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然:最长夜 | |||
| 2025/12/18 8:09:11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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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是要听的。不是听节气,是听一场盛大的、属于夜晚的沉默。天擦黑时,邻家婶子便在窗台上煨了一小碟醋,里头泡着剥净的蒜瓣。她说,得在最长的夜里腌着,蒜才能绿透,绿得像把整个春天的魂魄都收在这坛坛罐罐里了。瓷碟底碰着窗台,偶尔“叮”一声,极轻,极脆,像时间本身打了个寒噤。 出门去,风是收着劲的,却往骨头缝里钻。路灯把光晕染成毛茸茸的一团,照着地上零星的炮仗红纸屑——那是谁家心急,提前惊动了年关的梦。巷口卖烤红薯的炉子,铁皮桶的缝隙里漏出橘红的光,甜香黏在冷空气里,竟有了重量似的,沉甸甸地往下坠。买一个揣在兜里,烫着手心,那暖意是结实的,不虚的,能一路暖到胃里去。 忽然就想起了老家的坟山。也是这样的夜里,祖父会带我去上灯。纸灯笼在风里晃,火光一跳一跳,照着墓碑上被雨水洗淡了的字。他不说话,只用手把坟头的草一根根捋直了。那时不懂,现在想来,那是在替躺下的人,整理他们在人世最后的衣衫。冬至祭祖,祭的或许不是魂灵,是生者心里那点再也无人认领的牵挂。灯点在坟前,其实是点在活人自己黑黢黢的胸口。 走回院里,婶子窗台上的蒜已有了隐隐的绿意。不是叶子那种绿,是玉在石皮底下将透未透的、含着光的绿。原来最长的夜,不是为了消磨,是为了酿造。像大地把所有的生机都敛在冻土之下,慢慢团着,攒着,等一声惊雷来点破。忽然记起《红楼梦》里,黛玉说她的病“秋分后必犯,冬至前后便重”,偏偏又在这一日,宝玉巴巴地送了一盏“琉璃绣球灯”来。那光景,真是把人生里最深的寒与最暖的亮,都揉在这一个节气里了。 回屋沏了杯浓茶。水汽氤氲中,瞥见墙上日历,“冬至”二字下印着小字:“阴极之至,阳气始生。”心里蓦地一动。原来这漫漫长夜,并非尽头,而是一个转身——阴到了极处,阳便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探出了头。就像此刻窗外无边的黑,你知道它正在最深处,孕育着明日那一寸虽短、却必然延长的日光。 茶喝到第二遍,味道淡了,反倒品出些清冽的回甘。就像这节气本身,寒是寒到骨子里的,可你若细细地挨着,忍着,便能从那寒的底子里,尝出一点极淡的、生生不息的甜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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