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婉琳:风铃失语时 | |||
| 2025/12/17 16:22:12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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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不响的那个清晨,阳光同往常一样爬上窗棂。
麦穗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母亲枕边那本《平凡的世界》,书页间夹着半片止痛药的铝箔。灶台里还熬着粥,米粒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像母亲夜里翻身的动静。竹片上的彩漆剥落了几处,如母亲最后那些日子里褪色的唇。 "妈,这段写的什么?"麦穗曾指着书里划线的句子问。 母亲粗糙的手指在“活着就要像孙少平那样”下面顿了顿:“人啊,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活得漂亮。”说完继续低头纳鞋底,针脚细密得像书上的字迹。 疼痛的注脚 母亲识字不多,却总爱在油灯下翻书。麦穗记得那些夜晚,母亲弓着背,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抚过纸页,时不时揉揉发胀的胃。有次麦穗半夜醒来,看见母亲把书紧紧抵在腹部,仿佛那些铅字是能止痛的良药。 樟木箱里藏着母亲的秘密。《简爱》的扉页上写着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女人不是藤”——最后的"蔓"字没有写完,也许是因为疼痛搁了笔;《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夹着泛黄发脆的烟盒纸,背面写着:"疼的时候想想保尔";《飘》里郝思嘉攥着泥土发誓的那页有半张包点心的油纸:“给穗儿——这些字是妈给你攒的翅膀,带着它们飞吧!”母亲当年翻书的样子,突然鲜活如昨,她用脊梁撑起的生活里,透着对铅墨海岸的凝望。 针尖上的月光 读书人的眼睛要像麦芒,既扎得进土里,又接得住星光。 母亲喜欢在干活时把书摊在膝头读。缝补浆洗的间隙,她总要摸出那本翻毛了边的书册,手指蘸着唾沫星子一页页捻开。“人闲着骨头缝里就泛疼,手里忙活着反倒松快些。”她说着,麻线在发间蹭得油亮,针尖在布面上游走不停,双眸却总往书里跳。檐角漏下的月光淌过母亲打补丁的衣襟,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粒,可不都落进她眼里发了芽? 风铃上的诗 那串最旧的风铃是母亲用竹片和碎布头做的,正挂在麦穗的床头。竹片上刻着:“给穗儿——像麦子一样向阳生长”。这是母亲在去年冬天病中最痛苦的时候刻的,麦穗看见母亲坐在门槛上削竹片,冻红的手指上缠着胶布。 如今麦穗的风铃越做越精巧,在集市上能卖十块钱一个。她在竹片上刻母亲喜欢的诗句,穿碎花裙的城里姑娘爱不释手,“这些词儿真新鲜,”一个戴眼镜的姑娘问,“你从哪儿学的?”麦穗笑着指指摊位旁磨破角的《唐诗三百首》,“都是我妈教的。”风吹过,那些凹凸的刻痕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麦穗又听到母亲在灯下翻书的声音…… 续写的诗行 有个下雨天,风铃一个都没卖出去。麦穗躲在屋檐下读《简爱》,正好看到“我贫穷,卑微,不美丽,但当我们的灵魂穿过坟墓站在上帝面前时,我们都是平等的”。雨滴打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像是给这句话划了重点。 麦穗正把新做的风铃晾晒在门楣上,阳光越过五颜六色竹片的缝隙,在土墙上投下斑斓跳动的光影。暮色四合时,村里的孩子们举着风铃跑过麦田,风铃晃着没说完的话化作诗句,与欢笑声交织成歌。在这片生长着风铃与铅字的原野上,所有未完成的诗行,终将在风中完成对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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