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来:女子汉 | |||
| 煤炭资讯网 | 2020/6/17 7:56:43 散文荟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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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蒙蒙,路却分明。矿区灯光闪烁,矿车奔响。这时,从一栋栋职工宿舍里走出三三两两的女人,都汇拢到这条水泥路上。她们背着耙子,后面吊着端箕。一个个裤袋里装着点什么,一走叮当响,有的人来晚了,或喊或等,都大声打着呵欠,嘻嘻哈哈说话玩。 “你又被男人拖住了?年轻人尽是爱!” “辛辛苦苦的,谁还有精神快活!” “她呀,光说别人,自己总是孩子似的哄着男人!” “哄了,怎么样?都是骚货!” “嘻嘻哈哈……” 就这么说笑着到了工作地点—矿矸石厂。 这是几十年沉重的堆积,一片黑色的世界。从井下运出的矸石全部倾倒在这里,把个深深的山底填成高山,绞车尖利的刹车声在矸石山上的夜空连续磨响,灯光从山顶无力地射出,更显得矸石山的高大黑暗。这些从农村来矿山落户的井下职工家属到砖厂早早晚晚打临工。她们的任务是将矸石装在车内,再推到五百米处的矸石仓翻倒,然后重新推车装矸,这是矸石砖厂的第一道工序。 “走吧。”班长玉秀和满姑推着车走在前面。大家来到矸石山下开始装矸石,一会儿胖子月香就蹲下方便。玉秀说:“懒人屎尿多!”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扑哧一声笑起来。胖子最大气,白天也不躲避,雪白的屁股在阳光下发亮。那天她正在方便,从山角转出一个种菜的男人,玉秀连忙叫:“来男人啦!”月香依然不紧不慢:“来了也不怕,还敢吃了去!”玉秀只好拿过一只端箕挡住她的屁股。月香起身见真是一个男子,大笑一阵说:“吃亏了,得找他数钱来!” 这些人原先没有这么野。 那时候,她们一个个住在农村,里里外外一把手。男人不在家万事收敛,生怕人闲话。近几年煤矿井下职工家属到矿落户,一窝蜂来了几千户,把个小小的枫树矿挤得发了疯,一无房子二无工作三无票子。玉秀一家五口全靠男人的工资吃喝,只得又把农村的坛坛罐罐搬来对付穷生活,那个窝囊劲就别提了。千方百计找到这份临时工,再苦也得干,一苦就难免有点玩世不恭。 “早知今日,还不如呆在农村。”月香说。 “再苦也还是在一起好。”年轻的满姑可不这样想。 玉秀不作声。过去在家总是盼星星盼月亮与男人在一起,每当男人请探亲假回家或是来矿上住一段时间,就象新婚生活。现在倒好,男人高兴时就直盯着她看,不高兴的时候就怨天怨地,她的朋友说她这几年老得快,男人就发狠似的说:“你看看,要住的没住的,要吃的没吃的,要工作没工作,不被急老愁死才怪呢!” “唉!皇帝老子也还少个乌鸡蛋,人心总是不足的!”玉秀总是这样对待生活。她们不象女人,衣服穿得又破又大,胸脯平平臀部塌塌的,脸上似乎很粗糙,手指象树根。她们干活时的样子很特别。她们把装满矸石的端箕紧紧靠在挺出的小肚子上,双脚叉开象鹅一样迈着方步,不停的弯腰起立转身泼矸,如机器人一般,玉秀私下计算过,装矸处离车十八步,一端箕矸石来回三十六步;每端箕要耙矸石八到九下,每车装八十端箕,每人每班装五车矸石。一个班每人单是端矸走路就要走一万四千四百步。 “乖乖,我们这样辛辛苦苦,一个班每人只有两块钱!还不够别人抽包好烟!”满姑可怜巴巴地说。 “想用我们的血汗钱抽烟,没那好事!”月香恨得咬牙切齿。 “你们不知道,他们男人抽烟那个劲儿!下班抽烟就象吃人参燕窝,真不忍心让他们戒烟。”玉秀看自己的男人抽烟简直是一种享受,她总是悄悄的为男人买烟。 玉秀抱起一块差不多百来斤的大矸石走向车边,差点同矸石一起晃进车内。她突然觉得小肚子一胀,赶忙从裤袋里抽出纸来躲到车后去。 满姑和月香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们都一样,从没因为做“好事”就休息。玉秀做“好事”时,腰胀腿酸,呵欠连天,硬挺着干活。玉秀经常下班回家紧靠门框倚着,不吃不动直出长气。洗澡时一身灰尘,雪白柔软的大腿上有许多被矸石碰撞的青紫印。男人就劝玉秀:“那么辛苦就休息一天吧。”玉秀说:“人是贱相,站着想坐,坐着想睡。”要不就恨自己为什么是女人每月来那么几天。 夜,正在走向深远。可矸石山下仍没有一丝凉风,矸石还在散发余热,蒸笼似的闷人。月香早已耐不住,对玉秀说:“反正没人,我们脱了衣服干!” 玉秀和满姑她们一个个象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却不脱衣服:“那象什么话,又不是男子汉!” “怕什么,我们是女子汉!”月香真的脱光上衣,一身肉嘟嘟的。 玉秀和满姑看了只是笑,并不照着办。月香的嘴也总是闲不住,又说:“听说我们矿里也有拉客的,一晚上能得几十块!” “那些包头发财了,一晚就送几百呢!” “啧啧!裤头一松,吃得一冬。” “你眼红人家,就去试试吧。” “我可没那份闲心,我们老太婆了,谁看得上?满姑要是去,准能赚大钱,省得早早晚晚受这份洋罪!” “我可不是那种人。”满姑有气无力地说,脸却有些发热。 她们依然每晚汇集到这马路上来,裤袋里依然叮当响。终于有一天不见了满姑,玉秀从矸石堆中捡到两只发亮的子弹壳,这是玉秀的主意,玉秀说把这个带在身上可以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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