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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成武：黄豆 | |||
| 煤炭资讯网 | 2021/9/10 14:37:25 散文荟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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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山坡上弥漫着新鲜的泥土味儿。一排排矮松被雨水洗掉了浮尘，针叶青翠。黄豆在矮松之间穿行，土腥味刺激到嗅觉，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山坡上种满了矮松，由下至上，直到黄豆的视线看不到的山顶上面，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划一。一个树坑里一棵矮松，一棵矮松一个树坑，树坑就是矮松的家。每一棵矮松都有一个家，黄豆却找不到自己的家了。黄豆茫然地在矮松之间转来转去，不时地东闻闻，西嗅嗅，这里却没有一丝一毫它曾经熟悉的味道。转了几圈，黄豆只是在几棵矮松上嗅到了自己刚刚留下的气味。
山坡上栽种矮松的地方，曾经有黄豆的家。黄豆在这里生活了三年，熟悉附近的每一个地方，在一些墙角以及电线杆上留下过它的气味。而现在，都不见了。那些错落在山坡上的高大的、低矮的、漂亮的、简陋的房屋都不见了。黄豆钻出树丛，沿着树丛边的小道一路向下小跑。山坡被一道铺满了彩色空心砖的斜坝截断了，黄豆停了下来，蹲立在坝上，向下瞭望。坝下，是一个宽阔的停车场。此时，停车场上排满了汽车。在黄豆眼中和心里，这些能发出响亮的叫声、能装很多人、没有腿却跑得飞快的长匣子让它既畏惧又好奇。黄豆曾跟着主人来停车场送过客人。那是它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汽车。它小心翼翼地围着汽车转了几个圈，发现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再谨慎地慢慢靠近，用鼻子去嗅，黑色的轮胎散发出来的气味让黄豆感到讨厌；后来，主人也被汽车拉走了。当时，黄豆想跟着主人进到里面，却被主人呵斥着等在下面，眼睁睁看着车门刷地关住，然后车轮转动，把主人还有其他的许多人一道拉走了。 在后来流浪的日子里，黄豆也多次到停车场去转悠溜达。时间不定，有时是清早，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既希望能找到点食物，又奢望能看到主人熟悉的身影。当黄豆第一次大胆地进到一辆汽车的里面去，从头到尾嗅了一遍，发觉没什么威胁后，后来也多次进去。偶尔会幸运的得到某个人扔给的一点食物，更多的时候是被人赶下去。在某一个时间段，停车场的汽车会少一些，也安静的没有一个人影。这样的时候，黄豆在转悠几圈之后，悻悻然地在某辆汽车轮胎上留下一点自己的气味，然后离开。 黄豆趴了下来，身下泥土湿润的清凉从柔软的肚皮一丝丝透进它的身体，让黄豆找寻未果的浮躁安静了下来。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半空，阳光照在黄豆身上，暖意融融。黄豆惬意的闭上了眼，头枕在前爪上小寐。 停车场内，一辆汽车“突突”地响了起来，然后驶离了车场。听到响声，黄豆警觉的睁开眼，站了起来。记忆中，主人也是在“突突”地响了之后，被拉走的。 黄豆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它觉得只要进到汽车里面去，被它拉走，就能找到主人。有了想法的黄豆马上付诸于行动了，它沿着坝上的一条小道撒腿向西跑去，从那儿转弯向下就能到达停车场。