一长条用作“椅子”的木板外,没有任何设施。每天早上6点开始,一群群仍然睡眼朦胧的人们上了小火车,在车厢的“咣铛咣铛咣”的摇晃中彻底醒来。相互一边笑谈着,一边走下车厢,迎着曙光又开始了艰苦而充滿希望新的一天……小火车也常常带我们去到外部世界,由于物资匮乏,钱也不多,人们的日子过得必须精打细算,常常为了便宜几毛钱一斤的鸡,鸭,鹅等农副产品,而走上二,三十华里外的集市去采买。比如:高寺场,宋家铺,陈家场等农村集市,而小火车则给我们省了许多徒步路程,特别是返程时,一般大约已中午时分,背上背着买的东西,几乎每次都是饿着肚子,一边走一边计算着到泥河的时间,心想:"下午二点钟这一班小火车可不能错过了",否则,饥饿的肚子会“咕咕咕”闹起革命来。

小火车因燃煤,而从烟囱升腾出阵阵浓浓黑烟;因负荷前行,而喷出皑皑的蒸气,白色雾与黑色烟交织在一起,犹如钢琴的黑白键盘,奏出了煤矿的生命交响曲。也许不如“黃河交响曲”般气势;也不似“梁祝”般婉转抒情,但诠释的却是小火车生命勃发的符号、也是威煤生命历程的乐章。

    四十年来,威煤的游子们,每当经过从泥河到黄荆沟的必由之路一一泥黄公路时;行驶在旁边不远处的小火车鸣着笛、“喘着粗气”,与我们交汇而过。此时胸中的血会不由往上涌,像是见到亲人一样,喜出望外,心里大喊道:我们回来了!亲人们啊、还有我的故乡!

    十三、威煤矿中

    小火车站的右上方,在一段和二段的交界处,是威煤中学,大多小伙伴都在这里上过初中乃至高中。严格地说,中学是建在“老一井”,运出的煤矸石形成的山坡之上。文革以前,一号井尚未停产,生产出来的煤炭沿矿医院后面铺设的轨道,途经“老碉堡”、“老理发室”的一段“下坡”、再经百货大楼坎下,最后在“大煤仓”与来自二井的煤相汇,通过小火车或大卡车运出。

   伴随煤炭的生产,在掘进过程中产生的大量煤矸石,长年累月地倾倒,便形成了矿中的“地基”。

   由于从67年开始的停课,到69年复课,已有三届小学毕业生应升初中,共计有一千多人,这对文革以前每年只有几百人升初中的威煤中学来说,扩建就是当务之急,重中之重。于是,矿里组织力量,在煤矸石上“一夜之间”建成了几栋红砖三层教学楼。满足了1000多名上初中孩子的需要,这在威远煤矿中学建设史上,是初中班级最多的一届,而且当年全部二三十个排(当时不叫班)均为“初一”。

   显然,学生人数多了,教师严重短缺的问题又显现出来。于是在全矿范围内,把一大批“老三届”的高中生;和部分能说会写的老初中生,从“待业”、或其他生产岗位上选调进入矿中,才解决了师资严重不足的问题。

    由于当时处于文革的中期,"造反有理”,仍然十分盛行;加之停课二年多,孩子们大多心都耍野了。所以在后来两年的初中学习阶段,我们这帮玩主们,大多数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根本不把老师和学校管理当回事儿。甚至上课中途,也可大摇大摆地走出课室与顽主们汇合,像一群自由的麻雀,“叽叽喳喳”、“飞翔在游乐的天空”。其无法无天的作为,今天的孩子们是难以想象的。比如:可以邀约一大群孩子旷课,在光天化日之下,聚集在矿中操场旁边的“砂坡”上“淘河炭”卖钱。在整个初中阶段对我而言,只有一件事比较幸运:我原本就读于十排,但大约一年以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人说是因为排上的干部子弟太多,难于管理),反正就把我们一一“发配”到其它排里了。我随另外三位同学被分到了“五排”。因此,我的初中同学最多。这对现在已退休的我来说,不能不说是“幸运":两个排的老同学聚会,我都可以出席而不是列席。

   后来,在矿一中开办有史以来的第一届高中之前半年,723月我及黄荆沟的另外几名初中生与建利井的几位初中生,被20几里外的威远县山王高中录取。从此,不得不告别相识相伴相玩了十年的顽主们,离开了生我养我的黄荆沟。以住校的方式,开始了我为期二年半的高中学习……

          尾 声

   伫立在龙大湾山口,在阵阵和煦的春风下,思绪如松涛般起伏。看着四周的松树:儿时时,他们都只有小碗口般粗细,虽今天已可用于许多地方,但我仍希望人们不要更早地去伤害它们。尽管我们老了,但它们尚年轻,它们还可以长的更高、更粗、更茁壮!

