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少华:故乡的秋天 | |||
| 煤炭资讯网 | 2019/8/30 11:13:42 散文荟萃 | ||
|
故乡的秋天很美,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珍贵记忆。因为地处大青山东段的高寒地区,故乡的秋天来得晚,入秋,小麦、莜麦才开始抽穗,山药、胡麻也才开始开花。村庄与村庄之间已经被齐腰深的绿色作物包围。走在村子的小路上,庄稼已经没过了我们小孩的头顶。田里到处弥漫着小麦、莜麦花粉淡淡的香味。——这是久违了的几十年前的景象了。
那时,出门上学或是拔猪菜时,妈妈叮嘱我千万不能一个人走,也不能到远处去。中午,傍晚妈妈把我看得很紧,不再放我出去。我问妈妈为什么,妈妈说,庄稼高了,怕碰上“怕怕”。我问什么是“怕怕”,妈妈说,“怕怕”就是野狼。妈妈问我见没见过你们学校的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师,我说见过,是教二年级的李老师,妈妈说,李老师脸上的疤就是小时候叫狼咬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感到害怕。妈妈给我说了很多小孩子出门遇到狼的故事,听得我毛骨悚然,再也不敢一个人到庄稼长得高的外边去。好在这个时候地边、房前屋后,猪菜到处都有,不用到远处去,白天抽空划拉几把就够喂猪了。 村子南头不远,有一块村里的菜园,种着长白菜、圆白菜、胡萝卜,平时有园头看着。到了秋天,上午或下午,我们就到菜地外围踅摸去,天天盼着胡萝卜长大,那金黄水嫩的胡萝卜对我们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不上学的时候,我和千岁几个小伙伴想了很多办法想接近那片萝卜地。我们先是假装玩耍,或是假装拔猪菜,靠近离萝卜地稍远的一块莜麦地的地头,远远望着西边园头的动静,可园头不是在地里除草,就是在浇园子的水车旁坐着,一边抽烟,一边望着菜园的白菜、萝卜出神,全然不顾我们几个在地的另一头等得辛苦。菜园的东边是一片东西走向的平地,种的庄稼基本上是东西方向的垄眼,从东到西,有至少五百米的距离。我们改变了从近处接近菜园的“战术”,在地的东头,我们一齐猫着腰,从莜麦垄背东头接近菜园,快要到地头时,我们就趴下,试图从一畦一畦白菜的水渠空隙爬到萝卜地,我们手中拿着一头尖的小木棍作为挖萝卜的工具。可园头就像钉在那里,不给我们机会。有一次,我们正在菜园的附近蛰伏,园头像是发现了我们忽然就向我们走来,吓得我们赶快起身跑开,园头在后面高声骂:早看见你们啦,不要天天盯着那几畦萝卜作害啦,还不能吃哩,等长大了给你们几个。我们心想,到能吃了你也不给,想吃还得我们自己想办法。又过了没几天的一个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帮着父亲圈好猪羊,回家吃晚饭,突然从南边菜园中传出一声凄厉恐怖的孩子的大叫,听得我身上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我的心突突狂跳起来,吓得险些把碗掉了。妈妈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偷萝卜遇到什么了?大人怎么不管哩?妈妈说,咱可千万不要偷萝卜去,有啥好吃的,要是遇到什么吓也吓死了。我说妈我没偷过萝卜,妈妈夸我是听话的孩子。过后,我问千岁那晚是不是偷萝卜去了?偷萝卜怎不叫上我壮壮胆?