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沈岐:八年不归路 | |||
| 煤炭资讯网 | 2020/5/18 10:13:21 散文荟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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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陕北神木建设神盘公路时,施工队伍住进了一个叫“墕”的村子。这个村子距离黄河有十五六里地,座落在一条黄土山脊上。据村上人讲,自古以来这里的交通就闭塞,信息不灵,外面的人进来不容易,里面的人出去也不容易。这里要修公路了,村子通了电,有的年轻人在外做生意,手里有了些钱,村里便有了电话和电视,山村也减少了寂寞。我们初来时沟沟壑壑一片荒凉,茅草在乍暖还寒的春风里摇曳,山峦绵延地伸向远方。 住在“墕”的村子里,十分安静,鸟鸣清鹂婉转,回音悠长,大公鸡的报晓声,更是在山谷中回荡不绝。村里的人们时间概念不强,太阳的升起落下,就成了人们多少年来一成不变的活动规律。总体说来,村上的农民是贫穷的,虽然通了电,有了电视看,但是,大多数村民用不起电,村里的夜晚仍然是一片漆黑,要是有个病、有个灾什么的,看不好也只能扛了。 我们初来时感觉到,在这偏远的山村,民风淳朴、厚道善良,对待我们外来的施工人员,热情、宽容,家中有的东西尽管让我们用,价钱也让我们说,讨价还价村民感觉着很不习惯,这种事情在商品流通发达的地方已经很少见了。 有一天,我从山梁下经过,听到梁上有一个妇女的说话声不是本地的口音,出于好奇就问到:“你是西安人,怎么嫁到这里来了?”女人见我问她,也不回答抱着孩子转身走了,旁边的一个妇女冲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跟这个女人说话。我的心里便产生了疑问,同时,在村子里还发现有个疯女人,也不是这里的人。出于好奇向房东打听,房东也遮遮掩掩的不告诉我们所以然。 因为工程上的需要,我们要招收一些村上的民工,不敢跟我们说话的女人的丈夫也成了我们的民工,他叫满仓。在一起干活时间长了,关系也就近了,从满仓和其他村民的嘴里,慢慢知道点关于他妻子的情况。满仓的老婆是花钱买来的,现在已经是很听话,让她跑也不会跑了。村支书在旁打趣说:“你小子也是有福的,你老丈人在咱这捡垃圾已经有两年多了,前些日子我在山外还碰见他,人老的不成样子了,人家跟我说:‘他只想见见女儿,只要女儿还活着他就放心了。他不会再去告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告也没用,求我给帮帮忙。’这你得同意,我看你媳妇也不会跑了,都26岁俩孩子的娘了,就是跑回去也是没人要了,你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回个话,我来安排。”我们在一旁听着,这种罪恶的事情,在他们说来就跟喝一碗棒子面粥似的。我们开玩笑地骂到:“你小子也太不是东西了,把人家大姑娘害了八年,还不让她跟父亲见面,你还不见老丈人,小心半夜厉鬼来掏你的心窝子。”满仓傻笑了笑,圪蹴在一旁抽起了烟。书记说:“你们外头人不知到,我们这里穷,男人三十好几了也讨不上个老婆。没办法,只好碰上人贩子来贩女人,花钱买个媳妇,要不你说咋办。” 我们解决不了这么多的怎么办,大道理也解决不了他们的媳妇问题,在传宗接代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思维难于和他们的思维沟通。山里在发生着变化,这种变化很缓慢,只有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改变了。 一天我到满仓家借东西,满舱不在家,就顺便和满仓家的媳妇聊了起来。 