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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玉：一部深重的民族灾难史 ——读李准的长篇小说《黄河东流去》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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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7/28 0:01:50 散文荟萃

　　
最近花费几天时间通读了李准的长篇小说《黄河东流去》，感触很深，总想写点什么。《黄河东流去》是著名作家李准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上部于1978年出版，下部于1984年出版，该书是李准用尽心血写就的一部力作，并于1985年获得第二届“茅盾文学奖”。
《黄河东流去》主要描写了1938年夏,日本鬼子的魔爪深入我中原腹地,溃退南逃的国民党军队采取了灭绝人性的所谓“以水代军”的策略, 扒开黄河花园口大堤,淹没了河南、江苏、安徽三省四十四县,死亡89万人，,一千多万人民流离失所,走上了逃难之路，许多人客死他乡，抛尸荒野，再也看不到家乡的月亮了。
故事情节曲折生动。作品主要描写了豫东平原上黄泛区赤杨岗村的七户农民家庭的坎坷命运和不同遭遇。李麦是一个在地主海骡子的压榨下而绝不向命运低头的坚强的劳动妇女。黄水来时,她带着人们上沙岗高地,又让儿子天亮去搭救孤寡老人。逃难途中,她鼓舞起人们求生的信心,出主意想办法,为大家谋求生路,还揭穿了海骡子为日本人招华工的诡计,鼓动大家抢船西渡。她又把天亮送去参加了新四军,不顾女儿、媳妇失散的痛苦,与新四军女战士宋敏留在水泊荒村,和新四军同甘共苦。以后又只身千里去洛阳、西安、咸阳寻找女儿和儿媳妇,一路上,给海长松、老清婶、春义他们带去了慰藉和笑声。最后,她领着大家踏上了归乡之途,和新四军一道重建自己的家园。
王跑老人一家逃难来到洛阳,先在白马寺给寺院里种菜,因为挖井挖出了东汉蔡邕写的 “两体石经”的一块石头,被国民党专员刘稻村敲诈,平白无故地吃了几个月官司。不得已,老齐交出“两体石经”,才救了王跑一条性命。不久,大儿子黑蛋又被抓了壮丁,随后,王跑又接到县里发来的传票,硬说他做搓板的木料是偷铁路上的枕木。被逼无奈,王跑只得又逃回老家,靠开荒打鱼度日。
海长松杨杏一家孩子多,逃难途中受尽煎熬。长松先是给难民救济所挑水,以后又拉黄包车;儿子小建小强小小年纪就给黄包车“推坡”。就这样,一家人还是过不去。只得将女儿秀兰卖给人家。二女儿玉兰也“自卖自身”,给人家当小老婆,用卖身的30块钱为全家换来了60斤高粱。到年关,家里又断炊,长松豁出命去到车站偷粮食,为救邻居李锁被军警打成重伤,家里倒了支柱无以维生。杨杏忍痛将最小的女儿小响卖给了“吉庆里”妓院。小建小强不忍心再失去一个亲人,他们多方寻找,最后,在四圈和“大五条”的热心相助下找回了妹妹。
海老清一家没有儿子,只有两个闺女爱爱和雁雁。黄水来前,海老清被海骡子强派差车远走漯河,黄水后与家人失散。老清婶带着女儿逃到洛阳。为生计,爱爱和雁雁卖茶、卖绿豆面丸子汤。摊子摆不下去后,爱爱进了“春华书场”学说书,由于她聪明俊秀,不久就成了名角。国民党“中原留守处”处长关相云对爱爱紧追不舍,同时又频频送礼,拉拢老清婶。爱爱不喜欢关相云,又不得不靠关的照顾。她真心爱的彦生又十分贫贱懦弱,不能养活她一家人。她一直处于矛盾境地。海老清流落到伊川县给地主扛长工,春节来洛阳碰巧遇见长松, 得以与家人团圆。可他思想僵化看不惯女儿说书,带着雁雁又回伊川给人家当长工种地。由于虫灾旱灾接连而来和地主的欺诈,海老清最后饿死了。爱爱答应了关相云的求婚,却又把自己纯洁的感情和贞操预先献给了彦生。关相云知情后立即撕破了情面;彦生经不住关相云的威吓离开了爱爱。在痛苦的境遇面前,爱爱坚强起来,走上了独立和成熟。