   黄荆沟周围都是由坚硬岩石组成的大山,山上的土层很薄也不肥沃。但滿山遍野的马尾松,仍可根扎岩石,四处吸收养分,倔犟而顽强地生长……

   我们这一代人就犹如这一棵棵劲松。我们幼小过,也曾嚎啕大哭;我们也经历了“雨雪风霜,黑云压顶,电闪雷鸣”;同这片松林一样,也有同伴生命中途被夭折。但我们更多的是:学会了适应并坚韧不拔地向上生长;我们在苦难命运的面前仍然选择嘻戏与欢笑;我们热爱贫脊的山沟和饱经苦难、一生贫穷的父辈,正如这片森林永远依恋着这四周的纵横石崖一样。

    因为贫脊、因为气候、因为缺乏养料、因为缺乏人工的培植而又经受各种病虫害,实话说:这片森林的成长速度远不及我现在所在城市的任何一种树木——20几年前种下的小树苗,现在大都有“合抱之木”的感觉。但令人不安的是:这些所谓的“合抱之木”,在一场台风面前却是那样的脆弱、那样的不堪一击:七横八斜,枝叶剥离,连根裸露,羞耻不知……可你们——我眼前的这一片松林,靠日月精华的磨砺,靠千百次的折腰,使每一棵树的纹理,都七曲八迴,如肱二头肌般地密实、能曲能伸;靠坚韧顽强的意志,让根系发达,盘根错节;而如鱼鳞般的树表,以及受伤后能迅速溢出的松油,使之更有坚固的防御和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所以:成长的快慢、身材的高矮,均不是你们的价值取向。而:任凭风霜雪雨,闪电雷鸣,我自岿然不动;管你东南西北风,万云飞渡仍从容;就算石破天惊时,躺下粉身亦英雄。才是你们生存的意义和价值追求!

   这一代威煤人,在松林的涛声中成长,潜移默化染上了许多松树的品格。所以我认为:黄荆沟的人,每一个生命个体都是群山森林中的一份子:默默无闻,却都那么的富有个性。尽管没有出过乱世枭雄;也没有出过治世能臣。但却走出了一大批“甘于奉献、清廉如泉、业于致精、行业之范"的威煤骄子。就我曾经的初、高中同班同学而例,我知道的就有《当代》杂志社总编:周昌义;著名书法家“重庆大学”教授官玉安;威远县人大刘世富副主任等。这里举例的,仅是我曾同过班同学的杰出代表而已。与我未曾同过班的杰出者,那就更多,因诸种原因,恕不一一例举。

    此时,黄昏的夕阳从身后,把身材仍然矮小的我,投影得长了许多,但我自知:拉长的是影子,我仍然还是16出头的我。

   尽管已是傍晚,但眼帘下的黄荆沟:斜阳西下,浓淡相宜。似芙蓉出水,但少了些浅薄的红色;似出浴美人,也欠几分风骚的妩媚;似黄山峰峦叠嶂,恰恰就缺了那一棵“迎客松”。但它就是一幅水墨画,而且独一无二。“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伟人佳句,此刻真想换之:夕阳处处有,多情无黄昏。

   黄荆沟的春天似一把阳伞,撑开时温暖如手捂“烘炉儿”;收起便后悔没穿毛背心。渐起的寒意,似乎在提醒“老人”,是下山的时侯了!于是,迈开儿时林间玩耍时习惯的“踢踏步”——“希望一脚会踢出个类似童话中的“宝贝”来,但结果是:一次这样的运气也没有。”走着走着,忽然踢出一个已绽开的松果,俯身拾起,把玩之时,发现里面的松子已经脱落,哇!新的生命肯定又开始了新的发芽……对,森林里已遍布大小不一的小松树,他们都是伴随我们成长的那批松树的子孙。我坚信:黄荆沟这片群山松林,一定会一代又一代地遗传其松树的品格,并在日益更优越的环境里面,比它们的父辈们更健康、更茁壮地成长。

   下到山脚,已是灯火点点时分,威煤的喧哗早已不再,鸟语已成为沟里的主旋律;40几年前下到沟底那浓郁煤烟味,已被清新空气夹裹着阵阵花香一拂了之,让人不由地深呼吸、深呼吸……以前的家家灯火已被万千漫舞的荧火虫屁股上的亮光所取代。

   五十年了!仿佛过去的这五十年犹如天上的五十天——“天上一天等于人间一年”,黄荆沟倾刻间成了世外桃园。夜幕上点缀的星星月亮,感觉离我只有三公里;清澈的空气、清澈的视野、清澈的民风……让我以全新的思维在感受着一切。

    我们老了,但黄荆沟及周围群山上的松林没老;沟里能仰望到的、天上的星星更不可能老,它们的寿命年轮是以“光年”为计量单位的。既然这样,何不将黄荆沟里的颗颗记忆明珠重新拾起,像当年姑娘们用勾勾针“一勾一绕一送"那样,为明天的幸福,精心编织“定情之物”一样,将它们重新编排链接?
 
 
   文化的传承才是最伟大、最永恒的传承。因为血脉的传承终会被外族基因的侵入而不纯;建筑的传承终会被日月风霜所呑没;语言的传承终会被“微信、QQ”类语言所统一……

    能不能让威煤文化传承呢?我希望答案是唯一而肯定的。这也是我写这一拙文的目的。

    威煤的“关停”并不代表它生命的结束。我更期盼众人拾柴,就像当年“东风吹,战鼓擂”一样,用游子们深情的爱和火热的激情,让它承前启后;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作者:甘朝威,男,住威远煤矿四段。曾在珠海第一职业学校任校长退休。现定居珠海市香洲区。


作者:甘朝威      编 辑:肖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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