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先子:桃花源 | |||
| 煤炭资讯网 | 2022/5/2 16:23:25 散文荟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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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锐度的灰暗,不是黑暗。这灰度透着冰冷,往骨头缝儿里扎。冰冷跟眼前的冬季无关,而是这样穷尽想像力的灰暗夺走了一切温度。当然,这指的不单是大森现在的心情,也是眼前这片村落。 大森迷路了,且失去方向感。每年都有独行的驴友迷路或失踪,电视和广播每每郑重警示,可大森从不当回事--那是别人。凭着每次出行前对沿途环境、人文、天气的慎重研究和各项准备,大森总可以乘兴而去,尽兴而归。从不相信自己会是需要等待救援的其中之一。 可是这次,大森已迷路三天两夜。这次出行,他没跟任何人提起。原定行程只有十天,他自信不会出现任何问题。所以,即使他遇险,电视新闻中也不会出现搜救现场记者的焦急声音:搜救的黄金时间马上就要过去,但搜寻仍在紧张进行中。据悉,该名男性驴友单独出行,没有同伴。在这里,我们也提醒广大市民…… 大森抿抿干裂的嘴唇,从村口往希望里走。意志是非常神奇的东西,发现村子的前一秒,他的体力已百分百耗空,连同意志力也被渴、饿、累和对自己失望的重力摧残。仿佛身后拖着一辆重卡,而五脏六俯已向大森亮起红灯。发现村子的后一秒,却觉那耗空的百分百体力只是在空中兜了个圈,瞬间钻回体内,意志力也一同满血复活。 大森走进村子,包裹视线的是一片灰暗,高锐度的灰暗(真的不是黑暗),透出极致的肃杀。没有任何色彩,哪怕暗红的残瓦,哪怕黄白的衰草,哪怕久踏而泛幽光的青石阶,又哪怕花花搭搭的垃圾,至少可以传递出有人在这里生活的信息。没有任何色彩,只有深深浅浅的灰,仿佛这里的一切颜色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吸食了去,只剩死寂。眼下虽是冬天,可这些,与冬天无关。 从脚底蹿到头顶的喜悦,又一点点跌下去。心情沮丧至极。这次迷路完全不应该发生!如此精细的准备,从食品到药品,从软件到硬件,野战军也不过如此。可还是该死的迷路了! 此时,大森卓越的抽离感及时出现。当“大森”站到大森的对面,看到的不再是那张公认的英气、坚毅的非常男人的脸和超有深度的眼睛,而是疲惫、懊恼和极力想要做到镇定的脸、困兽的眼睛以及周围灰色的世界。“大森”说:“这些年,你不停地走,难道是为了永恒的意料之中?大众眼中的风景,是你一直走着的意义?这样的意外难道不应该是你潜意识里寻找的精彩?” “哦,好像是这样。”大森垂着头表示认可。 “大森”说:“这里再坏也是个村子,不如找个地方休息下。” 大森同意了。 他想找扇洞开的门,名正言顺地走进去,高声问候。即使得不到主人的回应,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借以休憩。然而,没有这样的门,走过几十米街道,两旁院落大门紧闭。几十米距离对于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啻于长途跋涉。他放弃最初的想法,到距离最近的门前,象征性地轻敲两声,推门而入。 院子空空荡荡。再入,屋里的一切纷纷呈现,生活器具井然有序:土坯垒的炕,染成粉色的蒲草席子,染成粉色的原木桌椅,某种泥土烧制的大大小小的缸、罐、盆、碗。最重要的是,缸里有水!未结冰的水! 顾不得想太多!谁能想像几十个小时滴水不进的感觉!大森将头埋入缸中,咕咚咕咚喝起来。瞬间,大森身体所有器官和感官都满足起来。他正喝的痛快,突然被人反剪着按倒在地上! 也是,屋内陈设早就告诉他:我家有主人。 可大森一点没听到。 按住大森的不止两只手,容他挣扎的机会也没留下。 “说吧。”浑厚的男性声音用一种奇怪的口音说。 “快说!”按住大森的几双手同时用力。 大森的脸侧扁在地上,一双穿着粉红鞋子的脚慢慢移到眼前。 这是浑厚声音的主人,他又重复了一遍问话。 大男人穿桃粉色的鞋子?