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日利亚，我们工作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原始森林中。

走在一望无际的森林，几乎遮住碧蓝深邃的天空。在林中费尽心思寻找地下金属矿，心中隐隐觉得森林的消失已经不远了。尽管不是在自己的祖国，森林土地的流失亦然痛心。金碧村并不欢迎我们，每次去村子我们都随时带着两名尼日利亚军人，还配带枪支。

金碧村公路对面的那条矿化带我最特别感兴趣，虽然铁的异常我们不太关注，但迹象总指向这一带，并且向下有很大延伸。拣拾的样品能看到大大的铅锌矿（方铅矿）颗粒，无疑我们工作的重心选择在这里。

这条矿脉同时也是延伸东西的小山，跨过小山是一片“开阔”的土地，估计两公里以外距离的山头又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和我们周围的林木没有差别。在这样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中出现平坦开阔之地，应该是人类居住生产生活之地，我没有看见屋舍，没有看见成片的庄稼，没有看到人和牛马，只有野草丛生，甚至漫过我们头顶。

我喜欢在小山顶俯看没有林木的荒原，草原与之相差无几，但不及这里茂盛。千万年的沉积，千万年生长的树木，已经让这里变得很肥沃。我在附近遇见林中的一汪黑色积水，冒着汩汩的气泡，散发着石油的味道，水面漂浮一层油，这就是石油啊！尼日利亚是名副其实的非洲第一大石油生产国。土层泛着黑黄色，感觉到手捏一把土能挤出油来。难怪杂草也长得这样茂盛！

我们站的小山，没有被千万年的沉积淹没到地层中，倔强地高出地面约五六十米，还向我们展示它的成长史，延伸着一条矿脉。

走下小山，树木结束的地方，看到草丛中移动的东西，我害怕地望着，做好迅速离开的准备。一位为我们帮忙的我们唤作“麦克格雷迪”黑人兄弟告诉我说，那是一头牛。等到它走出草丛，我们心里释然，它瞬间眼里却充满了惊恐。它没有再向前走，靠近我们走，转过身退了回去。

我们的到来也带给它恐怖了吗？森林需要鸟儿的歌唱，土地需要牛羊的徜徉，我们对于它们只是一个“侵略者”。

我们的工作继续向那片开阔土地的腹地延伸，看到几间没有屋顶残垣断壁的房子，随后再向前看到一堵墙连着一堵墙，估计这里应该是一个村庄，像金碧村一样大小的村庄。杂草掩盖了它曾经的辉煌，些许墙体透露出点它过去的生机勃勃。房子的主人不知为何搬离了这里，难道是因为一场瘟疫，就像现在流行肆虐的埃博拉疫情。至少我知道他们是不得已离开了这片土地，这片土地肥沃的土地。

可恶的埃博拉，我们为你惊慌失措。一点的发烧，就感到世界的末日即将到来。

可恶的疫病，你也是一个外来者，彻彻底底的侵略者，危害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远远胜于我们的惊扰。我明白那头惊恐牛的眼睛：疫情使它的主人离去了，变成孤零零独自流浪的牛，可怜的它惊恐万分。

天之苍，地之茫，天地共苍茫。经过一片荒芜的土地，我依然看到树林边的那头牛，距离我们远远的、依然是惊恐的眼神。我们不是它的主人，也不可能成为它的主人，肤色成了距离，恐慌定格了阴影。

“麦克格雷迪”黑人给我们捧来一把花生，带着藤蔓。我担心他是从地里偷拔老百姓的花生苗，可这里没有土地，没有耕作的土地，更没有劳作的农民啊！“麦克格雷迪”似乎看到我的疑虑，指着我们脚下不远处的一株花生秧。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不远处又是一窝花生秧。花生秧似乎越来越多，躲在杂草的背后，只要我们细心寻仔细找，它无处不在。

剥出一个花生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甜香瞬间占据口腔任何一个位置，甚至延伸到我的胃中。祖国的花生味道没有一点差别，熟悉的乡土味道。可这里不是祖国，我茫然想着。