春义和凤英一对年轻夫妇在逃难中又经受了一场悲欢离合。他们是逃难前匆忙成婚, 后来跑到咸阳,为陈柱子夫妇收留。凤英是个聪明勤快的女子,她摸准陈柱子喜欢勤快人的脾气,起早摸黑地拼命干活,在饭铺立住了脚跟。她暗地里把陈柱子的手艺一一记在心上,并且准备齐了开饭铺的器具, 然后另立门户。春义是个一心只想着种地的憨实农民,他看不惯凤英做生意的一套,又因妒嫉心理总对凤英疑神疑鬼,无事生非。两个人经常争吵,最后分手。春义只身去了西安。凤英病了一场,关了饭铺,开了个小成衣铺维持生计。她还托陈柱子给春义捎去了半两金子,算是他的在饭铺的辛苦钱。
徐秋斋是一个落魄书生,一个算卦先生。他曾以他的智慧为赤杨岗的人们从海骡子的斧头下保护了大杨树。黄水来时,他凭着丰富的经验,让大家赶紧上沙岗。逃难在寻母口时,他以正压邪,大闹盐行,为几个素不相识的妇女追回了被盐商骗走的盐,并为梁晴找到了李麦和天亮。他还巧施小计,为王跑从恶霸褚元海手中要回了驴价,又为惨死的雪梅向孙楚庭要到了装殓费。徐秋斋以他的智慧、见识和品格,成了赤杨岗农民中智慧的核心,成了“村民的主心骨”。
细节描写感人至深。在大灾大难面前，大部分人千方百计解决自己最基本的温饱问题，为此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其中有许多细节描写感人至深。比如大水过后，赤杨岗的老乡们都逃到了寻母口，但是大家没有吃的，不得不去要饭，为此让一位有要饭经验的申奶奶给他们普及一下要饭乞讨的常识。
“夜里，一群孩子围着申奶奶。申奶奶给他们讲着要饭知识。她说着：‘到那些饭摊子前要饭时候，向买饭的要，别向卖饭的要。要饭得先学会喊叫，比如见年纪大一点的人，就说：‘行行好吧！大爷！’‘给俺一口吧！大爷！’见年轻一点的就喊大叔，见老婆们，就喊奶奶，年轻一点，盘着头的就喊婶子、大娘，没盘头留着辫子的，喊人家个姑姑……另外要的时候，要学得有眼色一点。等着人家快吃完了，也快吃饱了，再把碗伸过去，他剩一点就给你了。人家刚买了一盘包子、一碗面条还没有吃，你就伸着手去要，人家就不会给咱了！”
申奶奶一句一句地教着这些孩子们。孩子们瞪着小黑眼珠用心地听着。他们像上课听讲一样，不过这堂课的内容既不是加减乘除，也不是“人之初，性本善”。
再比如海长松一家七口人逃难到洛阳，住在一个破窑洞里，在1942年河南遭受了水灾、旱灾、蝗灾，海长松又卧病在床，不得已把大女儿秀兰卖给人贩子，换来了80斤麦子。十七八岁的姑娘去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当老婆，在离开家门的时候，人贩子在窑洞门外喊着：“快走吧！晚上还得赶到新安县哩！”
秀兰定了定神，推开抱着她的玉兰和小响，她“忽”地站了起来。她不敢看长松和杨杏一眼，低着头走出了窑洞。但是，刚走出窑洞门外十几步，她又停住了脚步。
“咋啦？快走啊！”人贩子不耐烦了。
“等一等。”
“还带什么东西？”人贩子问。
秀兰没有吭声，她回身到窑洞里，迅速脱掉身上穿的一件蓝底白花的印花布夹袄，递给杨杏说：
“妈！这个夹袄我不穿走了，留着给你们拿到街上，给小响换两个烧饼吃。”
小响哭喊着：“不！姐！我不要……”
杨杏忙喊着：“秀兰，天凉了，你身上只穿那一件单褂子怎么行？你穿走吧！”
秀兰没有回答，扭头走了。走到窑门外，又停住了脚步。她对站在窑洞门口的小建说：
“小建！你长大了可得去找我，我是你亲姐哩！…俺死了，也是咱海家的一口人！”她说着擦着脸上夺眶而出的热泪，跟着人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不是不想回头，而是怕回了头，再也没有朝前走的勇气……。
