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钞向宇:听雪 | |||
| 2025/12/15 16:09:06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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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教我听过雪。 她把那只青瓷碗扣在院里石桌上,碗底朝上,边沿有个小缺口。我总记得那个缺口。“雪落哪儿,声儿是不一样的。” 她手指糙糙的,摩着碗边,“你听,这种声儿——像冰糖被你咬碎了。” 我那时顶多八岁,哪里坐得住。雪下得慢吞吞的,一片,停一停,才又来一片。我耳朵贴上去听,冰凉,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外婆拉我回屋,塞来一个烤皱皮的红薯。“听雪不能急,”她说,“得等雪愿意。” 她的手总是凉的,关节有点弯。那是双做了一辈子饭、洗了一辈子衣裳的手。 后来我真的听见了。不是特意去听,是撞上的。有一年冬天半夜,我爬起来关窗,手刚碰到窗框,就听见了——雪扑在玻璃上,密密轻轻的,像翻受潮的账本。路灯下的雪沙沙响,进了光里却悠悠地飘起来了。 最好听的是后山竹林里的雪。雪停了,我踩着冻硬的土路上去。走过一棵老竹子时,“噗”,一团雪从竹叶上滑下来,落进我棉袄的帽兜里。脆生生的,带着竹叶的青气。我等第二团,再也没有了。 外婆走的时候,雪正大。盖住了送葬的脚印,盖住了烧纸钱的灰烬,盖住了哭声。我回头看,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让人心慌。 很多年后一个冬天,暖气烧得燥,半夜渴醒了。起来喝水时,掀开窗帘一角——外面白茫茫的,雪正下得紧。静静的,却听见老屋瓦片上雪滑落的簌簌声,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听见外婆纳鞋底时拉麻线的声音,还有她哼跑调的歌,混在雪里,分不清是雪在落,还是歌在飘。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水都凉了。 这才明白,雪落下的声音,从来不是它在说话。 它是个筛子。把那些吵的、闹的、刺耳的都筛掉了,留下最轻的、最柔的、最容易碎的那些——旧年被絮在太阳下的味道,煤球炉上烤红薯的焦香,一碗热粥端上桌时氤氲的白气,还有外婆那双永远有点凉的手,抚过我额头时,那一下轻轻的、几乎不存在的触碰。 这些声音一直都在,只是平日里被盖住了。雪一来,天地都静了,它们才敢探出头,细细地响。 雪是在下,也是在收。把一年里的嘈杂收走,把记忆里的碎银子都亮出来,叮叮当当的,不吵人,就那么静静地响给你听。 有些声音,得等很久很久,等雪下过好多回,等到你也成了别人的记忆时,才会在某个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 像雪落在雪上。 轻轻的,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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