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中不知岁月长，罔顾人间百年苍！老鲤也记不清纵横深塘多少年了。偶尔，老鲤也偷偷的浮至水面，仰望星空，睥睨大地。老鲤也不是没有过纵身一跃去看看更广阔天地的想法，但是，历久而弥深的智慧，立即切断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多少次，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子孙一去不复返，耳听着堤上人们闲聊各种烹饪方法的鲜美，那可怕的一幕幕就不断在脑海中浮现。他清楚里记着，浑身金灿灿的金花，因为一颗她喜欢的麦子，从此去了一个透明的玻璃屋，终身被关在那狭小的屋子，虽然衣食无忧，还有专人护理，可是没有自由，最后郁郁而终；肤白貌美的阿莲，在酒糟的香气诱惑下，和妹妹一起被抓到一个大缸里，在听主人说要吃掉年幼的妹妹时，果断从缸里一跃而出，保护了妹妹，可是妹妹最后还是被吃掉了；满身点缀着黑斑，一脸凶相，还长着4根胡须的黑娃，没成想那个碧绿的青蛙，也竟是个诱饵，一口下去万劫不复，还被历数欺凌、伤害其它同类的罪状，切了小块，下了油锅……但凡没守住初心，没禁住诱惑，动了手，或动了嘴的，不是身首异处，就是身陷囹圄。 

     人类何其精狠也！早些年，投毒、用电、扔炸弹，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幸得塘深，老鲤又深谙地形，每每躲到巨石深坑而逃过一劫。这些年，套路似乎有些不同，总是会有美食从天而降，那颜色、那香味、那形状，总有身边亲友按捺不住，从此水天相隔。老而为精，老鲤看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了，从此什么龙王恨，什么全能腥，活蹦乱跳的蚯蚓，金亮亮黄灿灿的鲜嫩玉米……老鲤统统一笑而过，径自返回自己巨石下的小窝，啃几口石壁的苔藓，虽然味道苦涩生硬，但终能保得残躯守住老窝。 

     塘中无岁月，寒暑来又往。一日，塘中降下一大网屋，屋底堆满了豆粕、虾饼。老鲤和塘中仅剩的几个元老闻听后，也抱着好奇心去逛了一圈。套路，又是套路，变着法的勾引我们，不就是想拉我们出水么，几个老伙计纷纷不屑地笑着，游开了。年轻的也听了老的劝，别处觅食去了。第二日、第三日，屋底食物有增无减，但没有谁轻举妄动，毕竟生命和自由，失去了就难以再拥有。第五日、第六日……时间在流逝，粮食在增加，有少部分都随着水波荡漾跑到了外面，有胆大的偷偷吃了，一点事没有，活力还更旺。于是有更多年轻的也偷吃了，但谁也没敢顺着屋子的窗口进屋去吃，毕竟，这塘里留下了太多惨痛的记忆。 

     起初，发现年轻的偷吃，老家伙们还训导一顿，用以前没有禁住诱惑，动手动嘴后丢了卿卿性命的案例劝阻。渐渐地，老家伙们发现，劝不住了，因为大家吃了都没事，反而一天比一天身强力壮。于是有年轻的开始翻窗进屋，于是更多的翻窗进屋，于是有聪明的总结出了新的知识，这是大自然的给予人类的恩赐，不吃才是对食物最大的亵渎。又过了不知凡久，老家伙们也忍不住了，争先恐后加入了分享美食的大军。 

     老鲤清楚的记得，第一次去吃时，在屋外徘徊了几圈，最终也没敢进屋，只在屋外啄了一小口，便心惊胆颤地跑回了自己的窝，三天没敢出门。三天里老鲤都忐忑不安，睡梦里都担心有只手凌空而至将自己捉了去。担惊受怕了几天，老鲤发现，吃了居然也没事，吃到嘴里舌尖上味蕾那绽放的感觉，却时时萦绕在脑际。虽然心儿颤，胜在嘴儿爽，生活质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还去么？去？不去？老鲤内心挣扎不已。要不，再去看看？老鲤依然保持着理智，但是身体却很诚实，游着游着又到了屋外，先绕着屋子巡游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方才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随即快速了回了老窝。依然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但比起第一次伸嘴，总算能睡着觉了。过了两天，老鲤发现还是没事，回味着食物在嘴里、胃里的快感，身不由己又一次来到了屋外。这一次，老鲤没有以前那么紧张了，还隔着窗子与小家伙们说了会笑，才在屋外吃饱了回屋睡觉。次数多了，老鲤胆子便也大了，也不记得是啥时候，老鲤也敢进屋吃食了，心也不慌了，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甚至，有时食物投得晚了点，老鲤还理直气壮地咆哮一会。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年关将尽，鱼肥味美，集中出塘正当时。塘主大笑着按下了开关，锁死了窗口，屋内一众鱼类，有的吃饱了在酣睡，有的吃饱了在散步，有的还在仰望等待新食物降临，就这样悉数被打捞上岸。 

贪一时嘴快，终究是要付出一生。老鲤恨恨地想，如果可以重来……可是，鲤生同样没有如果。

作者： 川煤鼎能路桥公司 郑跃林

编 辑：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