语言简练生动传神。说心里话现在有些小说，语言晦涩深奥，让人不忍卒读。而李准不愧是语言大师，三两句话就把事情说明白，而且都是河南的方言俚语民谣，通俗易懂。比如：“蒋介石扒开花园口，一担两筐往外走。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饿得啃砖头。”“小鸡娃，瞧瞧，要吃天上饿老雕。地里兔子会撵狗，家里老鼠会捉猫。扫帚顶上结樱桃，你看奇巧不奇巧。”“不知灾情大，但觉人烟稀”“不当和尚不知道头冷，不逃荒不知道出门难”等等。这些民谣俗言俚语在书里比比皆是，让人读起来倍感亲切，也特别引人入胜。书中第43章《寻妹记》写道，海长松因为偷火车上的粮食被路警打伤在床，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他老婆杨杏把自己才九岁的小女儿小响通过人贩子白婆子卖到了妓院，儿子小建小强回来不见了妹妹，就询问母亲，又找到人贩子白婆子家，白婆子不告诉他们小响卖到了什么地方，还把他兄弟俩赶了出来，这时一个邻居黑脸老婆告诉他俩人贩子白婆子的具体情况，正说着，白婆子出来了，于是两个老婆子开始吵起架来，写的很有意思。
她（黑脸老婆）正说着，老白婆忽然又把大门开开了。那个黑脸老婆忙亮着嗓子对小建说：“俺姓王，俺不知道，你找错门了！”她说着装着若无其事地叫着她的鸡子：“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老白婆看到这情景，仰起脸就朝着天上骂：“大清早就听见乌鸦叫，你嘴痒痒了？嘴痒就在树上擦一擦！”
黑脸老婆也不示弱。她也朝天骂着：
“啄木鸟得了伤寒病，身子坏了嘴还硬，我看你能硬到几时？”
老白婆又骂着：“说闲话，叫她嘴上长疔疮！”
黑脸老婆也骂着：“坏良心，叫她永远断子绝孙！”
小建看着两个老太婆要干仗，急忙领着小强走开了

同样写1942年的河南灾荒年，但在李准笔下和刘震云笔下，写的却不一样。刘震云生于1958年，他笔下老一辈人逃荒要饭的经历都是从他父母、舅舅、姑姑、村里老人口中听说的，或者从史料中得来的。而李准出生于1928年，在1942年的时候，他已经14岁了，灾民们逃荒讨饭的经历他都见过，或者他亲身经历过，所以写起来感同身受，特别逼真。刘震云写的是他的故乡河南新乡延津县的灾民逃难经历，老东家一家七八口人，最后回来的就老东家一人，还有在路上捡来的一个孙女，他笔下的1942年大旱，河南省三千万人口，就饿死了三百万，相当于河南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在李准笔下，赤杨岗这个村子在一九三八年时，共有二百二十八户，五百七十六口人。经过这一场浩劫，截至一九五〇年秋天，从外省逃难陆续回到家乡的，共有九十六户人家，一百九十六口人。已知死绝的有二十八户。已知被黄水淹死和旱灾饿死的，共有男女二百零八口。没有音信和找不到下落的，尚有七十二人。
刘震云的《温故，一九四二》小说被拍成了电影《一九四二》，由冯小刚导演，张国立、陈道明、李雪健、徐帆等主演，并获得了大奖。李准的小说《黄河东流去》之前就有电影《大河奔流》，讲的是李麦一家的逃难经历，后来又有电影《唢呐情话》主要截取了书中地主少奶奶雪梅和下九流（吹鼓手）蓝五的恋爱故事。本来李准是把李麦这个人物当做重点人物来写的，但在写作过程中海长松、徐秋斋、爱爱、陈柱子、凤英、四圈、王跑、蓝五等人物形象塑造的都很成功，有时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也是三言两语就写的很传神，是我近几年所看到的最好的小说之一。

作者：河南能源鹤煤公司王长玉

编辑：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