黄豆快速地奔跑，脚爪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有力地印痕…… 二 黄豆刚刚满月就到了主人家。刚满月的黄豆身圆腿短，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一个移动着的肉球，还时不时打个趔趄。刚开始的时候，主人一家对黄豆颇为宠爱，专门在炕沿下的炕洞里铺了几层绵软的旧衣物作为黄豆的窝；女主人怜惜黄豆，每天牛奶泡馒头喂着；一家人不时地这个抱抱，那个摸摸。在度过了最初的几天离开妈妈的不适，在主人家亲昵的宠爱中，黄豆很快忘掉了离开母亲的忧伤和孤单。在起名字时，男主人说：“这狗毛黄湛湛的，眼睛圆得像颗豆子，就叫它黄豆吧。”于是，黄豆就有了自己的名字。 作为小狗的黄豆在对新居进行了一番详细的探索之后，逐渐地适应了新的生活，也表现出了一只小狗对任何事物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以及玩耍的欲望。它会对主人家偶尔从炕上掉落下的线团试探着用前爪拨弄，在线团滚动时候，奋力去追，一不小心还会跌个马趴。在主人拿走的时候，会不服气的奶声奶气地叫嚷几声，表示自己的不满；它会在主人有意地拿着食物的逗弄下，费力地举起前腿探吃，结果往往是用力过猛，摔个四脚朝天，惹得主人哈哈大笑。 黄豆很聪明。因为排泄在家里受到主人的几次责罚后，它很快就明白了。每当有排泄的欲望时，它便蹭到门边，哼哼唧唧地叫唤，等待主人打开门放它出去。 小狗黄豆受到的无微不至的宠溺，在长成大狗黄豆后这种待遇被取消了。一个原因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主人们失去了新鲜感；另一个原因是大狗黄豆有一次没有憋住尿，便在了家里，遭受了一顿责打；还有一个原因是黄豆身上掉下的毛家里到处都是，爱干净的女主人实在忍受不了。于是，大狗黄豆的窝便从家里挪到了院子里。 作为一只“男狗”，黄豆虽然不是“猛男”，但也算是比较勇敢。对于来到家里的陌生人，黄豆必然是狂吠不止，甚至奋勇冲上前去撕咬裤脚，直到主人大声地呵斥制止，才悻悻然作罢；只要街上有人路过自家院门，黄豆也必然是虎视在门口，吠叫着威胁，直到脚步声远去。但狗无完狗，黄豆特别害怕鞭炮声，尤其是那种密集的炮声，一旦听到，黄豆就六神无主。若是在街上，吓得到处乱窜，在家里则窝在某个角落或桌柜下瑟瑟发抖。这个由来还得追溯到小狗黄豆的时候，邻家办喜事，主人去看热闹，黄豆跟着。地上摆放着长长的红鞭，在黄豆怀着好奇地心情上前嗅闻时，点燃的鞭炮瞬间炸响。一刹那，密集的炮声、呛鼻的火药味儿，包裹了黄豆的嗅觉、听觉，它一下就懵了，撒腿就跑，看见门就进，结果慌不择路，竟跑到了别人家院里。 从此以后，黄豆就患上了鞭炮恐惧症。而黄豆的这件事，让主人家笑了很久，也很无奈。尤其是每逢过年，到处都是鞭炮声，这样的时候对黄豆来说不啻于世界末日的来临，它不敢出门，窝在自认为安全的某一个地方，一动不敢动。 三 说起来，黄豆在主人家的日子是快乐而悠闲的。每日不愁吃，不愁喝，没事在自己的地盘巡视一番，或者溜出院门和结识的邻近的狗玩耍争闹。懒得动了，便趴在窝里睡大觉。这样快乐而悠闲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主人搬走那天。 那天，天刚蒙蒙亮。黄豆趴在窝里，半眯着眼，似睡非睡。远远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搅碎了弥漫在清晨空气中的静谧。黄豆警觉地支楞起耳朵，那声音由远至近，愈来愈响，然后一声叹气般的响声后汽车停在了院门前。院门被拍响了。黄豆噌地站起来，刷地蹿出窝去，立在院门口，对着站在门前的两个人狂吠。主人迎了出来，一边严厉地呵斥着黄豆，一边打开了院门。 来人进了屋子，不一会儿，两人抬着一个柜子出来了。黄豆看在眼里，怒在心头，它绝不接受主人的财物被陌生人拿走。