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华清:又向狼窝行(散文) | |||
| 煤炭资讯网 | 2020/8/21 10:41:14 散文荟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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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再次想起去狼窝的那天,才猛然发现,没去那里,已很有些年头了。而今,我又要去狼窝,去履行自己许下的诺言,去证实男子汉大丈夫从未缺失的勇气与尊严,去完成当父亲应全力尽到的义务和责任。
第一次去狼窝还是上个世纪。那时的我来到太平矿工作,居住在新兵营。新兵营地名的由来,因攀枝花建设初期实行军事管制,新工人既新兵,这地方就是集居的营地。 新兵营是太平矿居住人口最绸密,且最中心地段,紧傍摩梭河,东边是巍峨雄伟的宝鼎山,西边是磅礴大气的灰嘎梁。 喂,你晓不晓得咱太平有狼?当地老者问我。 老者姓周,家邻乡政府,大家喊他周老馆。周老倌宽皮大脸,赤红脸膛,下巴留一撮山羊胡。周老倌嗜酒如命,每次都是偷摸从家溜出来,一到太平街上就买瓶白酒,不吃菜,空嘴对瓶吹。每次回家都迈着醉步,踉踉跄跄从我家房头经过。 嘿,你不信?我还非得告诉你!太平真有狼,狼窝就在新兵营!周老馆用酒精烧红的眼晴狠盯着我好一会儿,接着提高了嗓门,你晓不晓得,以前太平还没建矿,哪有这么多的砖瓦房、红砖楼?现在又修起了典式楼、组合楼,竟连农村户口的人都迁来了?多好的环境条件,多么的热闹哇! 说到这里,周老倌叹了口气。哪个晓得现在情况会变得这么好,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外面还有世界,我家在这里住了好几代人了,我弟兄姊妹七个,属我最小。以前我们这里属于云南地界,金沙江以北属四川。我们这个地方全都是荒草刺笼杂树,不认真分辨还不知有路可走。人家户都隔得挺远,几乎都是同宗族的相住。我们那时很穷,穷得一家人衣裳裤子轮着穿,谁出门谁穿。哼,说起出门,谁都不乐意,这个地方不仅大白天都见不到人,而且路远又不好走,何况有狼!周老倌说到这里,话停住了,沉思起来。 我们穷呀,全靠老天吃饭,没吃过大米。我们出门都得带着火枪,至少三五几个,回头看,狼就在后面跟着。路难走呀,从太平过摩梭河,翻宝鼎山到仁和,当天返不了家,晚上不敢行走。我们去仁和无非用猎物和粮食去换些盐巴和几尺布料,一年半载都不出门。周老倌顿下来,一把拉我转过身。 我说的话,你还相信?你看这新兵营,地势低洼,野草最深。那高处七栋楼房,那是埋死人的地方。你再往上看,那灰嘎山梁,中间那沟沟就是狼窝。周老倌脸色即刻没了颜色,接下来讲了自己所见。 那年头,我才十几岁,狼大白天闯进家里是常有的事。我表叔家的羊关在圈里,一家人在吃早饭,听见叫声,出去一看,两只羊被几只狼轮换叼着,追都无法追了。狼凶得很,我老表俩口在房背后刨地,只听到娃儿惨叫,立马进屋,娃儿不见了,一望,很远处,狼进了草丛。 狼窝真的就在那里。周老倌又用手指了指,那年我哥家把妹崽带到地里,自己只顾干活,没料到妹娃自己跑一边玩耍,我哥听到妹娃哭叫,转身就见被狼叼起往这边跑了。我哥大喊,我哥几个操东西赶忙追呀,追到这沟边,妹娃的声音早就没了,沟里头,好多只狼在狂嚎,还夹着幼狼嗷叫的声音。 妹娃好乖哟,可怜的妹娃没了,嫂子气病了,没钱也没法看病,没多久也死了,哥也疯了,跑出去,再也没回来。周老倌哭了,山羊胡抖过不停。天要黑了,我必须回家了,要不,家人要出来找我了。周老倌没醉,活这大把年纪真不容易?偷摸出来,想着家人?是条汉子! 低垂的天幕夜色渐浓,周老倌趔趄行走弯曲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逐渐远去,越来越模糊。我的心情不由沉重起来,我下意识又将目光投向黢黑的灰嘎山梁,试着想象自己在与世隔绝的莽莽大山里,过着衣不蔽体,吃糠咽菜,四季刀耕火种,与野兽病魔殊死博斗,过着野人般的生活…… 的确,人生初始境况,不能决定人的命运?现在想起来,我的童年不幸,都被国家那阵内困外忧与自然灾害锁定?我母亲一生所经历的磨难,为抚养儿女付出的一切艰辛,不都与时代相关?然而我感叹的是,周老倌几代人原始的生活,能让他们无畏艰难困苦,无畏病魔死亡,仍顽强生存,繁衍后代?