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秦岭的轮廓已经徐徐展开。我站在山脚下仰望，那些被薄雾笼罩的山脊线，像宣纸上未干的水墨，洇开层层叠叠的淡墨痕迹。山风裹着松针的清苦气息掠过耳际，忽然明白古人何以用“苍茫”二字形容这片山系——它既非全然荒凉，又非过分繁华，恰似天地间一幅工笔画。

　　依稀记得盛夏时节的秦岭是浓得化不开的绿，一座座墨绿的山脉连绵不绝、层层叠叠，一层郁郁葱葱的树林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如今的树木已经尽数枯黄，偶然剩几片枯叶悬挂枝头随着枝干在风中簌簌作响，细看却见草叶尖凝着细小的冰晶，在初阳斜照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恍若《诗经》中“冬日烈烈，飘风发发”的具象。枯荣交替的刹那，原是生命最壮烈的轮回——那些枯黄的草木，正将养分藏于根脉，等待来年春风再度催开新绿。

　　越往高处走，薄雾越浓。远处的峰峦在雾中若隐若现，恍若蓬莱仙境。忽然瞥见半山腰几处青瓦白墙的屋舍，檐角挑着未褪的冰霜宛若晨星熠熠生辉。

　　日头渐高时，雾霭开始缓缓退去。裸露的山岩显露出铁锈色的肌理，那是亿万年地质运动的痕迹。我忽然注意到岩缝中一株孤松，枝桠遒劲如篆，针叶泛着深碧的光泽。它让我想起《史记》中“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的句子——秦岭的壮美，原不在某一处绝景，而在于这万千峰峦、草木、雾霭共同织就的浩渺气象。

　　登至山顶，晨雾已全然散尽。此刻的秦岭在日光下显露出完整的轮廓，峰峦如聚，沟壑纵横。极目远眺，但见群山如奔马，云气在山间流动，恍若江河奔涌。忽然想起古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诗句，此刻方悟其中真意——所谓山水之乐，原是放下执念后的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