它大声地吠叫，猛地扑过去，叉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裤脚，奋力向后撕扯。那人一边摆脱黄豆的纠缠，一边喊叫：“哎呀，这小狗好厉害！” 男主人出来了，一脚踢在黄豆身上。黄豆翻了一个滚，在男主人严厉的目光和大声的斥责下，缩到了一旁，喉咙里犹自发出压制的低吼，发泄着内心的委屈与不甘。 柜子抬出来了，包裹扛出来了，箱子搬出来了，一一装上了车。黄豆在女主人的看管下，看着主人家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堆垒到车上…… 后来，主人们上了车，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汽车缓缓启动，向前行驶。黄豆一时间有点搞不清状况，它不知道主人们要去哪里，但本能驱使着它不由自主地跟在汽车后边奔跑。山上道路狭窄难行，汽车走得左摇右摆，晃晃悠悠，黄豆勉强还能跟上。但当汽车驶出土路，拐上大道时，车速忽然加快，黄豆使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无奈的看着车子愈行愈远，拐了一个弯后，消失在视线中。 黄豆不死心的又向前奔跑了一段路，颓然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内心充满了迷惘、不解、失落。太阳跃上了东山头，霞光四射，抚照大地。黄豆犹如一尊雕塑，蹲坐在路边，一动也不动，视线始终望向汽车离去的地方。阳光洒照在黄豆的脊背上，地上印着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有行人路过，好奇的瞅黄豆一眼；有车辆驶过，扬起灰尘洒在黄豆身上；有狗停下，在黄豆身上嗅闻一气又离开。 阳光越来越炙热了，黄豆不得不结束了在路边的遥望和沉思，抖了抖身子，耷拉着耳朵，低垂着尾巴，垂头丧气地往回返。走到院门口时，眼前看到的一幕刹那间犹如扑进干草堆里的一丝火星，黄豆满腹的郁闷彻底化作了冲天的怒火。 有人站在主人的房上挑屋顶，有人在院子里拆门窗，黄豆顷刻间化为离弦的利箭，狂吠着冲向侵犯它和主人领地的人。被一脚踹开后，黄豆依然奋勇向前。拆门窗的人顺手拿起一根木棒，敲在黄豆腿上。 有些事情，没有足够的力量，光有一颗勇敢的心和满腔的热血是不够的。腿上的痛感让黄豆明白了势不可为，它尖锐地嚎叫着，拐着腿落荒而逃。 四 这一天，黄豆失魂落魄，在附近的山头上、沟渠中晃荡、转悠。当夜幕降临，它一路小心翼翼，捱到院门前，眼前的景象已不是黄豆熟悉的那个家了——屋子敞了天，门窗张着洞，满院的狼藉，散落着零碎的砖石、土块、木片和油毡。 靠窗的角落里，黄豆的窝还在，半掩在扯烂的油毡和砖头土块下。黄豆钻了进去，放在窝口的食盆还有少许残留的食物，上面落满了泥土，还有一小块碎掉的油毡。饥肠辘辘的黄豆顾不得这些，它大口吃舔掉里面的食物，趴在窝里，头枕着前爪，静静地凝视眼前的一切。 夜色四合，星光闪烁，晚风轻漾，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炊烟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黄豆的内心充满了孤寂，往常的这个时候，也是黄豆开饭的时候，它会摇晃着尾巴，雀跃迎接主人给它端来的晚饭。而今天，一切都改变了。今夜，只有残羹几口，满院的残破，触目凄凉。黄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一去不返，任家院被人肆虐损毁。尽管如此，黄豆依然满怀希望，它坚信主人还会回来的，也许就在明天。 一天，两天，三天……在黄豆满怀希望的期盼中，有一天男主人真的回来了。黄豆欢呼着、跳跃着，围着主人撒欢。主人把欢喜得疯了似的黄豆呵斥到一边，从邻居家借了工具，动手拆除屋墙院墙。整个院落被彻底摧毁了，黄豆的窝也掩埋在了倒塌的墙下。