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接到父亲电话，母亲恢复得还不错，几天就能出院了。母亲从早到晚念叨她的菜园：小青菜都出菜薹了，该种辣椒番茄了……父亲有些吃醋地说，在你母亲心里，我还不如个菜园。

      其实，父亲口中的“菜园”不过是家中院子的一隅。母亲和她那个年代的人一样，对土地有着特殊的感情，一旦离开了她的菜园，就好像丢了魂一样。这些年，菜园已经成为母亲的一种精神寄托。

      母亲家住闸河矿区。春天一到，满眼的绿意盎然。矿区工房前后和略偏僻的小路边，有土的地方几乎都被人种上了蔬菜，有的为了防止行人损坏，还细心地用枯枝围起一圈篱笆。没有土的空地和平房楼顶也是可以种菜的，形形色色的花盆、泡沫箱、色拉油瓶，装上土都能用来种菜，处处彰显劳动人民对土地的眷恋之情。

      母亲家原先在三楼，是建矿时的老房子，房子很小。母亲经常羡慕地跟我碎碎念：你刘姨在铁道路沿“开荒”了；咱这一片就数你李婶家的菜园打理得最好……

      说来还是父亲有办法。才几日没回家，父亲就变魔术似的，在阳台收拾出一小块地方，用厚木板隔成上下两层，不知从哪捡来两个有裂纹的大缸，和一堆大小不一破损的花盆，还从河坝拉来土把缸盆填满。母亲嘴里说父亲“瞎捯饬”，眼角的皱纹里却蓄满了笑意。

      撒种、栽苗、浇水……母亲如愿以偿，心满意足地侍弄着阳台上巴掌大的菜园。

      母亲在姊妹五个当中排行老大，在那个靠挣工分过日子的年代，母亲一个人养活了整个家。父亲和母亲是同学，父亲常说，最喜欢也最心疼母亲的实诚，一辈子只会默默付出，成家了如此，上班了亦是如此。因为太能干又总不惜力，母亲身体留下许多隐疾，在父亲的坚持下，提前办理了病退。

      2008年初，母亲身患重病。术后，身体就垮下来了，之后，住院就成了家常便饭。前几年，母亲康复治疗时又查出类风湿关节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这些年父亲带着母亲东奔西走，各地医院没少看，药也吃了不少。再后来，母亲浑身的关节开始肿胀变形，疼痛不止，别说上下三楼，上下床都变得艰难。忙碌一辈子操劳一辈子的母亲被迫闲了下来。阳台上的菜园没有了母亲的精心侍弄，渐渐失去了生机。

      父亲担心母亲总闷在楼上会加重病情，托人四处打听哪里有一楼出售。看到现在这个小院时，父亲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一楼的院子里原先砌了个十来平米的花园，花草杂乱无章，搬家之前父亲就把园子清理干净了。父亲嫌园子里的土不够肥，又去河坝挖了许多新土添上，还把地翻了翻。父亲说，这个园子腾出来给你母亲留着，她保准喜欢！

      母亲是坐着轮椅搬进新家的。母亲看到院子正如父亲预料的一样欢喜，甚至还滑着轮椅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圈。

      父亲笑着对母亲说，有了这个菜园，你都能算得上“地主”了。母亲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地指着二楼平顶说：那里还能再弄个“分园”。

      母亲坐着轮椅指挥父亲种了些香葱、辣椒、黄瓜、西红柿、茄子、苋菜……一垄垄，一块块，划分得整整齐齐。

      母亲自然是上不了楼也干不了体力活的。给黄瓜搭架、给番茄绑秧，这些任务就都落在了父亲身上。楼顶浇水不方便，父亲便接了条十几米长的水管。有一次，父亲一边浇菜一边跟我念叨：“种这点菜都不够个水费，天天瞎耽误工夫。”声音很小，似乎怕被母亲听见，那有点委屈的样子很是可爱。父亲念叨归念叨，菜园子却打理得生机盎然。

      搬到一楼后，母亲可以经常在院子里晒太阳。母亲总是很满足地看着两个菜园，心情好了许多，慢慢也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生病后的母亲世界很小，几乎不出门，有几个老姊妹时常会登门和母亲聊天，现在轮到她们羡慕母亲的菜园了，每当这时，父亲就会一脸得意地出来邀功。临走时，母亲会让父亲给她们摘一些园子里的菜，或几个青椒、黄瓜，或一把香葱、豆角。母亲总说，自家种的，一点心意。瞧得出，母亲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而父亲，居然比母亲还要开心。

      今年春节，母亲的病情愈发严重，一度下不了床。前段时间气温变化大，着了凉又住院了，谁去陪护父亲都不放心，自己在医院里没日没夜地照顾着母亲。

      医院里的母亲一直惦记着她的菜园，我和爱人一有时间就去母亲的菜园浇浇水、拔拔草，再顺手拍几张照片发给母亲。看到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母亲很是开心。我在电话里故意逗父亲：“现在可不止您说的不够水费了，我们还得搭油费呢。”父亲嘿嘿地笑着：“就是就是，可不瞎耽误工夫么。”

      父亲挂掉电话，我对爱人说，出院后，这个“瞎耽误工夫”的活赶紧还给父亲，我们就负责陪母亲在院子里“监工”。

      此时，夕阳在山。我仿佛看见金色的光芒嵌入矿区那一栋栋熟悉而又陌生的院落，静静的，染黄了生命的翠绿，映黄了脱色的墙壁，与坐在轮椅上的母亲一起，渲染成一幅美丽的画。

作者：淮北矿业双龙公司 梁晶晶

编 辑：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