我还有啥借口和理由去怨怪上苍,怨怪命运…… 于是乎,狼窝深深地诱惑着我! 我必须去狼窝,我对着周老倌指的地点凝视着,凝视着,忽然间我看见了仰躺着的女人劈开的大腿,把那本该隐秘的生殖器暴露无疑。沟顶那里黑漆漆的一片,是浓浓的阴毛;下面凸起的一块巨石,分明是阴蒂;再下面凹下去的深沟,分明就是两片阴唇护着的阴道…… 真难怪,狼居于此!就这样,我悄然地在那有零星野花开放的初春,傻乎乎地走近了女人的私秘处,把整个生殖器看了个真真切切…… 果真,这沟特别。沟口两边全是青杠树,树周围荒草没人,多种藤蔓在树距间相互缠绕。沟成纵向往里延伸,较为平坦宽阔,再往里有奇形怪石躺卧沟中,两边更多杂树爬满藤蔓,其间有不知名野花引来蜜蜂采撷不停,还有鸟儿在林中啁啾,斑鸠也在其中悠闲追逐,欢叫调情。 我在沟里行进着,有风吹进来,树叶啪啪作响,我觉察到了阴森,仍仔细搜寻着。我想发现狼的踪迹,哪怕是任何一根骨头,来证明周老倌的真话…… 然而,过了阴道,来到一块硕大的石头跟前,仍无所获,但我清楚,这硕石就是女人的阴蒂,快到沟的尽头了。 沟的尽头是一堵坚硬高高的陡壁。我仰头上眺,太阳就蹲在陡壁上面向我嘲笑,把强烈的紫外线砸向我的眼球,瞬间让我感到如同电焊孤光所刺,灼热胀痛,视觉模糊缭乱,逐渐由一星星红,变幻成一点点绿,且不停地游动…… 狼窝里有很多只狼在狂嚎,还夹带着幼狼嗷嗷的叫声!周老倌的话是真的?这游动的绿光分明是狼的眼睛…… 倾刻,我觉察到整个头皮上的毛发竖起,浑身的鸡皮疙瘩,让我如同掉进冰窟窿 ,感觉好冷…… 我醒来的时候,头好晕好痛。这是什么地方?我摸摸身下,厚厚一层枯叶。我摸摸额头,好大个包。一阵风呼呼吹来,我感觉清醒了好些。我揉揉眼,睁开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大石旁边。这就奇怪了?我努力地撑了起来,将身子靠在大石头上,周围树林中全是荒草和藤蔓。我抬起头,目光竟然穿过林子的缝隙,见到了天空上落日的余辉。 额头上的包好痛好大。回去买瓶药酒擦擦就好了?长这么大我还从未看过医生!我在心里嘀咕道。不料想,此刻提到酒,我仿佛看到了周老倌那双被酒精烧红的眼睛?太平有狼!蓦地,周老倌的话在我耳边响起,瞬间喚醒我休眠的大脑中枢神经,找回了记忆。 绝对没错,我是在沟的尽头往回跑的慌忙中,撞上了这块石头!我倒大霉了,这块石头可不能撞呀,这是女人性器官最敏感的部位?谁知道这女人是妖是仙…… 我一边懊丧着,一边思忖着。我到底来这里为了什么,就因了周老馆的话,你不相信,还是你闲得心慌,还是中了邪…… 天就快黑了,林中鸟儿各自回栖息地去了,我得回家了。当然,我不象周老馆那样的控制不了行走的方式,但我却没能去控制自己的情绪。 活该你狗日的倒霉?只不过头被撞伤撞晕了,换个人小命就丢了!我在歇斯底里地咒骂自己。日脓包,你龟儿跑啥子,这里明明建矿都二十几年了,有狼吗?就你杂种聪明,还到处吹牛逼?说你从小到大啥都经历过?就你够大丈夫资格,全天下的女人不来找你都瞎了眼…… 嘿嘿,想不到你龟儿子能有今天?你要去狼窝就去嘛,你别的不去想,竟想到女人的生殖器?事实证明,你有再多再大的本事也是不正经?老子晓得,你牛逼烘烘,在老家十几岁那年,你翻几座山去摘松果,太阳落坡时往回赶,天公不作美,下暴雨,过不了河,又冷又饿,你顾不了那些,你钻进那座曾经被人盗过的坟墓,吃松籽,还美美地睡了一晚觉…… 何该你倒霉,都是你的德行,要不是你上辈老人积德,阎王容得了你…… 打那以后,我再已无颜去提起,更不想去回顾,我一直把此事存封在人生情感库房遗忘的角落里。 我还要去狼窝,我要去做正而巴经的事情。不为什么,为了老婆孩子,为了整个家庭。 我如今决定又要去狼窝,是我打开存封记忆,重新认识、摆正理顺自己在社会和家庭的位置的重要抉择,更何况我已是退休老头,我有过婚姻的失败挫折?如今我早已有了新的家庭,我虽是台旧机器,但还不至于彻底报废,仍还有不超负荷运转的功能。也许一句俗话(靠山吃山)有人能猜到,我又去狼窝,究竟干什么…… 作者简介:杨华清,自由撰稿人。1974年从四川省威远煤矿调转攀枝花矿务局太平煤矿工作。1986年毕业于四川大学(文创专业)函授班。曾担任(川煤文艺)前身(星海)杂志副主编、主编。擅长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写作。2009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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