如果在时尚之都,无可厚非。可出现在这里,极其吊诡。 大森连忙解释:“对不起,我迷路了,几天没有吃喝。打扰了。”刚喝的水让大森恢复了往日的风度和能量。 一阵沉默。显然,他们在判断大森回答的真伪。 身上的几双手先后放开了,大森努力着爬起来。 当布满血丝的眼睛聚焦后,眼前的一切再一次超出他的所有经验! 眼前的这些人,身着桃粉色冬衣,脚穿桃粉色布鞋!身高不超过一米五,皮肤呈古铜色。肩极宽,体格厚实健壮。大森常年参加攀岩、滑雪、力量训练,肌肉群发达,却根本不能与眼前这些怪人相比。难怪被反剪时,他没有一丝反抗能力。 他们站在大森两步距离的对面,目光含着冰冷的敌意,警惕的审视着不明来客。 大森迅速理清思路,如实相告事情原委。 话毕,令人不安的两分钟寂静后,领头的男人突然问:“福村那边怎么安排的?”语气里有震慑,有了然于胸,又有坦白从宽的味道。 “什么?”大森一头雾水。 “福村怎么安排的?”对方低沉的声音透着不容轻视的力量。 “福村?” 对面的人盯着大森疑惑的眼睛,又从眼睛往下审视,直到鞋子。大森清楚自己现在的狼狈:咖色登山包满是尘土。红色冲锋衣刮了好几道口子。那是从山顶下来时脚踩了空,身体一个趔趄往下翻,旁边的干灌木伸出干瘪瘪的手撕碎的。脸和手几处擦伤,渗出的血已结了痂。脸色难看、眼睛满布血丝。 这一切正好为大森做了证人:他不属于这里,也同时断了与福村扯上关系的可能。 领头的粉衣男人年龄偏大,他回头细语几句,两个年轻的粉衣人带大森出了院子,往村子深处走。 大森看着眼前灰色的路、路旁灰色的树以及身边的两个粉衣人和他们的高度戒备,开口问道:“这是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相互看看,跟大森如实相告:“福村得了传染病,要来祸害我们。我们先送你去后面躲躲。” 这只言片语让大森更是好奇,可看样子,他们是不打算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了。粉衣人脚力相当好,大森刚刚恢复一点体力,跟上他们的速度非常困难。 “快点,送下你我们还要赶回去。”年轻的粉衣人有些着急。 大森咬着牙,紧紧跟上。 穿过村子,又往村北的荒地走了近十里路。尽管对他们口中的什么福村什么传染病一无所知,但大森已明显感觉到两个名词潜藏的危险。他猜测,村里的老幼大概也像自己一样被安置到安全地点了。 一路走,满眼的灰暗。再走,满眼的灰暗。除了粉衣人的衣服,天地之间,尽是灰暗。 又往前走了约半小时路程,眼前居然出现了正生长的草、树、庄稼!且奇异地隐隐现出极淡极淡的粉色!大森想,这应该是眼睛在某种单一颜色的环境里过久而出现的疲劳症状。然而,这症状越来越严重,慢慢地,眼前的一切全是粉色!纷纷扬扬、绚烂的桃粉色! 大森使劲闭起眼睛,再度睁开,眼前还是无拘无束的桃粉色!跟眼前两人的衣服如出一辙的桃粉色! 从进入村子到现在,大森脑袋里画了一万个问号。这些不仅超出他所有的经验,也超出他所有的想像。 走过大路,拐入小路,再转入大路,一片桃园拦住去路。往后一折,又出现一条新路。大森看着眼前娇绡的桃花,心底溢出愉悦:“是这片桃花把这里染成了粉色?” 这里的所有,是深深浅浅的粉色。与前面的村子形成极致反差!粉色的房顶(茅草与泥混合的房顶)、粉色的墙、粉色的柳村和杨村和桑村和槐树,粉色的芦苇和蒲草和狗尾巴花,甚至粉色的大地!温度也配合这色彩,暖煦煦地抚人脸。粉色的麦子、玉米、大豆、水稻不挑季节地攀比着长,池塘的浅粉色水里有粉色的鲤鱼冒着泡泡,粉色的荷叶上竖着粉色的蜻蜓,粉色的塘边窝着粉色的鸭子……大片粉色棉花地里,粉色棉桃子已咧开嘴,吐出松软的粉色棉花。哦,怪不得他们穿的衣服全部是粉色。可这是为什么?大森如同走进另一个时空,而不是人间! 他们打开一户院子的大门,带大森进去,跟迎出来的老妇人耳语了几句后快速离去。老妇人身着同样的衣裳,面容亲善。若是年轻些,健硕的体格也是大森不能比的。 老妇人招呼大森进屋坐下,端出一碗粉色麦粒和粉色菜叶,和气地催大森多吃些。大森一边吃一边琢磨这满眼的疑问。 “奶奶,这是哪儿?” “寿村。” “从没听说过。我的GPS定位也搜不到。而且,为什么所有的东西全是粉色?而之前的村子又全是灰色?” 老妇人和蔼的眼睛炯炯有神,却有犹疑,反问大森:“也不知道福村?” “不知道。”大森有深度的眼睛却不失澄澈。 