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市民正在掀起一场小范围的、充满热情和哀伤的“护花运动”。和宽窄巷子只隔着一条街、有300年历史的桂花巷，就在这两天，那里的桂花树几乎被砍光了。

此事经媒体报道后，引起比较强烈的反响。成都市青羊区相关部门表示，初步了解“砍桂花”的行为没有报园林部门批准，属于“部分违规”和“野蛮施工”，他们已经“立案调查”，相信最终会有一个处理结果。

封面新闻记者最初就此事采访成都市和青羊区园林部门时，工作人员都表示“不知情”、“没听说”，这很有可能是实情。因为真相可能是这样的——

不管是施工单位还是主管部门，都没有认识到砍掉桂花巷的桂花树，是什么大事。所以根本没想到“报批”，也没想到征求市民的意见。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普通的绿化树。

施工单位负责人面对记者时，出于一种自我防护的本能，辩解说砍树的原因是为了“观感”，对原来观感上不好桂花树进行移栽，再移植一些观感上良好的树木。言下之意，那些“观感”不好的桂花树估计移栽就彻底死掉了，而他们并不会为此感到一丝伤心。这就是城市管理部门的逻辑。

最近我曾去过几次宽窄巷子附近的老街，那里确实在进行“升级改造”。目的是改进下水管道以及重修路面等，前者是功能性的，后者是审美意义上的。成都在打造“公园城市”，投入大量资金把街道“变美”，很多街道都铺设了伪劣的塑胶跑道，看上去不伦不类。

桂花巷的改造，大概属于同种逻辑。附近的枣子巷，当然早已没有了枣子，但是街道重新打造了“灯光枣”，晚上人造的电盆景摇曳生辉，给人一种魔幻的感觉——在桂花巷施工的人，也会发在内心认为透亮的、一棵树也没有的街道，看上去真是敞亮。这大概就是他们理解的美感，以毁灭和破坏为基础的。

桂花巷有300年历史，它是成都“少城地区”的一部分，在清代，是满洲贵族居住和生活的区域。“桂花巷”的命名，很有可能是一种“自然选择”。人们在那里种植桂花树，秋季桂花香沁人心脾，才有了口碑和名号——先有桂花，才有桂花巷；有了桂花巷，就有了文化。

这就是时间的沉淀，必须经历这样的沉淀，现实生活才沉淀为“城市文化”。但是，人们也必须无奈地承认，很多街道早已名不副实，桂花巷的命运也并不是孤立的故事。枣子巷没有枣树，槐树街没有槐花，这样的故事在全国各地的城市都在上演。

桂花巷的遭遇引起大家的重视，主要是因为有了互联网。我所谓的“护花运动”，其实也不过是指“网络舆情”罢了。当然，施工单位的“野蛮”也足够触目惊心，这两天正是桂花飘香的时候，即便是一个无知的孩童走在树下，也会感受到这来自大自然的馈赠。在它最美好的时候毁掉它，无疑让事件有了更多的悲剧色彩。

以创造的名义毁灭，以建设的名义清除，以保护的名义重建，这是中国城市在“升级改造”过程中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成都绝不是最糟糕的，事实上，成都是中国少数几个真正意识到“文化力量”的城市。相似的、也许更悲惨的故事，随处可见。

这就是中国城市“升级改造”的悖论。城市谋求发展和升级，最终诉求是为了在一个平庸的世界，让城市获得“个性”，但是这一过程却伴随着对自己历史文化的无情斩杀。他们不知道，一个城市的真正魅力，就在于它独特的历史文化和生活面貌。于是最终人们会在“升级”中迷失，并且慨叹那失去终将无可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