这块荒地在主人离开前种植了一片花生。因为离开的匆忙，花生几乎没有收，留给这片寂寞的土地，一年又一年，花生在地里生长饱满，再发芽再饱满。如今才能让我们随处可以找到它生命的痕迹，生生不息。

这天和我随行的一位中国矿老板给我讲这个村庄的变迁，他到尼日利亚已经十几年了，关注金碧这一块的矿产已经七八年了。他告诉我说五年前这个村庄还在，现在搬到他手指方向那座山的后边去了，搬离的原因主要因为金碧村和这个村庄的争斗，也就是民族矛盾。它们为了争夺靠近矿区公路的那片森林（当然也有矿产），起初是械斗，后来动用了枪支弹药，死了一些人，伤的就更不用提了。尼日利亚枪支管理类似于美国，枪击事件随时发生，听起来也让人不寒而栗。尼日利亚有七八十个民族，争斗难以避免，把宗教掺杂在里面矛盾就更复杂了。

原来估计这片荒芜的土地是由于疫病的原因，却是因为民族宗教矛盾。原来估计那头孤单的可怜的牛是因为疫情失去了主人，最后明白民族宗教矛盾而导致的械斗和战争而失去了一个村庄的庇护。比之于疫情猛于虎，战争更加让人胆战心惊。埃博拉夺取非洲人民的生命，而民族宗教矛盾引发战争彻底让他们无家可归、无地可种、死亡更加迅速更加可怕。

继续向这片平地推进的时候，黑人朋友彻底拒绝了我们的工作，他们害怕卷入这场矛盾中。我们派人绕路到山的背后协调继续开展工作，最终协调无济于事，当地政府协调亦然无济于事，那场战争留给人们的阴影远远大于大疫大灾。

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一片可能埋藏矿产资源的土地，让两个世代居住在这里村庄的人们心生芥蒂，从而引发成为民族矛盾宗教矛盾达到无法协调，无法和谐相处。财富与金钱引发的矛盾触发人们内心的痛点，与大自然的包容格格不入。

返回又远远看见那头眼神中充满惊恐的牛，我们试图靠近它，终未成功。我靠近它一步，它后退一下，始终保持着约三十米的距离。尽管我们保持着友善的姿态，还是无法改变最初定型在它脑中的敌意、不和善。

疫情终将结束，战争终将变为和平。可怜的牛，孤独的牛，何时我们的相遇，你不再有恐慌，眼神不再是满满的惊恐。

武 斌，1971年9月出生，男，汉族，山西省临猗县人，1996年毕业于成都理工大学，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固体地球物理理学博士，副总工程师。四川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首席物探专家、有突出贡献专家，城市物探专家创新团队负责人。论文28篇，出版专著3本，专利2项，软著1项。担任十多个国家地勘基金物探项目负责人。2007年开始业余写作，2008年陆续在《地质勘查导报》《中国国土资源报》《中国自然资源报》《大地文学》《运城日报》《中国矿业报》《华西都市报》《山西日报》等发表散文、诗歌、小说近两百篇。有诗歌散文收入《中国短诗精选》《暮色中的城步》《微刊优秀作家作品》《黄浦江诗潮》《晋南有个孙吉村》《尘外那一池月光》《百城诗韵》《河之东文集》《当代精美诗歌选》《走向荒凉》《2019年中国微信诗歌年鉴》集子。2013年出版了散文集《地质人在旅途》，2014年出版散文集《乡土乡音》，2016年出版了散文集《成都拾遗》。自然资源首席科学传播专家，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有《地质视角看成都》《解密成都平原》《沧海桑田话四川盆地》《运城有盐池》等多篇科普作品在《中国自然资源报》等发表。2013年有作品在“书香国土•智慧人生——山东煤田地质杯首届国土资源系统读书大赛”中荣获优秀奖，并入选《书香•人生》。2018年10月《地学微诗》获第二届“保护地球精彩地质”科普作品大赛二等奖，并被中国地质图书馆收藏。现就职四川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物探队。

作者：四川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物探队 武 斌

编 辑：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