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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龙:一个煤矿人的回忆

煤炭资讯网 2021/4/14 15:55:08    散文荟萃
(一) 
     1985年6月的一天,阳光如一盆炭火垂直悬挂在空中,火辣辣地烘烤着大地,瓦蓝的天空上没有挂着一丝的云彩。时值中午,就更显得十分闷热。高考落榜后的我心情一直很低落。无奈守着一亩二分田,在农田里劳作了六七年。听说离村不远的煤矿在招工,没和大人说一声就去报了名。于是,我和几个伙伴急匆匆地行走在通往煤矿的水泥路上。那时煤矿的矿部机关是四十间平房组成的两排房,人们都叫“四十间房”。那天,机关外面人声沸腾、一片纷扰,醒目的招工告示,吸引着过往的行人,围观了一大群人。 
     80年代初期,尚义厂矿稀少,经济状况十分落后,煤矿则是这个县效益最好、待遇最高的企业。小伙子们为了讨一房媳妇和养家糊口,都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祈盼进煤矿做工。我也不例外,后来千说万说征得父母同意了,也成了煤矿井下的一名矿工。 
     这是一个有了年代且生产工艺较为落后的煤矿,从1958年建矿迄今已有七十多年的历史了。这里煤质极好,软硬适中、非常蓄火,深受青睐,吸引周边的人们纷纷来矿拉煤。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那捉襟见肘、缺衣少食的年代,就是这个煤矿养活了方圆几百里的人们。为了生活也曾有祖孙三代,相继靠下矿井生存…… 
     得到通知的我,经过政审、体检、考试,一切都顺利通过。半个月的安全培训也稍纵即逝。矿部人事科很快把一百多名新工人,分拨到各个井口,我被分到红土梁井。    
(二) 
     次日晚十点,我和伙伴们换上了崭新的蓝色工作服,长筒雨鞋,安全帽,腰间皮带上系着矿灯准备入井。 
 同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着你,都十分新鲜,觉得自己或像特种兵,或像消防队员,白色的毛巾围在脖子上,更显得格外精神抖擞,心里想说的就是从今天开始脱离了农民的身份,改变了与土坷垃打交道的命运。 
     打开矿灯,那一束光亮直射前方。拉开通往地下通道的风门,跟随着带班的班长和入井的人流,渐渐地进入了漆黑狭长的地球深处…… 
     八九百米的马脊坡,只能靠步行,人们踉跄地迈着每一个台阶,偶尔听见巷道里嘀哒、嘀哒的流水声,巷道顶帮不时有石渣或煤渣脱落,咣咣地击打着安全帽。俗话说:“上坡张嘴,下坡蹿腿”,也许就指走马脊坡吧!第一次下井,还没有走多远、腿肚子就不停地哆嗦,甚至脚也不听使唤。“轰隆、轰隆”煤与矸石冒落的声音,让人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大约有四五十分钟,才到达了幽深黑暗的煤大巷。 
(三) 
     懵懵懂懂的我,今天的任务是往四副巷掘进工作面运送支护材料。 
     学着老工人的样子,我用麻绳把那两米二长二十多厘米粗,足有一百多斤重的湿坑木捆起来,背在背上,走向上山眼。上山眼是45度急倾斜煤层,是溜煤、运料、行人的地方。死沉死沉的木头,垂直吊挂在我的双肩、压在背上,再苦再难也必须往上爬,稍有松懈,人和木头滚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用手攥着安全绳,脚步缓慢地向上挪移着。不到20分钟,衣服已浑身湿透,汗水顺着面颊一个劲儿地流。哦,那不是流,是冒!咸涩的水珠流进眼角,流到嘴里,平安咬着牙坚持着…… 
     首次下井的人们,根本辨别不清井下的方向。井下没有路标,平安艰难地爬过一道上山眼,拐进了一条平巷,最终还是没找到工作面。 
     此时,猛听得“咚咚咚”如闷雷般的炮声响起,那刺鼻的硝烟味夹杂着煤尘和屎尿味扑面而来,让人恶心欲吐…… 
没有路标、没有指示,也没人带领,我慌乱的寻找着。正在这时,那个俗称“高疤子”的带班长,凶神恶煞般地出现了,他拽住我的胳膊,粗鲁野蛮地吼道:“肏你娘的,叫你背木头,你去那里了?”我喘着粗气:“我上山,我上…”,我不知所措地答应着。“山上有狼了没?没让狼吃了你?你不给老子好好背料,小心老子不给你记工,想挣钱娶老婆,娶你妈个屄哇……” 
    此时我满脸无奈,有口难辩。泪水止不住悄悄滑落下来,今晚是他汗水和泪水一生流过最多的时候。昨天的豪言壮语,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我好想不惜一切代价和眼前的这个混蛋拼个你死我活,出出这口恶气?可是对面的他“人高马大”,对于瘦小的我来说,那是人家的对手? 