她叫红霞,是临潼人,红霞说:“在18岁那年,我和妹妹一起告别了贫穷的山村和无助的父母,来到西安打工。刚开始我和妹妹什么活都干过,在食堂洗过碗、打扫卫生,给人家看过孩子,做过饭。等有了点积蓄,我和妹妹商量,我们得学些有用本事,将来也好自己开个什么店铺,有个安身的地方。我和妹妹决定去学裁缝,因为做衣服适合我们。我们选了一所民办学校办的裁缝学习班,经过三个月的学习,我们毕业了。在离校的前一天,有人来学校招工。说是有个老板在陕北新开了一家服装厂,急需要招收一批新工人,管吃管住,每月还开400元的工资。这个条件对我和妹妹来说已经是很好了,我们俩一商量,也没跟父母说一声,就报了名,交了200元押金。第二天我和妹妹还有两个女孩,跟着招工的人,上了一辆面包车就离开了西安。 汽车开到草滩,有两个人拦住车,说是要搭个便车,就开了车门上来了。刚开始我也没想什么,光顾着看沿途的风景了。我们在铜川吃了午饭,他们四个人在一起喝了两瓶白酒,不时还用眼睛乜斜我们,我感觉他们的笑让人不舒服,但也没往坏里想。等我们出了铜川市区,他们开始对我们动手动脚,我仗着胆子对他们大喊大叫,没想到,这让他们更加放开胆子了。他们四个人,一人抓住我们一个,把我们抱在怀里,任由他们玩弄。我们只要稍有反抗,他们就拿刀子威胁我们,我们几个弱女子,怎能与一群狼抗衡。他们不许我们哭、更不许我们喊,还要装出高兴的样子。有一个人贩子还想强奸另一个女孩,他们的头把他骂了一顿。当时,这事是我最害怕的,他们没有强奸我们,我的心里一路上还存着侥幸? 汽车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在一处黄土山脊上停了下来。我们浑身都是土,人也麻木地不能动摊了。我被他们拉下了车,瘫坐在地上,听着人贩子在和一个陕北口音的人谈着价钱。人贩子说:“人是西安的,长的又漂亮、又年轻,给你做老婆是你祖上烧高香了。人你也看见了,5000元一分也不能少。”陕北口音的人问:“你们在路上做了她们没有?”人贩子说:“我们跟钱没仇,那种赔钱的买卖我们不做,不信你回去看,不是处女我们一分钱不要。”陕北口音的人说:“我没那么多钱,只有3500元。你要钱,就把人留下,要不就把人领走。”人贩子看榨不出油来,只好要钱,然后就往车上走。刚开始我看他们在讨价还价,还没想到跟我自己这件商品联系起来,直到人贩子要上车时,我才明白过来,我和妹妹就要分手了,我被人贩子卖了。我发疯似地从地上爬起来,向汽车扑去,喊着妹妹。汽车扬起一团黄尘,向山下跑去,我听见妹妹的哭喊声淹没在汽车的吼叫声里,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妹妹,也没有打听到妹妹的一点消息,已经过去八年了,是我害了妹妹,我对不起妹妹。 我被从后边冲上来的人扑倒在地,死死地把我压在地上,同时,屁股上被人拿棍子狠狠的打了几下,我便动摊不了了,陕北口音的人挟起我往肩上一扛,下了山坡。 我被他扛进窑洞里扔在炕上,他回身去关上窑门,来到炕边。两眼直瞪瞪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借着昏黄的油灯,看着面前这个人,吓的忘了身上的痛。他脱了上衣爬上炕来,我吓的直往炕里躲,脑子里就跟空的一样。他一把将我拉到他面前,厉声问到:“一路上他们没有强奸你吗?”我不知到该怎样回答他,只是摇着头。我这无意识的回答,好象让他很满意,他吹了灯占有了我,他浑身那种恶臭至今想起来让我反胃。我的喊声在窑洞里碰壁,没有谁来帮我。那一夜真长啊!好不容易才熬到天亮,我的下身疼的连炕都下不了。 日子是那样的漫长,我的忍受也和这日子一样漫长。他给我规定了不许出院门,不许和他妈顶嘴,不许和其他的男人说话,不许想着逃跑,要是逃跑了抓回来,就打断我的腿。后来我知道,在墕这个地方,交通闭塞,道路难行,十里八村的难得见到个外地人。