老妇人停了停,叹口气说:“这次凶多吉少,如果抵抗不了福村,那你兴许会跟我们一块儿死在这里。那奶奶就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 老妇人开始慢慢拨开大森心中的谜团: “福村和寿村是前后相距不足八里的兄弟村,两个村的先辈们都从外地来。家乡遭了天灾,他们一众乡邻走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儿安了家。走在前面的一拨是寿村的先辈,后面的那拨就成了福村的先祖。多少代人生活下来,日子越过越美。土地肥,牲畜壮,两村世世交好。” “可多年前,突然来了外乡人。他们先到寿村,商量着要在这里建工厂。问他们建什么工厂,他们吱吱唔唔地说先建织布厂,以后再建别的厂。总之,相中这地方有山有河风水好。寿村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给回绝了。” “这帮人不死心,又到福村。他们给福村开出的租地价钱实在太高了,福村答应了。之后,这厂子日夜流出又黑又臭的水,把河染黑了染臭了,把地染黑了染臭了!先是福村后是我们寿村,全完了!” “我们的水和地糟蹋了,那些开厂的人却挣了大钱。大伙围了工厂,找他们理论,却发现那帮人早一步跑了。” 老妇人看着门外的天,面露悲愤: “后来,地里长的庄稼、树上结的果子又黑又臭,就像河里的水、地里的土。慢慢地,两个村的人开始生病。也不知道是什么病,浑身疼痛,头晕恶心,什么药也不管用。几个月的功夫,两个村的人死了一大半。” “活下来的,病虽自愈了,可身体大不如前。两个村子,就像你前面看到的,又灰又暗,失了天光。人也越来越矮,越来越瘦,皮肤颜色也慢慢地变化了。寿村活下来的人怨恨福村,从此断了来往。听说,福村人失了劳作能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他们索性什么也不做了,像游魂似的四处捡食,苟活至今。” “而之后不久,我们村的一位孕妇生下一个女婴。这女婴长得梨白桃粉,全然不像这里的孩子。” 说到这女孩,老妇人脸上有了笑意: “这孩子两三岁开始满地跑时,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粉红。所有的都不再灰暗,转为粉红。颜色变了,粮食瓜菜的味道也变了,变得香甜。” “所以,大家的身体变得如此健壮?”大森问。 老妇人转身看着大森,声音里全是感激:“是啊,这孩子是上天派来救我们的。可是不久,福村知道了这事,要把孩子借去,用来恢复他们的村庄和田地。”老妇人叹口气:“先不说我们村子百废待兴,而且时间一长我们才发现,这孩子离开超过几天的地方,便又会灰暗成原来的模样。所以,孩子是万万不可借的。” “福村多次借故来扰,但寿村的村民们体格已日趋健壮,以一当百也不是大话,福村未能得逞。孩子越大,寿村的粉色越浓,面积越大,我们高兴坏了。可是,她长到十八岁,突然无端故去!让大伙又心疼又惊惧!村长说,既已如此,就去通告福村,也免了他们再起祸心。” 大森仿佛看到了那个女孩离世前的画面,心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那孩子升天后,寿村又回到原来的样子,直到第二个同样的孩子降生。我们发现后,马上护着她来到这里--我们在这里建了第二个寿村,前面那个,是留给福村人的假象。” “哦,是这样。那个女孩呢,还在这里?” “我说的第二个孩子,十八岁时也走了。继而有了第三个、第四个。每个孩子活不过十八,离去后会有新的女婴降生。” “这个女孩儿现在多大了?”大森问。 “十七,她走,是明年的事。”老妇人不免微微伤感。 “她现在在哪儿?” “她在最稳妥的地方。绝不能让福村的人找到她。” 原来,福村近来染了奇怪的传染病,沾染上的人全身无力、发痒,然后皮肤溃烂死亡。而且,他们虽亲眼见了第一个死去的女孩,但依然心怀疑虑,为什么寿村的人还是结结实实地,他们福村却还是老样子?这一次,他们借着传染病逼迫寿村,要么交出秘密,要么鱼死网破。眼下,寿村所有的壮汉都在村长的带领下守在大前方,他们把住所有入口,拼死保护真正的家。 老妇人踱着步,不禁愤慨:“多年前的祸是他们惹的,如今,不知悔改,却变本加厉!” 