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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宏伟：干杯！36岁！ | |||
| 煤炭资讯网 | 2021/9/11 8:12:23 散文荟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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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拉扯出秋的清寒，小饭店里临窗的桌子边围坐着五个男人，确切地说是五个36岁的中年男人。桌子正当中的铜火锅里原汤裹挟着肉片翻滚起伏。五个人自顾自摆弄着手机，这是他们自参加工作以来第14次聚餐，每年一次。服务员走过来加汤，此时清汤碰撞热锅发出的滋滋声显得异常轻快。
一座小山包 老牛轻拍一下桌子，放下手机满脸遗憾，嘴里嘟囔着什么。这一局麻将肯定又输了。他抬眼环顾四周，拉开嗓门：“服务员，再开一瓶，来，兄弟们满上，走一个”老牛举起杯一仰脖，一杯酒倒进嘴里，杯口朝外展示一圈，整个动作迅速流畅。他生月最大是五个人中的老大哥，刚贷款买了房，换了车，要了二胎。老郝举着杯用胳膊肘顶了顶老牛，“儿女双全，高兴吧？”“高兴个甚呢，命里带着哩”老牛得意的抿了抿嘴，满眼流露着喜悦，端着手机让大家看娃娃的满月照，“带把儿的！不是吹，咱不是一般水平。” 知根底的人都知道，老牛是个苦出身，年幼时父亲工伤离世了，娘俩相依为命，日子紧得很，寒暑假别人游山玩水，老牛去砖厂打零工，苦熬到分配，便一头扎到井下，一干就是十四年，前段时间，老牛在井下伤了腰，他老娘扯住儿子的衣襟说啥也不让他下井了，可是，老牛做了难，井下这些个家伙事儿摸了小半辈，大手大脚大嗓门，不干这，干啥呢？好说歹说调到了地面，现如今窝在操作间里看水泵，活不重，但总感觉舒展不开，憋得难受，最难受的还是收入跌了个大台阶，房贷、车贷月月还，老大的辅导班、老二的奶粉钱，一座座“小山包”压得老牛喘不过气，用老牛的话“事不大，件件都得办，有啥法？扛一扛就过去了。”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腰。 黔驴技穷 “我早和你说啥了？调动单位要考虑周全了，咱都是没门没势的小角色，一个岗位要干一辈儿，着急忙慌，非不听！”犟驴夹着筷子轻轻敲点着碗边。见老牛不吱声，犟驴梗着脖子“我就不信，还有干不出彩的营生！” 犟驴是他的外号，不过人如其名犟起来和驴一样只认死理，在他看来这不是犟，是坚持真理的姿态。犟驴参加工作就分配到了后勤，从维修工做起，更换灯泡、通下水道，不论寒暑假日，随叫随到，每一件事都尽量做到最好。犟驴常说：“咱没个正经文凭，想在单位显山露水，领导相得上，就得多干、实干。”后来单位重组，因为他之前学过工程预算，顺理成章地放下了扳手，端起了预算员的饭碗。犟驴想在领导跟前留个念想，没日没夜的钻业务，业余时间自学施工设计、装修设计、施工技术。因为不善言语，犟驴利用一切机会锻炼自己写作。几年的光景，昔日的维修工摇身一变，成了领导眼中能写、能画、能算的“大拿”。“大拿”成了技术员，干起工作更有劲了，设计、施工、预算、写材料、污水处理、水质化验、体系管理…… 一时间，犟驴在部门风头无二，不管什么工作都应承下来，他最怕领导不用自己，因为在他看来只有多干、实干，领导才能相得上。几年来，干部提拔了一波又一波，身边的小伙伴成了主任、书记，可是犟驴依然是头犟驴。有人劝他活泛点，犟驴听了直瞪眼，可私底下犟驴自己也糊涂了。大家都半开玩笑地说他黔驴技穷了，犟驴每每听到都梗着脖子嚷嚷：“我就不信，还有干不出彩的营生！” 我是社会人 “嚷嚷个甚哩，调都调了，后悔能咋么！”说着，猴子端起酒杯寻着老牛的杯口碰了一下。“依我看呐，你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猴子夹着菜在半空中晃了晃。“你们在企业里稳定惯了，啥风浪也没见过，知道现在社会上是咋回事不？”猴子把菜送到嘴里，抿着筷子头。 猴子是五个人当中唯一的编外人员，因为在矿上培训的第一天，这家伙就翻墙溜了，他说自己坐不住。之后，他在4S店做过导购，卖过保险，开过出租车，当过保安，换过多少份工作自己也记不清了，反正这些年来，他真的像猴子一样蹦来跳去。猴子常常说自己是社会人，啥场面都见过，大家笑一笑没人当回事。 起初，猴子想趁年轻敢闯敢干，打拼出一片天地。但是，工作找了一大圈，不是薪资太低，就是没干几天公司倒闭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大公司，薪资也算称心，他又觉得朝九晚五缺乏激情。后来有位高人点拨，说他命格出奇，五行缺金，有岁运并临之灾，不过天干相和，墙里桃花墙外香，需广结江湖豪杰方可成其大事。猴子真的信了，从此他每天呼朋唤友、广结英豪。他常说自己和名主持司建红吃过饭，和本土书法家红旗老师喝过茶，场面上的兄弟都给自己面子。一晃好多年，小猴子都抱俩了，他还是一事无成，也许是年纪大了，猴子厌倦了蹦跳喧哗，开始想安安稳稳找份工作。人才市场转了大半年，环顾身边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不是大专就是大本，几家心仪的单位，人家第一条标准就是35岁以下。36岁，好尴尬。 社会人猴子最近的工作是外卖小哥。