千岁说不是他,那时我们知道萝卜是集体的不能偷,谁要是偷萝卜被园头抓住告了队长,找了大人那大人脸上也挂不住。自从那晚听到那怪声怪气恐怖的叫声,我就打消了偷萝卜的念头,只盼着等分萝卜时再好好吃个饱,也没再问千岁那晚到底是谁在偷萝卜去了。 小麦、莜麦出穗后一天天变样儿。麦穗是逐渐由浅绿变成嫩黄、变成浅黄、变成鹅黄,最后才变成金黄,莜麦穗是由白绿色逐渐变成白黄的。因为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好多人家快要揭不开锅了,天天都盼着早一天能吃上新粮。人们每一天都在盯着小麦、莜麦的成熟,可谁也觉得它们不懂得人心,成熟得太慢了。这个时候山药花开了,山药花大部分是白色的,也有白粉色的,个别也有紫色的,很繁,很密,胡麻花也开了,胡麻花是蓝色的,像成片的星星。胡麻长得搭了片,绊褪绊得进不去。那些天,田野里、村庄里到处弥漫着浓浓的麦香混着山药花、胡麻花的香味,庄稼人早闻到了秋天的味道,望着一派丰收景象,男女老少喜笑颜开,人人都显得很兴奋。大人们趁着还没有开镰,就在边头堰畔打草,背回了一背又一背毛莠子、沙蓬、米米蒿,摊晒在院里准备晒干冬天喂羊,院里飘着青草的清新的味道,叫人感到亢奋。因为打下的草中有草籽虫子蚂蚱,鸡也有了吃的,变得肯下蛋了。 最让人兴奋的是喂了大半年的猪仔身上的长毛慢慢褪了,脊梁变得油光,快要能卖给供销社了。那时一头猪,就是一家人一年的最大的一笔收入,一家人的布票都要等卖了猪才能花出去。谁家卖猪时,通常要焖一锅山药,让猪好好吃一顿,一是猪肚圆了显得好看,看猪的能给评个高一点的等级,另外就是自家的猪养惯了,临了好好犒劳一下。从我上小学起,我记得我们家每年就能卖一头猪,养猪全靠我拔猪菜,好在我们那里能喂猪的野菜很多,圆叶灰菜、尖叶灰菜、蒲公英、甜苣、胡食叶到处都有,菜嫰的时候可以切碎生喂,到了秋天这些菜结籽后就要煮熟了喂,煮熟了喂上膘快。我家卖猪时,父亲、母亲都要把我领着,最大的猪卖过六十几块钱,小一些的也能卖上五十几块。卖猪的那天,我们把猪赶到供销社的一个大院里,全公社四路八下各个村子的猪都集中在一起,有的猪喂得过饱,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主人拿根棍子时不时地戳一下,有的趴在地上直喘气,嘴里冒出白沫。院子里猪们哼哼唧唧吱吱叫成一片,有的猪不老实,凑到别的猪前,伸出嘴头唿出唿出闻着,好像辨认什么,闻着闻着,有时候被闻的猪就返头猛地咬一口,被咬的猪就吱吱叫着跑开。有些猪因为吃了过多的山药,就肆无忌惮地岔开腿在人们中间拉屎撒尿,整个大院到处是猪粪猪尿,猪粪的臭味,猪尿的骚味呛得人掩鼻、反胃。那个收猪的人姓温,四十多岁,人们都叫他老温,老温脸上油光水亮,收猪的时候准要端足架子,仿佛是执掌生杀予夺大权的什么大人物一般,卖猪的人心急火燎想与老温套套近乎,可老温全然不顾着急的人们,坐在屋里不出来,说是要叫猪屙尿的差不多了才看猪,不然收回的猪斤两就亏了。中午,老温与供销社的头头关起门来吃饭,吃完饭又睡觉去了,一院子的人,从上午等到下午日头偏西,收猪的老温才慢慢腾腾挺着肚子迈着方步出来了,卖猪的人一哄而上,赶快围上去,陪着笑脸递上烟去,那收猪人老温嘴上叼着一支,剩下得都别在耳朵上,再后来,递上来的烟卷老温就不接了,伸出一只胳膊挡开了递烟的手,不耐烦地说,你们先等着,一个一个来。有人说我们都等了大半天了,再不收,天黑了回不了家啦,老温就脸一黑说,我也没叫你们来啊,是你们自己来的。说着就又要进屋,就有认识老温的人赶快向老温说好话:别听他们瞎说,人家老温也不容易,老温辛苦你啦,还是赶快看猪吧。老温这才掐灭烟头准备看猪。好些人嚷着要看老温先看自家的猪,老温说,你们先等着,一个一个来,离阳婆落山还早着哩。