在这里有不少人家的媳妇是从外边买来的,后来有了公共车,但是车老板是不让外地口音的妇女上车的,就是上了车也要把你送回去。我们村上有个从河南买来的媳妇,第一次跑,是全村的人连夜把她找回来的,当晚差点把她打死,在家养了半年才缓过劲来。这个媳妇是个烈性子,谁也没想到她身子好了后,又一次跑了。村上的支书带着人找了三天也没找到她的下落,我当时还以为她跑了,心里还为她高兴过,可是第四天,有人把她送了回来。这一次,他的男人死心了,把她的腿打断了,三天后把她卖给了一个瘸子,那日子你不敢想象。我们这些被人贩子出卖的女人,连头牲口都不如,就是人家生孩子的机器,泻欲的工具,干活的奴隶,我们是被人家养活的,没有任何权利。你们看见了,村口那个女人是从内蒙被卖过来的,让他男人给打的神经病了。这下倒好,没有了感觉,人就像个人了。 我是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后,才允许我在村子里走走的。我已经给他说了,我不会跑的,就是跑回去,我也无法在家里生活了,何况还有两个孩子。这八年来,总的来说他对我还是不错的。你看,我们现在住的是新盖的五间窑洞,电视也买了,沙发也买了,还有个四轮;大小子也上一年级了,二小子也五岁了,他妈现在对我也挺好的,就是正经嫁人也不过如此吧。我这一生只能任命了,我所挂念的就是不知道妹妹的下落,我的父母还好吗?他已答应我,帮我找妹妹,还要跟我家里联系,让我和父母见面,我的苦日子就要到头了。” 我看的出来,她是真心的高兴,苦了这么些年,总算有了出头的日子,这是真的不错。她父亲的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她,因为我知道的很少,村子里的好多事我们不明白,村一级的党政领导,或者说就是一个人,在村子里搞成无政府状态,无法律状态,真让人痛心那。 过了些日子,我们被邀请去喝拜见岳父酒。在酒桌上我见到了这个人,原来就是常到我们工地去收破烂的人,我和他还聊过天。他含着两行泪水,一口一口的喝着递过来的白酒,久经苦难的脸上,涌起了红晕;痛苦和悲伤压弯的腰,似乎弯的更厉害了。几杯酒后,我拉着他到大门外的土坎上坐下,我可真怕突如其来的喜事,将这个老爷子给撂倒了。我们抽着烟,老爷子的话就打开了:“你不知到啊,这些年来我吃了多少苦啊!我的两个女儿去西安打工,就一去不回来。我们一家子,这个急呀,我跑西安找女儿,一跑就是三年。三年来我的母亲,着急上火一病不起走了;我的老婆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两个女儿失踪,连急带气,又拒绝吃药,也跟着我母亲去了。我一个人带着老三,只要打听到一点消息就去找,再苦再难我也要找回我的一双女儿。后来我打听到,人贩子把拐来的女孩卖到陕北,我就把老三寄放在他叔叔家,一个人来到陕北。开始我一个县挨一个县地打听,我身上没钱生活不下去,就检起了破烂,时间长了,也和当地捡破烂的人混熟了,有人就告诉我可能就在这一带我就来了。我在墕这一带以经转悠两年了。我知道,就是我从买我女儿人家的门前走过,他们也不会让我见女儿的。但我不能放弃,我的两个女儿太苦了,我找不到女儿对不起我的一家子。总算老天有眼,让我见到了大女儿,我这心里有了着落了。” “以后怎么办呢?” “我还得继续去找二女儿,我现在的希望要大得多了。我告诉买我女儿的人,我不报案了,只要我的女儿生活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不会拖孩子们的后腿,我要回临潼去,那是我的家。” 我给老人了根烟,替他点着。火红的烟头在黑夜里一亮一灭,能传的很远,黄土高原上的夏末夜晚,凉意开始渗人了。我站起来,面对着漆黑的夜晚,心里很沉重,苍凉的大西北,未来的大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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