老牛曾劝过猴子，快四十岁的人了，找个安稳工作吧，给人家送餐太累了。猴子点根烟“知道哥们儿为什么跑外卖吗？因为送外卖带头盔，熟人认不出。咱哥们是社会人，不管咋样，要有面儿！”说着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灯光下那个烟圈，真圆。 春秋大梦 眼镜靠过来伸手拍了拍猴子的背“本分，本分点！”接过猴子递来的烟，眼镜看向窗外，嘴里嘟囔着“都不容易呀！” 眼镜是子弟，标准的工三代，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矿区，大学四年是眼镜平生第一次离开矿区，不过他学的矿山机电，命中注定要回归矿山的，在眼镜一家人看来，矿山就是根，矿山就是家。可是2015年煤炭市场低迷，煤矿效益不好，成本倒挂，一吨煤的利润就是一瓶矿泉水。眼镜不想喝矿泉水，太乏味，他想喝酒，想体验甘冽醇香的生活。某个周五的晚上，眼镜和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发誓绝不虚度光阴，高喊着跨出这一步，一切皆有可能！几个人豪情满怀，任由酒水在碰撞间激荡挥洒。 亲戚们听闻眼镜要停薪留职去创业，有摆手阻止的；有分析形势的；有提出换单位的；有几个远房亲戚不住地夸耀眼镜，说他年轻有为，早就看出来是棵好苗苗。眼镜的家人则是极力反对，他老婆甚至赌气回了娘家。但是这一切在眼镜看来，都是成功道路上的羁绊，不足多虑，不能被儿女情长拖累。不久停薪留职手续办好了，当大红公章落在纸上的一刹那，眼镜好像闻到了自由的气息，金钱，美酒，载誉归来似乎就在明天。 怀揣着几十万创业资金，眼镜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饭店，起先饭店高朋满座，眼镜幻想着开分店、搞加盟、融资上市。可好景不长，先是主厨被同行挖走，还带走了后厨一帮伙计，然后是供货商坐地起价，最后几个合伙人因为经济原因提出散伙。一场春秋大梦仅仅维持了两个月零十一天，梦就这么醒了。为了生计，眼镜倒过服装、卖过建材、开过鱼塘，但没一个买卖能挣钱。亲戚们有的批评他逞一时之快，有的埋怨他没有责任心，有的安慰他宝剑锋从磨砺出，当初那几个看好眼镜的远房亲戚则在背后骂他是个废物。后来，眼镜经常把“本分”挂在嘴上，成了他的口头禅。 好人难做 老郝缓缓地说“没啥大事，都会好的，别瞎想。”起身给眼镜倒了一杯酒。“站着说话不腰疼！”犟驴斜着眼，嘴角撇出了一道下划线。 老郝是五人中混得最好的，执掌重要部门，收入稳定，人长的精神，老丈人是实力人物。因此，在外人看来老郝情场、官场，场场得意。早几年，老郝言谈举止处处都显得意气风发，锐不可当，最愿意给朋友谈理想、灌“鸡汤”。这几年，老郝明显沉稳了许多，据他自己讲，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磨练心性。老郝也的确是磨出来的。工作第二年提了技术员，第三年升了副队长，年纪轻轻资历不深，队里兄弟们没人把老郝放在眼里，同年分配的几个大学生更是明里暗里的和老郝顶着干，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成了“家常菜”。一次老郝带班下井，发现工作面有个老工人违章操作，老郝上前制止，老工人劈头盖脸就骂娘，把老郝气的够呛。没办法，井下汉子耿直，性子糙。老郝觉得这种气要受得。 之后的几年，老郝又走了几个单位，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常自诩阅人无数，这一点兄弟几个打心底里佩服。不过，老郝锐气全无还是这两年的事。进了机关，老郝自认为上升了一个层次，喜不自胜，整天小曲儿不离口，逢人便笑，见人就聊，俗话说乐极生悲，很快他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了代价，一句在他看来稀松平常的话，九转十八绕居然赋予了“深意”，主要领导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这次老郝慌了神，因为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笑脸，“敌人”在哪里？老郝开始怀念起糙汉子了。砸吧一口酒，老郝懂得这种气要忍得。 摸爬滚打十多年，33岁的老郝终于坐上了“头把交椅”，惹得弟兄们眼气了好一阵，可老郝却不以为然“我这是婆婆的身价，媳妇的命。”按照他的逻辑当官就是遭洋罪，领导的意图要悟得清，班子的思想要抓得齐，员工的管理要跟得上，哪个盘子都得转的开。事实上，老郝整日如坐针毡，班子里有“陈胜、吴广”总是憋着劲，班组里有“刺头”时常找麻烦，上级领导时不时的敲打敲打。没办法，老郝明白这种气要吞得。 老郝深深叹了口气“做人真难呐！”五个男人自顾自摆弄着自己的思绪。老牛拉开嗓门：“服务员，加汤，再开一瓶。” 淅淅沥沥的小雨依旧拍打着玻璃，五个36岁的男人举杯对饮，不紧不慢，不悲不喜。姜文在《狗日的中年》里说过：中年是一道清茶。在觥筹之后，人散夜阑之时，一半妥协，一半坚守，两边都让一小步，妥协成就了从容，坚守成就了雅致。其实，所谓人生，就是哭着懂得，笑着成长。敬不甘平凡的36岁，敬不甘平凡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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