我听着看猪人老温说的那些话,又看他那副德行,心里恨得痒痒的,眼看别人家的猪卖了,我着急的不得了,可也没有办法。太阳照在脸上身上,再加院子里密不透风,身上火烧火燎,有些猪受不了燥热,有的用嘴头在地上拱起了湿土,有的已经躺倒哼哼,看看自家的猪,也热得快要躺下了,我不时揪揪父亲的衣角,催促他赶快叫老温看猪,父亲认得那个老温,过去问了几次,老温终于答应看我家的猪了,老温走到我家猪的身边,弯腰在猪身上伸开手从头至尾拃了几拃,又在猪的前腿窝后腿窝捏了一遍,还横着拃了猪的脊背,老温站起身,又看了半天,沉吟半饷,问上称不上称?我妈说,咋也行,相信你的眼力。老温说,我看这样吧,还是上称称一下,咱们明见明,要是够了斤秤,给你个三等,要是斤秤不够就拉回去再养十天半月。我妈赶快说,那就不用上秤了,只要能收就好。那收猪的老温说好,毛重130斤,三等,卖不卖?我妈沉默半晌盘算了半天,不啃声,在家的时候,妈说过,这猪咋也有一百四十斤了,老温看我妈不表态,就催促说,到底是卖还是不卖,给个痛快话,要是不愿卖,就再养着,等下次来收,听老温这样说,我妈还是说卖了吧。等算出账来,妈妈给我买了两个月饼,我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一个,另一个我叫妈吃,妈不吃,我又叫父亲吃,父亲也不吃。我就用纸裹了又用上衣包好,抱在胸前,准备拿回去给弟弟妹妹吃。妈则在供销社的栏柜前扯布,扯好了布,父亲和妈妈就领着我回家去。路上妈说,今天少说也叫那个收猪的老温坑了10来斤,明明咱的猪毛色已经换过来啦,自从喂上熟菜,膘也好了,肉也瓷实了,可连个二等都没给,要不是眼看就要割麦子,孩子很快就要开学了,怕忙不过来,就再喂几天。父亲说,卖就卖了,不要再后悔了。妈说可怜我儿拔了一夏天猪菜,卖也没卖出个好价钱。我说,妈,卖也卖了,快别后悔了,再咋样,咱也斗不过那个老温的,咱明年再捉一个好猪仔,我好好拔菜,好好喂,叫它长得比今年的更大,卖更多的钱。妈妈笑了,说,咱家的猪全靠你,你想要件啥衣裳妈给你做。我说我想要一件裁缝做的蓝褂子,妈说,再给你做条新裤子,我明天就领你给你做去。一头猪解决了我们家一年穿衣裳的大事。妈妈父亲很高兴,都夸我长大了,不吃闲饭了,我也很高兴,一路摇头晃脑跑着在前边带路。 过了处暑,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尤其是小麦很快变黄。大田还没有开镰,人们少有几天清闲,可大家的心里却很焦灼,恨不得马上开镰收割。白天没事的时候,男人们爱到地边走走,扶起沉甸甸的麦穗,看啊看啊看不够,这麦穗中有他们的汗水,有他们对丰收的期盼。平时不爱说话的人也话长了,看到一个人就主动打招呼。大家说笑着,开心地说古论今。有人说,看今年麦子长得这样好,每人分四十斤是绰绰有余的,就是不知道政策允许不允许?有的说,要是允许,每人分八十斤小麦也能分,就有人反驳说,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哩,要是农业社把打下的粮都分了,那城里人喝西北风去,国家能允许?那人就不服气地说,咋啦?这麦子是咱们种下的,城里人倒会享福,连麦子韭菜都分不清,到时候吃得小麦比咱们还多,真是不公平。另外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就笑着说,谁叫咱们是受苦人哩,受苦人还想咋的哩,能盼来个好一点的收成就不错啦,还想也像城里人吃供应粮哩?就有人说吃供应粮有啥好?别看城里人每月有供应粮,可白面就那么几斤,剩下的大部分是玉茭子面,让你啃几天窝窝头,估计你眼睛也蓝了,还不如咱们莜面好吃哩。大伙一边争着,一边眼瞅着黄了的麦田说笑着。