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百川:困在“过往”里的父亲 | |||
| 煤炭资讯网 | 2024/6/18 13:21:30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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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父亲节”了。每年这个时候,心头似乎都会萦绕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 《淮南子·缪称训》有言:慈父之爱子,非为报也,不可内解于心。意思是说:慈父关爱儿子,并非是想得到子女的报答,而是因为无法抛开内心的那颗爱心。 关于父亲,我平日里很少提及。不是父子间的感情淡薄,而是不知从何言之,更不知言之何如。父亲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家中贫寒,自幼劳苦,十四、五岁就参加了工作,先后在东北的鹤岗、中原的鹤壁、贵州的六枝矿区、中煤的矿建公司等多家煤矿和煤炭施工企业从事井下采掘、运输和后勤服务等工作,职业生涯的几十年都是“绕”煤而转,从未离开,直至退休。 父亲幼年时只读过两三年私塾,算不上有文化,因工作之后经常需要参加各种学习,报纸是能磕磕绊绊读通的。父亲不算是有多少事业心的人,工作上虽然也能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但在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似乎从没有做出过“出彩”“亮眼”的成绩。他在晚年与人谈及最多、也或许是最引以为豪的事情,就是他在井下担任过多年的班组长。期间,无论是当采煤班长、掘进班长、还是后来的运输班长,都没让手下人出过任何安全事故。他说,因为自己胆子小、怕出事、更怕工人出了事没办法向他们的家人交代,平时在工作上管得就比较严。为此,其属下工友没少和他吵、和他闹,甚至还动过手。但这些人最终都没有与他真正结下缘,有的还成了一生都亲如兄弟的挚友。与退休后的父亲仍保持着密切往来的江叔就是其中之一。 江叔,大名:江树成。河南安阳人。在支援西南三线建设时,与父亲同一批从河南鹤壁矿务局抽调到了贵州六枝矿区,又一起分到地宗矿的掘进队。期间,父亲一直都是他的班长。当时的江叔年轻气盛、任性倔强,工作上也极其毛糙。因怕他的毛糙在工作中出纰漏、酿事端,父亲盯他盯得最紧、说得最多、管得最狠,他与父亲也闹得最凶、顶得最硬、吵得最厉害。有次在井下因江叔摁错运输信号,险些酿出重大运输事故,忍无可忍的父亲下班后把江叔拉到矿区后山的一个僻静处,狠狠地打了一架,方才彻底解决了江叔的毛糙问题,也从根本上扭转了二人一直以来的“对立”局面。我曾就这次打架事件,多次玩笑般地问过父亲和江叔,两人到底是谁把谁打服了?还是两败俱伤?他们均笑而不答,拒绝给出明确答案。从二人当时的情况看,我更愿意相信父亲是这次打架的胜出者,但父亲与江叔都不认同。不管当时的情形如何,其结果是绝对的好。这次打架不仅改变了江叔,也打出了两人一生的情谊。以至于晚年患了痴呆症的父亲,每次看到从河南专程来冀看望他的江叔,都能一下子把他认出来,都会拉着他的手问些“树成,你下班了”、“树成,上班别马虎,出点事说啥都晚了”之类的话。 晚年的父亲曾因起夜跌倒摔裂股骨头做过置换手术,术后恢复得很好,但也就是从那时起,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常常忘东忘西,记不住事情。去医院检查,大夫说是老年性小脑萎缩,没有好的治疗办法,平时多陪他聊聊天、让他保持心情愉快,可能会延缓这种情况。我曾一度怀疑是不是父亲起夜跌倒时撞坏了脑子,但大夫从父亲脑部CT的片子上否定了我的这种疑问。 为阻挡或延缓父亲小脑萎缩速度,我们都尽可能地抽时间陪父亲聊天,家长里短、日常琐碎、故乡轶事、世事变迁、甚至我们小时候的种种任性顽劣等等,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无所不及……这样的聊天陪伴,起初是硬性的、必须的,是为人之子应尽的责任与义务。及至后来,这样的聊天陪伴渐渐就成了一种生活习惯、一种精神需求、一种情感慰藉。光阴过隙,世事繁杂,许多如意不如意的事,在这个时候都可以毫无顾忌、无所保留地在陪伴父亲时与他聊、对他说、给他讲,他有时会笑、有时会顺着聊天话题说上一二,更多的时候则是懵懵懂懂,不知所云。人们常说,父爱是风、父爱如山、父爱无形。有时望着痴痴呆呆、懵懂混沌的父亲,我的眼泪会不自知、不自觉地流下来……每每这个时刻,我则会愈发深刻、愈发清醒地意识到,父亲于我,是远行的支点,是跋涉的动力,是这个世上最稳固、最靠谱的基石。父爱于我,如影随形,不可或缺,无可替代。 “你咋还不上班,今天不下井了?”“今天开班前会没有?”……与父亲聊天,无论聊什么话题、什么内容,也无论谁在他跟前,他都有可能会随时问出些诸如此类的话。随着病情的加重,他把眼前的、过往的人与事毫无章法与条理地混淆在一起,分不清前后,理不出头绪,长久地陷入一种意识浑沌错乱的状态里,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忘掉自己是一名下井的矿工、一名当过班组长的矿工。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一生都没有真正走出过矿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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