做完这一切，主人微笑着和邻居话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黄豆紧紧跟随。一路上，主人几次呵斥黄豆回去，直到停车场，主人上了其中的一辆汽车，黄豆也想上去，被踹了下来……它眼睁睁看着主人走了。 从这天起，黄豆再没见过主人。从这天起，黄豆沦为了一条在街头流浪觅食的狗。 五 一个地方的盛衰，便是一段历史的见证。当山上的住户一家又一家迁走，一处处曾经热闹的、充满着生气的院落，随着主人的离去，成为了野草疯长，虫儿扎营，狗群出没的场所。直到有一天，当最后一户人家搬离，整座山头陷入了沉寂，再没有了以往人声互答，鸡犬相闻的景象。断壁残垣间，唯有流浪的狗成群结伙，满世界转悠、晃荡，为觅食而奔忙。 成为流浪狗之后，每天饱一顿饥一顿，垃圾堆成为了黄豆寻找食物的主要地点。但随着山上住户的减少，流浪狗的增多，可找到的食物也越来越少。黄豆不得不扩大觅食的范围，从山上的垃圾堆逐渐到山下楼群间的垃圾点。 暑热消退，秋风落叶，冬雪飘飞，在流浪的日子里，不管黄豆在何处觅食，晚上总会回到那已残破不堪的院子里去。这个院子还寄存着它那飘渺的期盼，不可及的希望。黄豆想法很单纯的，它单纯的认为在某一天的某一个时刻，主人还会回来。也许，它永远不会懂得，抛弃的含义。 这一年的除夕来到了。漫天彻底的鞭炮声响个不停，这是黄豆的灾难日。整整一天，黄豆缩在院子的一角，与寒风为伍，与冰雪相伴，在饥寒交迫中度日如年。 夜渐渐沉寂下来，只是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饥寒最终战胜了恐惧，黄豆鼓足了勇气，出去觅食。寒风嗖嗖，夜色清冷，黄豆踽踽独行，沿着楼群间的垃圾点，寻寻觅觅。在一个垃圾点旁，黄豆惊喜地发现了一堆鸡骨，尽管已结了冰渣，但对作为宠物狗的黄豆来说，这是不可多得的美食。正当黄豆准备美餐一顿之际，却突然窜来一条大黑狗，与它争食。黄豆不甘心放弃到嘴的美味，呲牙咧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向对方发出威胁的嘶吼。但终究体形上的差距，使黄豆成为弱势的一方。面对大黑狗有力的冲击与撕咬，黄豆最终只能哀嚎着，灰溜溜地夺路而逃了……在流浪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为了生存，为了食物，黄豆欺负过别的狗，也被别的狗欺负过。当它成为强势的一方时，它也会毫不犹豫的猛烈出击直至对方彻底放弃抵抗，落荒而逃。 在狗的世界里，更适用弱肉强食的法则。 当漫长的冬季过去，在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沉寂许久的山头响起了推土机沉重的轰鸣声，一处处荒败的院落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被摧毁，推平，一辆辆卡车络绎不绝，卸下一车车黄土。 黄豆留恋的地方彻底改变了模样，成了矮松的家。 从此黄豆居无定所。 六 黄豆一路奔跑，来到了停车场。 它在车辆间逡巡，选择了一辆车上去，在座位间嗅嗅停停。一个小孩手里的火腿肠吸引了黄豆的目光，它停下脚步，讨好的摇晃着尾巴，小孩探着手去摸黄豆，“狗狗，小狗狗……”咬下一截火腿，噗地吐到地上，“狗狗，吃！” “宝贝，别乱摸，脏！”孩子的妈妈拉住了探出去的小手。嘴里厌恶地对黄豆喊着：“去，去！” 黄豆一口咽下到嘴的食物，摇摇尾巴，溜达着趴到了一个正对着车门的座位下面。 汽车驶离了车场，出了矿区，沿着河道边的公路奔驰。黄豆目光凝驻，盯着车外。后退的山峦、树木、建筑，在它眼中是完全陌生的。它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但它却坚信，主人就在那个地方等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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