庄户人看到有好的收成,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是掩饰不住的。看着黄橙橙的麦穗,大家又转移了话题,有的说,看样子这麦子每亩少说也能打五百斤,有的说五百斤少了,至少可上六百斤,有的说,不用争,今年肯定比去年打得多,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长疯了,到分粮的时候多准备几条麻袋吧,至于产量现在说不说都没用,多少也跑不了。这时就有人说,别看现在麦子快要熟了,要是不走运气下一场冷蛋子,都打光了,到时候你哭去吧,到地里捡麦颗颗怕也捡不起来了。他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反感,都说,你咋不说点好话哩,你盼着下冷蛋子吗?那人就说我是说万一要是下了呢?大伙就说老天爷有眼哩,咱们一年辛苦到头,老天爷怎么会不长眼就下冷蛋子哩?大家争得面红耳赤,其实是在担心一年的收成有个闪失。 离我们村不远的一个山村,每隔几年就下一场冰雹,打得颗粒无收。俗话说,蛋打一条线,肯下冰雹的地方,真的就容易遭受雹灾。当时靠近山坳的生产队都有打云彩的土火箭,队里安排专人放炮。那些放炮的人,天天观察云的变化,看到黑云动地,云层翻卷,云层露出一个白边,他们就赶快支起炮架,炮筒对着云层,用火点燃了泥土包着火药的炮弹,再把炮弹放进炮筒,炮弹就会腾空而起,飞向云端爆炸,炮弹炸开释放热气,就会化开快要落下来的冰雹。要是在晚上,放炮时炮弹在云层底部爆炸很好看,红光闪闪,与雷电的闪光融合在一起,把云层都照得染上了红色。打云彩是个危险活儿,土火箭很不安全,有时炮弹来不及放进炮筒就会在地上爆炸,虽说威力不大,可照样伤人。后来,我们村北边的那个大村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架部队退役的高射炮,有一个干过高炮的退伍兵专门负责打云彩,每当发射炮弹的时候,那炮弹就轰隆隆炸响,炮弹穿过云层底部,留下一串串闪光的印记。虽然用高射炮打云彩,已经鸟枪换炮了,不仅方便,而且效率很高,快的时候,几分钟就能发射几十颗炮弹,但这高射炮不是随便就能打的,发射前,必须先向远在几百里外的一家驻军和民航机场打招呼请示,确认没有飞机在这里飞过才允许发射。小时候,我们小孩子最爱看邻村放土火箭或发射高射炮弹了,就像是打仗,黑云边雷声轰隆隆地炸响,天摇地动,地上的炮弹一串串飞向黑云,要把聚集的冰雹融化,人们的心揪得紧紧的,生怕冰雹砸下来。在地面强大炮火的打击下,大多数时候,冰雹就化成了雨滴,老天爷的恐吓,变成了一种虚张声势的及时雨。 村里麦田旁的人越聚越多,大家不忍离开,呼吸着麦香,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大家心里那个舒坦,是城里人体会不到的。太阳升高了,麦田上笼着的一层轻纱似的薄雾渐渐散去,但是因为麦子长得好,长得旺,从上往下看,看不到垄眼,看到的是一马平川。有人说,这麦田密实得就像厚厚的毡子,在上面睡上一觉,估计也掉不到地上去。这里像是个自发的麦田展览会,眼前的麦田凝聚了庄户人最圣洁的感情,但大家不会表达,只能用说笑,争执等方式释放他们心底的喜悦。远处,山坡上的麦田莜麦田,都在变黄,麦田是金黄的,莜麦田是白黄的。进入秋季,这里大多时候是晴天,天空无穷深远碧蓝,田里丰收在望,把庄户人的心也放大了,平时对生活的愁苦,对家长里短的烦恼一扫而光。大家从这块麦田走到另一块麦田,欣赏着自己用汗水,用心血浇灌出来的胜利果实。每个人都感到脚跟有了力气,心里有了底气。