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勇:兰花吟 | |||
| 2025/12/16 16:17:09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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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总是来得轻悄,如丝如缕地漫过窗棂,打湿了案头那盆建兰的叶缘。我执茶静坐,看水珠在墨绿的叶片上滚落成珠,又顺着叶尖坠向陶盆里的腐殖土,惊起细微的声响。这株兰是去年从浙西山区带回的,彼时它隐在松针与腐叶之间,仅露出几抹纤弱的绿,如今却已抽生出半尺长的花茎,鼓鼓的花苞在雨雾中透着淡淡的青白,像被施了魔法的玉簪,正酝酿着一场静谧的绽放。恍惚间,竟觉得这雨雾中的兰,与千百年前文人墨客笔下的灵秀身影重叠起来,那些浸着墨香的诗句,便随着雨声,缓缓流淌在心头。
中国人爱兰,大抵是从骨子里浸透的情结。早在《诗经》中,便有“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的记载,这里的“蕑”便是兰草,青年男女以兰相赠,让这份清幽之草,早早便与情愫、品性相连。而将兰的品性推向极致的,当属屈原。这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诗人,在汨罗江畔行吟时,总以兰为友,“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他将兰草编织成佩饰,随身佩戴,既是对自身高洁品格的期许,也是对世俗污浊的反抗。在他的笔下,兰不再是寻常的草木,而是君子的化身,是“幽兰花,在空山,美人爱之不可见,裂素写之明窗间”的精神寄托。每当读起屈原的兰诗,总觉得那空谷中的兰草,便带着诗人的风骨,在风雨中亭亭而立,纵使无人赏识,也自芬芳。 魏晋时期,玄学盛行,文人雅士们追求超然物外的生活,兰草更是成为他们隐士情怀的象征。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写道:“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未直接写兰,却让人不难想象,在这样的清幽之地,必然有兰草隐于其间,与茂林修竹相映成趣。王徽之爱竹成痴,而他的兄长王羲之所描绘的兰亭雅集,若少了兰的点缀,便总觉得少了几分灵秀。那时的文人,常以兰自比,他们或隐居山林,与兰为伴,或在庭院中栽种兰草,以观其姿、闻其香。正如陶渊明爱菊,周敦颐爱莲,兰则成为了那些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文人心中,最契合的精神象征。 到了唐代,兰花的意象在诗歌中愈发丰富。李白的“为草当作兰,为木当作松。兰秋香风远,松寒不改容”,以简洁有力的诗句,道出了兰与松的品格,将兰的清香与松的坚韧相提并论,足见其对兰的推崇。杜甫虽一生颠沛流离,却也在诗中留下了“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的句子,这里的兰,既是眼前的景物,也是诗人对美好品德的向往。王维的山水诗中,兰更是常见的意象,“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画面里,若添上几株兰草,便更添几分禅意与清幽。唐代的画家们也开始将兰入画,传世的《簪花仕女图》中,虽未直接出现兰草,却从仕女们的衣饰纹样中,可见兰的影子,足见兰在当时社会中的受欢迎程度。 宋代是兰花文化的鼎盛时期,不仅出现了大量以兰为主题的诗词,还诞生了专门的兰花谱录。黄庭坚便是宋代爱兰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士之才德盖一国,则曰国士;女之色盖一国,则曰国色;兰之香盖一国,则曰国香”,将兰的香气誉为“国香”,这份赞誉,足以见得兰在他心中的地位。他在贬谪途中,仍不忘寻觅兰草,“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在他的笔下,兰如羞涩的美人,纵使隐于蓬艾之间,其香气也能穿透杂草,引人探寻。苏轼更是与兰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在被贬黄州时,亲手在庭院中栽种兰草,“兰生幽谷无人识,客种东轩遗我香。知有清芬能解秽,更怜细叶巧凌霜”,这株来自友人所赠的兰草,不仅为他的贬谪生活带来了清香,更成为了他精神上的慰藉。每当风雨来袭,兰草“细叶巧凌霜”的坚韧,便让他在困境中多了一份坚守的力量。 明清时期,兰文化进一步发展,文人雅士们不仅赏兰、咏兰,还形成了系统的养兰理论。徐渭便是一位以画兰著称的大家,他的泼墨兰草,笔势狂放,墨色淋漓,将兰的风骨与他自身的桀骜不驯融为一体。他在《墨兰图》上题诗:“从来不见梅花谱,信手拈来自有神。不信试看千万树,东风吹着便成春。”这份信手拈来的洒脱,恰如兰草的品性,不刻意雕琢,却自有一种天然的神韵。郑板桥也极爱兰竹,他的“兰草已成行,山中意味长。坚贞还自抱,何事斗群芳”,道尽了兰草坚贞自守、不与群芳争艳的品格。在明清的文人笔下,兰不再仅仅是君子的象征,更融入了他们对生活的感悟,对人生的思考。 近代以来,兰花的意象依然活跃在文学与艺术的舞台上,胡适先生的《兰花草》便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首。“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这首诗语言质朴,却充满了生活的情趣与对美好事物的期盼。记得小时候,我常听外婆哼唱这首诗改编的歌谣,那轻快的旋律,让我对兰花草充满了好奇。后来才知道,这首诗是胡适先生在1921年创作的,当时他从美国留学归来,怀揣着对新文化的憧憬,就像带着兰花草的种籽,希望能在中华大地上培育出崭新的文化之花。虽然最初“苞也无一个”,但这份执着与期盼,却如兰草的生命力一般,坚韧而持久。