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然:塬上雪 | |||
| 2025/12/15 16:06:50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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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半夜里落的。先是听见窗纸簌簌地响,像是谁家婆姨在筛细糠。推开木格窗一看,天地已浑茫一片——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陕北特有的“米糁糁雪”,细密密的,斜斜地织着,把远近的山峁都织进一张素净的麻纸里去了。 早起推门,雪已停了。满世界静得能听见自己睫毛上的霜花在轻轻开裂。院里的老枣树黑铁的枝干上,托着一寸来厚的雪,倒像是开了满树的梨花。碾盘不见了,石磨不见了,只留下两个浑圆的雪包,温柔地起伏着。羊圈那边传来几声闷闷的咩叫,圈顶的积雪便簌簌地往下滑,在土墙上绽开一朵朵白花。 顺着坡路往沟里走。平日里干裂的黄土坡,此刻都敷上了厚厚的雪被,曲线忽然变得柔软了。那些纵横的沟壑本是黄土高原深深的皱纹,雪一落,皱纹便浅了,淡了,像老人睡熟时舒展开的脸。偶尔露出一两块赭红的崖壁,倒成了这素白世界里一点羞怯的红晕。 河早就瘦成一线了,此刻让雪盖着,连那一线也寻不见了。只有走近了,才看见冰层下极幽微的、不肯停歇的脉动。河滩上的柳树,枝条冻成了琥珀色,裹着透明的冰凌,碰一碰,便发出风铃似的清响——那是冬日里最矜贵的音乐了。 拐过弯,远远望见崖畔上的窑洞。炊烟正从雪覆的屋顶袅袅升起,是那种极淡的蓝灰色,在清冷的空气里慢慢化开,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泅染。院墙上挂着串串红辣椒,映着雪,红得有些惊心。有狗吠声传来,闷闷的,被雪吸去了大半声响,倒显得更远了。 最动人的是那些塬上的梯田。一层一层的雪,把田埂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像大地摊开的一本巨大的乐谱,那些露出的枯草尖,便是谱上零星的音符。有野鸽子扑棱棱飞过,翅尖掠起细碎的雪末,在阳光下闪成金粉。 站在梁峁高处回望,整个川道静卧在雪里。那些星散的村落,那些蜿蜒的小路,都简化为黑白二色,干净得像木版年画初拓的墨稿。风起了,塬上的雪被吹成轻烟,贴着地面游走——那是黄土高原在冬日里最轻的叹息。 忽然想起村里人常唱的:“腊月里来三九天,白格生生雪盖满山。”此刻这“白格生生”的世界,让人的心也静了下来。这雪不单是落在山川上,更像是落进了时间的褶皱里,把所有的喧嚣都掩去了,只留下这片土地最本真的模样——沉默、厚重,在严寒里藏着来年所有的生机。 远处传来拦羊人的歌声,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和着羊铃的叮当,在雪野里飘飘荡荡。那调子苍凉得很,可在这茫茫雪色里听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像是从地心深处渗出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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