大森觉得自己误入了神话故事,满满的怪异,却又如此真实。这怪异让初来者恍如恶梦,却成为这方土地的生灵难逃的宿命――祖祖辈辈隐于此――特有的面貌必会惊扰世人、女孩的秘密也万不可泄露。 大森吃完饭,放下粉色碗筷,走到老妇人面前握着她的手:“奶奶,阻止福村踏进半步才是现在最重要的,您别生气了。”大森又开玩笑宽慰说:“我吃饱了,又有劲了,你看!”他做出肌肉强壮的动作。“我想去前面,跟村长他们一起。毕竟多一人多一份力。” 得到老妇人的应允,大森背起冲锋包原路折返。一米八三的身高,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大森再次踏进院子,成为粉衣人中的一员。领头的男人,也就是村长,把人布在寿村的各个关键地点,一旦对方来犯,以死相守。 村长带了几个人去往另一个地点查看情况,这里只盛大森和起初护送他的两个年轻小伙。他们在屋内待命,像埋伏在壕沟的战士。极静,大森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夜幕马上四合,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大森又把屋里仔细打量了一遍。这时,终于为自己起先说不出的感觉作了正确解答:屋里虽是生活家什样样齐全,但也只是一个据点,没人在这里洗菜、做饭、浆衣、睡觉,没有人的味道,没有人的温度。所以,清冷便是这屋子的核心词汇。 大森正在出神,旁边的小伙子碰碰他示意:外面有动静! 院外一阵悉索的脚步声,在大门前停下。似乎在犹豫,之后,来人像是下定决心,打开了大门,不躲不避地立在门口,丝毫没有怕人发现的意思。大森看清对方后,胃部一阵痉挛:那人从头到脚,头发、脸、衣服和衣服破碎处裸露出的胳膊、小腿的皮肤,尽是死灰色!死灰色上挤着大大小小的溃烂面。整个人,既像一片沤在污水里的枯叶,又像一条早已亡在水中的鱼。 两个小伙子已向屋外走去。大森拦住他们:“他身上应该是传染病的症状,咱们这样出去很容易染上。”说完,他从冲锋包里取出野外用的风镜、口罩、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人弱成一片标本,大森用拿一本书的力气就把他绑在了大门外的树干上。大森招呼一个小伙子马上通知村长,他站在树下,安排另一个远远地看着。他想,自己身上恐怕已经染上病菌。 村长带着众人过来,站在大森指定的安全线之外。绑在树上的福村人见到大伙,竟然咧开嘴笑了。村长不怒自威,可大森觉得这威仪透着原始和自然的庄重。 “你笑什么?”村长问。 “我一个要死的人,还能拉你们这么多人陪着,不该高兴吗?”他嘴咧的更大了,笑得却有气无力。 “笑话!” “以前,你们寿村不帮我们。没关系,我们自己找,肯定能找到那女孩。” “你以为你们找得到?!” “哈哈,我只是来通个信儿,让您老看看我这浑身上下。反正,我们福村活不成了,你们也别想逃。”他赖叽叽地笑完又赖叽叽地说。 村长怒视着他,忽然一挥手。两个年轻的粉衣人马上抱来大捆木柴,欲点燃烧之。大森想制止却又没有可以具体实施的方法。这种感染症状他从未见过,没有把握可以从自己的所谓文明世界得到治愈的医药。况且,何时回去?如何回去?即便烧死他,那大批前赴后继的福村人呢?绑得过来?烧得过来? 大森沉默,内心焦急。这时,那两个抱柴的粉衣人也已全身包裹好,将柴堆在树下。 “村长!”大森声音急切,却又没有阻止的理由。 “不必说了!烧!”村长的语气不容半丝余地。 大森明白,村长的决定,一是要给福村以警告,颇有点杀一儆百的意思;二是烧掉此人,起码暂时斩断了病毒的传播。 底层的柴烧得“哔哔”作响,火势渐旺! 大森蹙着眉头,还在脑中飞速搜索解决办法! 树上的人笑得越来越难看。 火苗舔上柴堆顶时,那人有了哭腔:“我们不是存心害你们!当年工厂的事,福村也没想到!我们福村受害更重啊!”他“唔唔”哭起来,眼泪鼻涕齐下:“我的家族,死了一大半!死的时候皮包骨头,像风干了一样。活下来的,包括我们这些后代,没有一天是好受的,说不出这身上哪儿好受哪儿不好受!捱日子似的活一天算一天!”他哭得悲痛,哭得悲怆,哭得无可奈何。 他声音细小下来,他被自己刚才的哭诉累得气喘吁吁:“你们……你们烧死我吧……我也解脱了……”说完,他又拖着尾音游丝般地哭着。 大森像所有现代世界的人一样,没亲眼见过这种场面。