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喜欢听爷爷讲故事，暑假时，我们几个被送到爷爷家，因为玩的太热闹，不乐意午睡，他就吓唬我们说：“快闭上眼睛，鬼子可就要来了，你们仔细听听！”我们从小就知道，爷爷打过仗，扛过枪，弟弟因为胆子小，吓得缩进被子里，出了一身汗后更睡不着了。爷爷很自责，于是又会讲几个打胜仗的故事让我们安心。 

     我的爷爷出生在农村，因为不甘心一辈子当一个庄稼汉，少年时离家出走进了城，到了一间钟表店当学徒，在钟表店他很快就学会了各种精密仪器、设备的维修，尤其是对照相机感兴趣。于是他拿出了所有的积蓄，购置了一台二手照相机，正当他醉心于摄影的时候，钟表店老板的独子闹着要去当兵打仗解放朝鲜，这激起了爷爷安耐不住的热忱。是啊，少年的心性总是躁动的，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又怎能安心一辈子带着放大镜窝在柜台后“拧螺丝”呢？于是他和钟表店老板的独子一起，加入了万千热血青年组成的队伍，跨过鸭绿江，因为摄影特长，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 

     在这场九死一生的战役中，爷爷虽未上阵杀敌，却也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挥洒着赤诚，他的腿挨了枪子儿，因为没有及时医治，落下了一辈子的伤病。 

 记得爷爷家有一个木质支架，是胜利归乡后治疗腿伤所用，我们几个经常从柜子里翻找出来，说这是“爷爷的腿”，学着爷爷的样子走路，爷爷从不生气，因为这些伤病也是他的荣耀之一。 

     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在爷爷这样一个有过亲身经历的人的故事里，反而平和了起来。我们喜欢打开爷爷的胶卷盒子，拿出藏在里面的纪念章、军功章，别在自己身上当做过家家的道具，爷爷也总会乐此不疲地配合我们，向我们回礼；我们问过爷爷，最骄傲的事情是这些勋章吗？爷爷说，当然不是的，他最骄傲的事情，是在新疆农场的人生低谷时，家里连着出来了4个大学生，一个比一个考的好，爷爷还说，无论什么时候，读书、学习总是没有错的。回想起来，也许那些金闪闪纪念章、军功章，对爷爷来说，只是一段段伤心的回忆。 

     据说，有一次在营地打电报发稿，一颗燃烧弹落在了爷爷的营房边，他用尽力气从大火中逃了出来，怀中揣着的是他的那台二手相机。爷爷无疑是幸运的，他能从燃烧弹中死里逃生，能护着他的相机和胶卷等到胜利归来，爷爷在一线战地拍了很多照片，其中很多的面孔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代，与他同去的钟表店老板的儿子也再没能回家，没能带他回来这件事，也一直是爷爷心中的愧疚与遗憾。 

     胜利后，爷爷进入了八一电影制片厂，我小时候，每次中央六台播放《上甘岭》时，全家人都会在片尾找爷爷的名字，面对观影时的炮火声，爷爷总会把我和弟弟搂过来，告诉我们：“这是电影，乖乖不怕。”他还会说这电影拍的不好，然后又去中山堂查看档期，独自去电影院再看一遍。 

     爷爷日渐老迈，那条伤腿愈发无力。2012年，一天中午我去看他，他非要让我扶他起身走两步，看着他走向阳台，又从逆光中慢慢移步回来，十分吃力。扶他坐回椅子上，我蹲下给他揉揉腿，爷爷拍了拍我说：“孩子，人一生能走的路是有限的，趁着大好年纪多去走走吧。”这句话让我感触颇深，人的一生本就是有限的，趁着年轻，多学多做，不要荒废年华，这就是最需要把握住的当下。 

     次年，爷爷身体欠佳住院，一天晚上我准备从病房出发回家，爷爷拉着我要给我说话，却怎么都说不清，我伏下身子把耳朵贴在他嘴边还是没能听明白。这时，爷爷自己乐了起来，松开拉着我的手，推了推我说：“算了，不说了，不多说了……”第二天早上，爷爷安静地走了，仿佛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安排，从他出走去钟表店当学徒开始，这一生他都在努力做自己的主人，心之所向，从来都是他的初心与理想。 

     《寻梦环游记》中说，真正的死亡是遗忘，但爷爷在我们的心里从未离开过，他的故事、他的箴言，都让人历历在目、不绝于耳，等啾啾长大，我也会让他坐在阳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把爷爷的故事讲给他听。

作者：唐斯辰

编 辑：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