大家从一块麦田转到另一块麦田,美滋滋地在欣赏着自己汗水浇出的果实,直到晌午家里遥唤吃饭了才恋恋不舍回家去。 到了晚上,清风徐来,麦香在村里的角角落落飘荡。吃罢饭,有的人就走出村外,月亮升起来,麦田罩上了一层轻雾,远近村落一览无余,对这些再熟悉不过的麦田、村落,他们忽然就感到了一种久违了亲切,像是刚刚发现了它的美,——丰收的麦田他们总是看不够,麦田里有唰啦啦声音轻轻传出,偶有鹌鹑咚咚歘咚咚歘地叫着,麦田边上的人像喝醉了酒,如痴如醉,身子飘飘的像要飞起来,麦香钻进他们的鼻腔里,钻进了他们的胸腔里,也钻进了他们的心里,看着眼前的如梦如幻的景象,像是在做梦,这梦有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有对辛苦大半年自己丰收果实的陶醉。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人美气得都不知道了自己是谁了,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回到家里,晚上都兴奋得睡不着,盘算着今年打下的粮食足够来年吃了,要是队里稍微胆大一些口粮分到380斤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过时过节也能美美地给孩子们吃上几顿大馒头、油炸糕的啦,开春再捉一头猪仔,喂大了也能卖个五六十块钱,一家的吃穿用度就不用愁了。像这样晚上睡不着觉的人不在少数,在一个丰收的秋天里,庄户人激动、亢奋,都在为明天的好日子做着种种打算。在这个时间段里,庄户人躁动不安,跃跃欲试,每个人仿佛都憋足了一股劲在等着释放。是啊,庄户人安分守己,没有过多的奢望,丰衣足食就是他们的理想,遇到了一个丰收年,怎能不让他们高兴呢,遇到一个丰收年怎能不让他们感到手足无措哩,遇上一个丰收年,他们高兴地快要发疯了。 我们村北边是下阴地,每年大都种小麦,但成熟要晚于其他地块的麦田。我们上学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天天看着麦穗在一天天变黄,那麦穗又粗又长,托起来沉甸甸的诱人,麦穗已经打浆,搓开麦穗,麦粒的面糊糊一天比一天稠了。放学路过这片麦田时,我们就挑大个儿的揪上一把,回家后看母亲正在烧火蒸饭,就赶快抢过风箱把杆去烧火,把揪来的麦穗,放在笼屉上蒸了或放在灶火边烧掉麦芒弄熟,揉了,吹去买壳,剩下麦粒,放到嘴里嚼着吃,那种香甜、劲道莫名的感觉至今难忘,烧麦穗或蒸麦穗是我们那个时候最好的美味了。因为下阴地,麦子熟的慢,这美味能吃上十天半月,一直到割麦时,还有没有彻底熟好的麦穗能挑出来。 转眼麦子就黄了,到了开镰的日子。每到秋收时节,学校都要放半个月的农忙假,让学生参加秋收。开镰的那一天,全村精壮劳力全部出动。太阳还没有一竿子高,就都下了地。麦田的露水还没有落地,挂在麦穗上,阳光照上去,晶莹得就像宝石一般,闪出七彩的光来。麦田边的打碗碗花从地埂窜上来,开得正旺,在人们的脚边摇头晃脑地展示着美丽。人们并在意打碗碗花的风姿,蹲在地埂上说话、抽烟,有的有磨镰刀,等着露水落下。过了好长时间,露水还没有退尽,队长就捧了一把麦穗看,揪下几个,放在手心里揉了,把麦粒扔进嘴里牛倒嚼似的嚼咀嚼了一气说,我看熟得差多了,这麦粒都硬了,能割了。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说,还有点生,再将养几天也行。几个年轻人说,张罗起来了,就割吧,要是碰上一场冰雹,什么也完了。有几个女人就呸呸小声骂说,不说好话,冰雹要打也先打你们家的自留地。队长听得她们小声嘀咕,就问,你们说甚哩,大声点叫我听见?