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湘江边上，村里人习惯叫河。一天到晚看河面上船来船往，河的两头被大山挡住，只留下向往。父亲是一个航运工人，长年在水上讨生活。我还小的时候，父亲有时将我带在身边，于是我便有了一段难忘的船上经历。

这种船全部是厚木制成，新船用桐油漆得红黄发亮，到处干干净净。满载货物时可装几十吨，这在湘江算是大船了！每条船上共三人，前二人比较年轻，是船的主要力量；后一人年纪较大，主要是把舵定航。我刚上船时处处新鲜，时间一长，活动空间有限，就有些无聊。那时航行全靠人力，平时摇橹撑篙，十分单调，闯滩时却惊心动魄，弄不好就会船毁人亡！如果滩长水险，同行的船只自动编组在滩尾集结，集中人力拉纤，将船一条条送上滩去，再各奔前程。一般的滩流只能独自奋斗，这种场合就大有讲究，看看船上的某些设施就知道了。船头两边各有一块钉着横条的踏板，紧挨着有两根固定在船边沿的小圆木。这是在特殊情况下使用的，同时还要换上一种“抵篙”，此篙粗壮结实，除了入水的篙头有铁尖外，还有篙尾衬以形状特别的木制垫肩。当木船驶上激流时，我看着父亲使劲摔动大抵篙，用力插入水底，有时还要往下旋几旋，使之稳当。然后将垫肩抵住肩部，双脚蹬实踏板，两手抓住圆木，尽量压低身体，几乎与船面平行，这样就可以获得最大的力量！父亲口中“嗬嘿！嘿哟！”大声喊叫着，脸色憋得紫红紫红的，浑身汗水直流！木船剧烈摆动，在激流中一点点前进！我吓得躲进船舱，又想看看这惊人的场面，刚伸头就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随之一只宽厚的赤脚将我拨进去，又会传进一句喘着粗气的喝声：“别动！”有时一天之中就要经历几次险滩，人就精疲力尽，衣服湿透，好在用水方便，随时洗换。然而这还不是最难的。一个隆冬的深夜，冷得要命。船因赶路连夜航行，突然，只听船底与河床卵石一阵摩擦，船身倾斜，顿时搁浅了！父亲同船上的人轮流下水去推，冻得浑身发紫！简直是生与死搏斗！最后连我也被叫起来，帮着掌舵，我全身压在巨大的木舵把上，水里的大人喊：“向左！”我就使劲向左推舵。“错了！舵把向右，船头向左！”原来舵把的方向正好与船头相反，我连忙又往回使劲，此刻的舵就象沉重的闸门！只听船尾水响，船在微微移动。接着大人们一个个爬上船来，冻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可还伸出拇指夸奖我，父亲还亲切地摸摸我的头。这是我第一次亲自参与操作大船，当时我还不满十岁！

遇上顺风的时候，可就大不一样了，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这时就收了竹篙，扯起风帆，船尾只留一个掌舵，木船就乘风破浪前进。这时船上的人就整理船务，然后休息抽烟，烟头扔进水里“哧”的一声，随波起伏很快飘向船尾。两岸的树木、稻田、村庄、动物，还有蓝天白云，缓缓向后移动。沿岸常遇奇岩怪壁和美丽的风景，船如行画中，悠然自得。特别是到了晚上更有另一番迷人的景色！泊岸前，船头二人立身准备，落帆转舵，木船在水面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航迹，靠岸抛锚，开始准备晚餐。如果没到码头，就任选一个地方，常常不知身在何处，木船形只影单，觉得此刻的河面格外宽阔，深水蓝得怕人！洗碗时就有许多小鱼流动，就象一群小伙伴似的感到很亲切。要是到了大城市码头，更是热闹非凡！码头边挤满了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船只，同行们互相问候；河面人声轻拂，河水轻响，木船轻摇，微波轻荡，好一派河岸晚景图！渐渐地天完全黑下来，船上点起各式各样的灯，岸上华灯齐放，河面五光十色，摇曳多姿，宛如置身梦幻世界！有兴趣时，大人们还带着我逛街，顺便买些东西给我吃，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刻！回船后我带着满足，睡在拱形船篷下，船在水面轻轻的摇晃，我很快就进入梦乡！

这一次在码头泊了几天，装货卸货，都是煤炭，没事我就在上面爬来爬去，寻找那些发亮的煤块，老是弄脏了衣服。我这才发现船上炊事也是烧的这个，用水拌湿成块，经久耐烧，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煤炭。而且还可以凭父亲的小本本买煤回家烧，这可是农村的新鲜事，意味着身份特殊，让人另眼相看。村里人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向我父亲讨几块去，还同时讨教燃烧的方法。那时我就对这乌黑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和敬畏。更想不到的是，多年以后我真的成了煤矿工人！

船上的生活平凡而惊险，有时还有些浪漫；我每次回到家里，小伙伴们老围着我问这问那，我会向他们吹嘘整整一个夏季，至今使我难忘木船！ 

作者：蒋来

编 辑：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