     没办法,只好竭尽全力地干。但最终我也没有完成班长交给的任务,被扣去了出勤。首次下井,连一分钱也没挣到,竟是白干了一个班。 
     下班了,还有八九百米的马脊坡,得一步步往上爬。昨晚崭新的工衣,现在已十分褴褛,汗水和着煤污贴附在身上,显得格外邋遢不堪…… 
     这极度难熬而痛苦的8小时,象人间炼狱般度过。这时的我已疲惫不堪,不管脚下有多脏,只想静静地躺下歇一歇。 
     没过几天,新招收的矿工逃走了三分之二。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我对逝去的读书岁月追悔莫及,下窑也是对自己最好的惩罚!为了孩子、为了家庭,我再苦再累也要下决心坚持、坚持、再坚持! 
    韶华易逝、时光似水,日子一天一天的走过,我也默默地坚持着。 
(四) 
     那是一个朦朦胧胧的早晨,我上早6点班,仍然是背木头。为了能足额完成任务,不再被“高疤子”辱骂、也能挣个满出勤。我在澡堂更衣室换好工衣、领了任务,独自一人笨鸟先飞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井下。想的是争取时间,不等工作面人员到位,自己就把木料背到工作面。因为已下井十多天,井下路线也基本熟悉了。然而,由于停工停风时间较长,平安忽略了工作面集聚的致命的瓦斯。 
     当我背负着二棵坑木,一步步缓慢向上山眼爬行的时候,越往上走、视觉越来越昏暗模糊,脑袋“嗡嗡”作响晕的特别厉害,就好象马上要休克的样子,还不到一分钟,我及其身上的坑木重重地压在身上,不知不觉地倒下了,滚落在上山眼…… 
     幸亏当班瓦斯员及时打开鼓风机,吹散了瓦斯。当大家发现巷道内有一束光亮,才发现木头下面压着的我。有经验的老工人,摸了摸还有心跳;大家迅速把我拖到平巷,用新鲜风流吹着我的面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我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由于发现和抢救及时,才保住了性命! 
     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我所在班组的任务是三副巷采煤工作面大型回采。也意味今天要有大量的煤炭升井,当时落后的矿井,没有电机车,只能靠人力运输,新工人只能做最苦重、最卖力的推车工了。 
     几百米的运输大巷,十多个推车工来回穿梭。矿车的“隆隆”声在巷道内回旋,一车车乌黑的煤炭被运到了井上。 
 记得有个叫王果的带班长,偷偷地隐藏在大巷棚木中间;把矿灯头藏进怀里,监视推车运煤工人,生怕偷懒少出了煤。 
     就在这时,有个体型笨拙外号叫“二板嘴”的工人,惊慌失措、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煤大巷。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冒顶死人了……”王果听到消息,吓得眼前一黑、软软的昏死了过去。大家急中生智,用安全帽盛了一帽壳巷道内的水,泼到了他的脸上,才使他慢慢缓过气来。 
     再说工作面,由于现场领导重生产、忽视安全,在空顶面积太大、缺乏支柱的情况下,致使工作面大面积顶板垮落;一名姓刘的带班班长和二名采煤工,被巨石压成肉饼,灌入溜煤眼内,最后连个全尸也没有保住…… 
有个姓黄的幸存者,和我是比较要好的哥们。事故发生后是我护送着他升了井。那天,天阴沉沉的、井上围观的人流就象人海,静静地围在井口两侧。救护车在一旁停着。死者家属已哭的死去活来…… 
     终于有一天,市里煤炭局关闭了这个古老落后的矿井。我被调到条件略微有所改观一点的大阳坡井,上下井坐上了斜井人车。 
(五) 
     年复一年,凭着自己的塌实肯干,我渐渐地掌握了全部釆煤技术,也由原来的“背料工”转化为“斧子工”。为了家庭,我永不停息地在煤海里摸爬滚打着。 
    冬季里,零下28—30摄氏度,升井后的矿工,穿着单薄的满身是汗的窑衣,背着剩余的爆炸品,因为剩余的雷管炸药必须交回炸药库。有谁心疼啊?湿透了的衣服一出地面,瞬间结成刺骨的寒冰,就象一张坚硬厚实的牛皮粘在肉体上,脚踩积雪,“咯吱,咯吱,”顶着寒风的情景! 
    谁都知道,那个年代想吃顿饱饭都很难啊。看着家乡那贫瘠的薄田,再苦再累也只有咬紧牙,坚持! 
    那时的井下工人,出满勤也只有300元左右的收入。钱虽不多,在当地也算高工资了,也让村里人刮目相看。 
    井下永远是危机四伏、险象丛生的场所。必须百倍警惕,一时疏忽就会产生悲剧! 