那几个女人就笑着说,我们说今年这麦子长得快溢了,到时候能多吃几顿白面馒头哩,要割就赶快割吧,还等啥哩。队长环视一遍周围又问,你们说割吧?大伙说割吧。队长说,大伙都同意了啊,那咱就开镰吧,几个年轻人就迫不及待拉开垄子开了镰,一群人就都站起来到地头弯下腰开割,麦田里银镰闪烁翻飞,响起了一片嚓嚓嚓的割麦声。我们小孩子跟在大人的后面把偶然掉下的麦穗捡拾到篮子里,捡得多了,就倒到队长指定的地方,等收工回家的时候,再堆到麦码上。一会儿,前面的人就把后面的人拉开了很远一截,大家不说话,都暗中较劲,看谁割得快。正在大家割得起劲,就听前面扑棱棱飞起了一只鹌鹑,前面的人就说,在这里,在这里,这里有小鹌鹑,一伙人就拨开垄眼,到处抓鹌鹑,等我们小孩赶上前去,小鹌鹑早不知蹿到了那里。这时太阳已经半杆子高,照在人们的脊梁上,人们的脸上,身上都是汗。有人说,着忙啥哩,慢慢割吧,割在前面的人就停下来,坐在麦捆上抽一锅烟或磨镰刀,在后面的就赶快割,想趁困儿赶上来。队长自然割在前面,看看后面的人赶上来了,队长就又开割了,后面的人只好跟着往前赶。因为麦子长得好,庄户人心里高兴,心里敞亮,大伙割麦时,谁也不惜力,只怕落后了。割了好一会儿,队长停下来,转身来到后边的茬子地,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就说,大家稍微慢一些吧,后手低些,留的茬子稍微低一些,不然咱们的牛马到了冬天可不够吃了。大家谁也不啃声,但再看割过的麦茬确实又低下了一寸。近处的几个村也都开镰了,坡上,平地里的麦田一大块、一大块泛着金色,割过的麦田麦码整齐地排在地里。有割到地头的几个年轻后生,坐在地埂上,回头看着后面低头猛割的女人老人,一脸的得意。坐了一会儿,又想卖个人情,就下地帮着后面的人割一段,割到地头大家一起歇着。女人们就随便夸几句,说谁谁是个好后生,谁嫁了保准能过好日子,人家勤谨。被夸的后生就咧嘴默默笑了。有女人就凑过来问,订下媳妇了没有?没有就跟嫂子说,嫂子有个表妹,说给你吧?就有人说,你快别扇惑人家了,有就领来让人家相看相看,不知你家有几个表妹?那女人说是真的哩,就怕人家酸得看不上,那后生羞红了脸低头不语。有人问,你家表妹多大了,那女人说,十七八了,正是水灵灵的时候,就有人说,十七八的姑娘,四个牙的驴,正是英耀的时候,一伙人就笑起来。笑了一会儿,有人说,渴得嗓子冒烟了,没力气了,队长给想点办法吧?队长知道大家想吃萝卜,就说那好办,谁腿快辛苦一趟拔几个萝卜去吧,队长放了话,那后生就自告奋勇前去菜园里拔萝卜,队长高声喊,一人最多两个就够了,不然割上一秋天地,分萝卜时,大家就又骂我呀。一听有萝卜吃,大伙来了精神,嚯嚯磨刀磨得起劲。一会儿,那后生就抱了一抱带缨子的萝卜回来,往那一放,大人们就一人拿了一个擦净,咯喯咯喯吃起来,我们小孩子不敢造次,等大人们拿的差不多了,就装着漫不经心地,随便拿一个,赶快吃起来。通常,每次吃萝卜,我都吃两个以上,大人们看萝卜不多了自然不会与我们小孩子去抢,我们小孩子还是能占到便宜。吃完萝卜,队长站起身来,说,割吧,萝卜也吃了,六月的包子,臭了也是狗的,没人替咱们。大伙儿就起身开割。队长说,咱们割到地头就收工。又一场竞赛就开始了,前面的小伙子,姑娘们嗖嗖往前串,太阳快要正午了,地里的热气只往上冒,好些人背心湿了一大片,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来,他们全然不顾,只顾往前割。割到地头的人,并不着急回家,而是在地边又割起了草,草中有掉下来的麦穗,队长看到了也睁只眼闭只眼,不好意思去管。背地里就有人小声骂,谁谁你就爱占个小便宜,草里多裹几个麦穗就能发了财?母亲看到了,就低声告诉我,咱可不能学那谁谁好占小便宜,手脚不忠贵,叫人看不起。