如今再读这首诗,我总觉得那株迟迟未开的兰花草,早已在岁月的浇灌下,绽放出了绚丽的花朵,成为了新文化运动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在众多与兰相关的艺术形式中,越剧《兰花吟》更以其婉转的唱腔,将兰的品性与人间的情感演绎得淋漓尽致。其中“兰花生在幽谷间,清风吹拂倍觉香。不与桃李争春色,独留清气满乾坤”的唱词,与古人咏兰的诗句一脉相承,却又在越剧的唱腔中,多了几分柔婉与深情。第一次听《兰花吟》是在绍兴的戏台上,那时候正是深秋,戏台上的花旦身着素色戏服,水袖轻扬,唱腔如泣如诉,将兰花生于幽谷、独守清香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当唱到“冰清玉洁尘不染,傲霜斗雪意志坚”时,台下的观众无不屏息凝神,仿佛那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兰草,就出现在眼前。越剧本身就带着江南水乡的灵秀,而《兰花吟》则将这份灵秀与兰的高洁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心生敬意。 我养兰已有十余年,从最初的一盆普通墨兰,到如今庭院中栽种的建兰、春兰、蕙兰等十几个品种,每一株兰都像是我的老友,陪伴我走过了无数个日夜。养兰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它不像月季那样泼辣,也不像茉莉那样喜阳,它偏爱阴凉湿润的环境,对浇水、施肥都有着严格的要求。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因为疏忽,没有及时将一盆蕙兰移入室内,结果它的叶片被冻得发黑,我以为它必死无疑,心中满是愧疚。没想到开春后,我将它移到温暖的窗台,悉心照料,它竟从根部抽出了新的嫩芽,到了第二年春天,还绽放出了淡雅的花朵。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了兰草“傲霜斗雪意志坚”的品性,也明白了为何古人会如此推崇兰草。它不张扬,不娇气,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能坚守自己的品格,绽放出属于自己的清香。 每年春天,当庭院中的兰草陆续绽放时,我总会邀请三五好友前来赏兰。我们围坐在兰草旁,煮一壶清茶,听着雨声,品着兰香,谈诗论画,颇有几分古人雅集的韵味。有一次,一位好友看着眼前的兰草,随口吟出了朱熹的“谩种秋兰四五茎,疏帘底事太关情。可能不作凉风计,护得幽香到晚清”,话音刚落,便引来众人的附和。是啊,秋兰虽只种了四五茎,却牵动着人的情思,它不仅能带来夏日的凉风,更能将幽香守护到深秋。在这个浮躁的社会中,能有这样一方小小的庭院,能有兰草相伴,能与好友共赏兰香,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 兰的香气是独特的,它不像玫瑰那样浓烈,也不像桂花那样甜腻,而是一种淡淡的、清冽的香,似有若无,却又沁人心脾。宋代的王贵与曾在《兰谱》中写道:“兰之香,盖一国之香,香而不烈,清而不淡,藏而不露,飘而不远。”这份描述,恰如其分地写出了兰香的特质。每当我在庭院中赏兰时,总觉得那香气能穿透人的灵魂,让人的心境变得平和而宁静。有一次,我因为工作上的琐事心烦意乱,回到家中,看到庭院中的兰草正在绽放,那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便驱散了我心中的烦躁。那一刻,我明白了,兰之所以能成为君子的象征,不仅在于它的形态与品性,更在于它能给人带来精神上的慰藉与启迪。 在我国的传统文化中,兰与梅、竹、菊并称为“四君子”,而兰又因其清幽的品性,被排在首位。梅有傲雪的风骨,竹有虚心的品格,菊有隐逸的情怀,而兰则集高洁、坚韧、清雅于一身,它生于幽谷,却不自弃;面对风雨,却不低头;绽放清香,却不张扬。这种品性,正是中国人所追求的君子之风。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无数的文人墨客为兰吟诗作画,不仅是因为兰的美丽与清香,更是因为兰的品性与他们的精神追求相契合。他们以兰自比,以兰明志,将兰的精神融入到自己的生命中,也让兰的文化在岁月的传承中愈发深厚。 如今,时代在变迁,社会在发展,但人们对兰的喜爱与推崇却从未改变。在城市的花园中,在寻常百姓的阳台上,总能看到兰草的身影。它不再仅仅是文人雅士的专属,更走进了寻常百姓的生活中。无论是精心培育的名品兰草,还是山间采来的普通兰株,都以其独特的魅力,装点着人们的生活,净化着人们的心灵。我想,兰的精神之所以能传承千年而不衰,正是因为它所代表的高洁、坚韧、清雅的品性,是人类共同追求的美好品质,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种品质都不会过时。 暮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庭院中的兰草上。那鼓鼓的花苞不知何时已经绽放,淡青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清茶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让人沉醉。我拿起胡适先生的诗集,再次读起那首《兰花草》,“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歌声仿佛在耳边响起,与越剧《兰花吟》的婉转唱腔交织在一起,与千百年前文人墨客的咏兰诗句交织在一起,共同谱写了一曲跨越时空的兰花赞歌。 兰啊,你这空谷中的精灵,你这君子的化身,你用你的美丽与清香,装点着这个世界;你用你的品性与精神,启迪着一代又一代人。在未来的岁月里,我依然会与你相伴,赏你的姿,闻你的香,品你的韵,在你的陪伴中,坚守内心的高洁与宁静,如你一般,在风雨中亭亭而立,绽放属于自己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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