他不敢抬头看,也不忍看。目前的局势已不是他可以逆转的了。他很难过。 树上的福村人还是哼哼叽叽地哭。突然,两个执刑的寿村小伙子发出了惊呼声:“怎么回事?村长!快看!” 大伙随着声音看去,又惊又喜:福村人被火烧的皮肤,不但没有受伤,那些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溃烂面反而全部愈合了! 最跟前的几个人先看到了,他们还没完全确认眼前的情况,喃喃地说着:他好了? 另外的人在加速确认中:好像是好了!好像是好了! 大家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好了!福村人伤不到我们了! 这声音从火堆的里圈层层往外传,像波涛,一浪高过一浪传递到最外圈!有的哭了,跟笑的人诉说,笑着人一边安慰哭泣者一边欢呼。有的三两个人拥抱在一起,有的围着火堆跑起来,脸庞被火映出光芒…… 树上的福村人刚刚明白发生的事,也咧着嘴吆喝:“我好了?我好了!” 大森万想不到,这传染病会在冬天疯狂,会怕热怕烈火,来得凶走的快。生与死,近在咫尺。 “村长,赶紧放他回去吧,让他回去告诉福村的人。”大森走到村长跟前,对他说。 村长的神色已明显放松,他微笑着按大森的提议安排下去。村长说,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谁知,老天再一次救了寿村,如同降生了那个女婴。 正说着,大森和村长又一次听到惊呼声,远远高于刚刚的兴奋的惊呼声! 他俩循着声音再次望去:以火堆为中心,周围黄白色的枯草、深褐色的树干、深绿色的小松柏、红色的砖石路,挣脱了灰色的掌控,极力着上原本的颜色!且这范围正在漫延,停止在火温触及的范围以内! 村长不相信地用力拉着大森,惊喜地失去了镇定:“这,这,这是真的?” 大森瞪着眼睛使劲盯住前方,他确定了,是真的!真真切切!老妇人给他吃饭时,他曾问过为什么吃的是麦粒和生菜叶。老妇人告诉他,因为那里是新寿村,怕被福村发现烟火,只得吃起生食。幸好村民们身体强健,生食无碍。做防御的老寿村,只有把守的哨兵,没人居住,无人生火。而福村因着四处捡食也早已绝了烟火。所以,火对于两村的秘密,被深深尘封了! 这就对了!全都对了! 村长听了大森的设想,马上命人分散着点起火堆。嚯!色彩的恢复!村子原来如此美丽!夜色也藏不住的美丽!火光映上大伙的脸,每个人的脸上,眼角眉梢都是欢喜,每个毛孔里都是欢喜!为劫后余生!为家园重生!恍然中,大森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他欢喜出的眼泪,是因为自己的家得了拯救。 大森临时成为村长的副手,指挥大伙将火堆一路烧到了新寿村。十余里路,火光漫天,人声鼎沸。早一步回来报喜的人已把新寿村的老幼和妇女召集起来,迎到新村口。有的哭,有的笑,被消息惊呆的拉着村长结结巴巴地问是不是真的!多年前的那个五光十色、万紫千红的世界又回来了! 终于看到那个女孩,婷婷地站在人群里,安然恬静。她好美,像隐了翅膀的仙子。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所有代表村民们幸福和快乐的声音全部隔离于大森的意识之外,他只在想:是女孩释放出大团大团绚烂的粉色,还是世间某个地方的粉色达到极致生聚成了女孩? 火堆一座连一座,把夜晚亮成白昼。微风荡起嫩绿的柳叶和杨树叶和桑叶和槐叶,芦苇和狗尾巴花轻摇白色的脑袋,大豆荚蹦出黄色的豆粒,花鸭子下了青色的蛋,晃晃悠悠躲开了人们的狂欢,大片棉花地里,松软的白棉花正吐得欢实。天地如常了! 大森后悔没有为之前的粉色世界拍片纪念,忽儿又释怀了:何必要留下寿村曾经疼痛的铁证?再令人窒息的美,终究也是病态的。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 大森向唱着歌跳着舞尽情庆祝的寿村人告了别,他片刻不能等地要回去,向文明世界要谜底--关于女孩的十八岁! 他发誓,谜底,肯定会在女孩十八岁前全部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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