割麦那几天,人们憋足了劲,把一年积攒的劲全用上,回了家都个个精疲力竭,可再苦再累,大家谁也不说,庄户人盼的就是这几天,盼的就是一个丰收年,晚上睡觉都能笑醒来。割麦的那几天,天公作美,每天都是响晴的天,就这样,大约一个星期,队里的麦田已经放倒。 莜麦也见天发白。我们那里的主要作物是莜麦,因为长得好,都集中熟了,要是不能按时收割,莜麦熟过了头,莜麦粒就会掉到地下,愁得队长挨家挨户动员割莜麦。全村男女老少齐出动,可还是进度赶不上,大伙儿都在着急。队长着急得不得了,领着大伙起早摸黑地抢收,可依然不行,还有上百亩莜麦还在田里。就在火烧眉毛的时候,邻村的生产队他们已经收割完毕,他们的队长就找到我们村的队长唠嗑,言谈之中有夸耀自己看不起我们村人的意思。队长就说,要不你们队抽调一些劳力帮我们收割吧?不想邻村队长很侃快地答应了,只是说,帮你们收割可以,但你们也得答应我们个条件,就是到第二年要是我们的储备粮不够了你们借给我们一些救急怎样?队长说小意思,行。于是由邻村队长带领,过来三四十号壮劳力,帮我们村抢收。都是庄户人,看到这样好的收成都高兴,大伙不惜力,两个队的人比着干。庄户人都是直筒子,心里想啥,嘴上就说啥,邻村的后生们都说我们村的人口粮分的不少,就是干活儿不行,我们村的人只是抿嘴笑,不说啥,在这个要紧回合,人家都来帮忙了,就是人家嘴上占点便宜,也不说啥,你还得感激人家,于是嘻嘻哈哈,干得更起劲。只三四天功夫就拿下了大头。那几天我们村比过年还热闹,家家户户吃好的款待邻村帮忙的客人,村里弥漫着一股炸糕烙饼炒鸡蛋的香味。收工时,家家抢着往家里请人。因为大家都认识,也就免去了许多客套,去了谁家每天都是海吃。中午在这家吃,晚上到哪家吃。吃罢饭,他们或步行,或骑自行车回家,住的都只有三五里,说话就到。第二天他们早早又来。因为人家帮了大忙,全村人高兴得了不得,队长更是高兴,对大伙儿说,明年的储备粮真的该多留点,要是他们借,就多借给他们些,都是一个大队的,不能亏待人家了。大伙儿说,对的,要不是人家帮忙,熟了的粮食也得落在地里,周围村里的人不笑咱村人都是怂包软蛋才怪哩,咱得知恩图报。自那以后两个村的人关系就更进了一步,走得十分热络,他们路来路过,赶上吃饭时间,好些人家都抢着邀请他们到家吃饭,这些人也不客气,赶上好的吃好的,赶上赖的吃赖的,一家人一样。青黄不接时,他们村有哪家粮食不够吃了,我们村的人就主动借给他们,有时候我们队里主动出面,把储备粮借给他们队里,到了秋天集体还上。 放倒大田,田野里是密实的麦码、莜麦码,远远看去,就像是这块土地的卫士,威武雄壮,这是庄户人最爱看的景象。这些刚割倒的小麦、莜麦先码在地里慢慢干着,只等干透了才用大车拉回场面脱粒。人们一时清闲几天,修修上仓时的仓面,打几天秋草,几个老汉抓紧时间犁地,这个时候翻过的地叫压青地,明年庄稼长得旺。大多数人只等着过了中秋节起山药。我们当地人叫中秋节为八月十五,这是一个庄户人最看重的节日。到了八月初,队里先把割倒的小麦拉回来一部分脱粒,由队里统一磨面,每家可分得三二十斤白面,队里再把往年存下的胡麻油提前预支给社员一部分,打月饼就提上了日程。我们小孩子天天盼着自家开炉,先打月饼。从八月初,有了月牙,就天天盼着月亮快点圆了,因为心急,这半个月是最难熬的。一天傍晚,我们邻村的一家院里就生了打月饼的火炉,那火炉的火光照得我们的心里痒痒的,羡慕的不得了,心想着离八月十五还有十来天,哪来的白面,哪来的素油,看来这家人是有钱的好人家。回家问父亲咱家啥时打月饼呀?父亲说,咱们到八月十几再开炉,咱们村还没有谁家开炉哩,妈妈说,咱家还没有买回红糖,再说打得早了,到过节时月饼早吃光了,也没意思了,我一想也是,过节就要像个过节的样子,要是早早打好月饼,到时候吃光了,那也挺扫兴的,我认为妈妈说得对,就暂时强压下了对吃月饼的渴望。 