    在一次又一次采煤工作中,我带着本组成员每个月都能超额完成任务。也收获了可观的薪水。每次发生死亡事故后,总有人背起行囊、逃之夭夭!面对井下如此恶劣的环境,我也从没有打退堂鼓退缩过。每天都用乌黑的双手捧着冰凉的班中餐,就着飞扬的矿尘,他默默无闻地咬牙坚持着…… 
     一次回采工作中,平安和他的搭档小董把炮眼打好,装好炸药并充填好炮泥。当“轰”的一声炮声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山崩地裂的响声,就象大地震一样。几个同伴心里都暗叫不好,今天很有可能是九死一生、葬身于井下了。弟兄几个倾刻间抱作一团,做好了死的准备…… 
     一阵闷雷般的声音过后,工作面似乎下沉了很多。现场虽然狼狈不堪,庆幸的是顶板并没有垮落下来。 
我经历过瓦斯事故,有的同伴被井下老窑水淹死,有的被垮落的顶板掩埋,和他一同参加工作的同伴被放炮事故炸的血肉横飞……象做恶梦一样,我30多年干着阴间的活,挣着阳间的钱。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 
     1989年7月12日,我上晚十点班。当工人们来到澡堂,救护车鸣叫着刺耳的喇叭,停在井口。……又一条鲜活的生命葬身在了井下。 
     安全科室成员陪着安全矿长,来到了澡堂非常庄重地宣布了刚刚井下发生的不幸消息:姚旺因顶板事故,抢救无效死亡……并对这次死亡事故的原因作了透彻的分析,对今后的安全工作,做了更强硬的要求…… 
     随着国家对煤炭工作的重视,为了狠抓安全,井下也逐步增设了很多安全设施,杜绝了许多事故的发生。每年的7月12日,煤矿都要警示长鸣举办一次大型的安全活动,有警示签名,有事故案例分析,也安全知识竞赛,也有死亡家属现场演说……等等。同时也表彰近期以来在安全工作做出突出的集体与个人。这个纪念日一直持续了26年。也就是说:26年,没有发生一起死亡事故! 
 我也曾多次走上奖台,获得了不少的奖励。 
     曾有人说,“窑黑子不顾家,打断腿都是小茬茬”。我虽然没出现过太大的事故,但身上被煤块或矸石砸伤的淤青和流过的鲜血不计其数。矿工身处这个危险的行业,尝尽了人间的辛酸和磨难。对父母妻儿的爱会更深! 
 我用自己粗糙长满老茧从来洗不干净的双手赢来了财富,每当发了工资,我都会把辛苦钱不折不扣地交给妻子手上,让贤惠的妻子安排家庭生活上的需要以及儿女上学的费用。 
     自己受尽人间百般磨难,我发誓也要让孩子们发奋学习,脱离这世代贫穷的地方,直接或间接地让孩子们从小懂得了拼搏。孩子们的不懈努力,也让这个微不足道的“窑黑子”看到了希望……  
(六) 
     2014年,煤炭市场疲软,加上矿井衰老、资源匮乏,现实严峻地摆在了矿山人的面前,吨煤成本460元,实际销售108元。等待矿工们的不仅是发不了工资,更可怕的是,23年未向社保部门缴纳一分养老保险金。 
     2016年9月的最后一天,早晨6点,我依旧换了工作服,准备下井。当坐上猴车的一霎间,不幸从天而降。因突然发生故障,我从高空坠落下来,导致腰椎及身体多处骨折。昏迷不醒的我,被工友抬上了救护车。我被及时送进了市里骨科医院,躺在病床上的我只能望着天花板叹息…… 
     随后煤矿“去产能”关闭了,我也结束了险象环生的矿井生涯。就在我住院治疗的同时,国家出台了“去产能”政策对僵尸煤矿实施关闭。这个曾经辉煌了几十年的国有小煤矿终于消声匿迹了。    
(七) 
     岁月催人老,时光??待人。如今我的儿子已大学毕业,在一家世界500强企业工作。儿子儿媳已成婚并拥有了美好的家庭,还生了一个可爱小孩子。女儿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国家“211”工程重点大学,完成了自己梦寐以求未能完成的心愿…… 
     今天,我又一次来到了自己奋斗过30多年的矿区。半生的矿井生涯,我也从身板挺直的年轻人己经步入脊背微驼的老年人,望着以前曾高耸入云的“天轮”已被推倒,看着被充填后的井筒,矿区不曾繁华的寂静,从心底掠过一丝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作者简介: 
     郝龙,河北尚义人,原尚义煤矿井下一名矿工,现已退休。退休后,着手写作开始丰富生活,先后在公众网络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等数十篇。


作者:冀中能源张矿集团尚义矿 郝龙      编 辑:沙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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