好不容易盼到了我们家打月饼的时候,那是一个晚上,父亲端了面,提了一蓝瓶胡油,拿了一包红糖,去了别人家,走时嘱咐我先别睡,等着吃月饼,可左等右等,父亲就是不回来。等得两个眼皮打架,到底熬不过,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睡梦中,父亲摇醒了我,让我吃月饼,朦胧中只见锅盖上放着满满一盆黄橙橙的月饼,可还是瞌睡得还是睁不开眼,扫了一眼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妈妈一早起来,把我喊醒,一会儿就熬好了疙瘩汤,只见卧柜的一块菜板上放着一个大大的“月亮爷(这是供月亮的大月饼)”,妈妈端上了金黄油亮的月饼,我和弟弟妹妹狼吞虎咽终于饱餐一顿,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 到了上午,父亲抓来了一只羔羊,捆在院里杀了,我不敢看杀羊的情景。不一会儿,活奔乱跳的小羊羔就变成了肉光光的一团肉,它的皮子就挂在院里的一刻大树丫子上,我看了心里很难受。中午我没敢吃羊肉,只吃了几个月饼。还是半下午,妈妈就张罗着包饺子,我们等着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来。到了傍晚,天已经暗了下来,可不知咋的,月亮就是不升起来,等得我们心急火燎的,但也无可奈何。父亲把“月亮爷”,切开的西瓜,还有果子,摆在了一张桌子上,放到了院子里,贡献给“月亮爷”,直到天很黑了,月亮才慢慢升起来。那月亮好大好大,照得院里子亮堂堂的,就连糊在窗户上报纸的字都能看清楚。等了足足有一锅烟的功夫,月亮升起有一杆子高了,妈妈喊院里的父亲说,差不多就行了,有那个心意就行了,我煮饺子了,父亲就撤了供桌,把桌上的瓜果,月饼放在一个盘子里端回来。妈妈又把“月亮爷”切开,每人一份,连同水果一齐端上炕来,妈妈煮好了饺子,可我们姊妹兄弟几个,都吃不进去了,月饼、水果早吃饱了。 吃过团圆饭,我们都到院里看月亮。那月亮比平时亮了很多,月亮上的玉兔,真真切切。妈妈说,月亮里有一个嫦娥,怀中抱着玉兔,我想想着什么时候能上月亮上看看玉兔,看看嫦娥,可这个愿望到现在也未能实现。后来知道,那月亮离地球有38万公里之遥,现在只有中国、美国、前苏联有能力登月。但咱们国家还没有实现载人登月。看来自己想上月亮的想法,不打可能实现了。 我们姊妹兄弟几个在院子里看月亮,就听得隔壁有噼噼啪啪的鞭子响。一问,是隔壁存虎爷爷晚上吃多了。回去和妈妈说,妈妈说真可怜,一年吃不上几顿好的,过时过节吃点好的,上了岁数的人就受不了,你们小孩子消化快,可也不能像存虎爷爷吃太多。那晚,我们很晚才睡,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屋里一片亮堂,心里也亮堂了。后来朦朦胧胧睡去,做了一夜圆圆的梦,眼前尽是圆圆的月亮的影子。 过了八月十五,人们又忙起来,起山药,上场,脱粒,分粮,大人们都忙着收获这一年劳动的果实。天气渐渐凉了,大雁一群群,一对对向南飞去,每天早上,地里就下了一层霜,白白的像是在地上扑了一层白粉,大人小孩穿上了夹衣夹袄。某一天,天空忽然阴了,天空飘起了雪花,雪花漫天飞舞,像白色的蝴蝶,我们小孩子在雪花中奔啊,跳啊,伸手接住飘来的雪花,雪花在手心中,很快融化,地面上留下了我们的脚印。过了不久,山峦变白了,野外的茬子地变白了。 不知不觉中,在一场早到的飞雪中,秋天过去了,冬天已经跨进了门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