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我与爱人马竹林重返阔别已久的故乡——陕北绥德县马家川乡（今中角镇）梁家甲村，探望他的大伯马学银一家与家乡父老。我们携一台小型录像机，愿将故乡的风物景致与亲人的熟悉面庞一一留存，计划次年带回新疆，让父亲马学文亲眼目睹。父亲是自少年时代便投身革命、阔别故土五十余载的老红军，他曾含泪提及,1964年奶奶离世时，他未能床前送终，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再未聆听过魂牵梦萦的陕北乡音。我们此行的初衷，正是为他录下故乡最本真的生活图景，了却他多年未见亲人、再闻乡音的夙愿。

　　踏入马学银大伯家时，老人正卧病在床。听闻侄儿与侄儿媳从西安归来，他欣慰地撑起孱弱的身子，紧紧攥住我的手，执意让我脱鞋上炕。我不惯盘腿坐，便挨着炕沿侧身坐下。大伯细细询问我们的近况，又反复打听新疆爸爸一家的生活。话语间，老人不禁老泪纵横，抬手掀起毛巾不住擦拭，哽咽着说道：“这么多年你们难得回来，这个家全靠我撑着，我经历了太多的磨难。”

　　说着说着，大伯的脸上渐渐漾起笑意。秋妹见他精神好转，连忙笑着打趣：“大伯一高兴，病就轻了大半！大爷向来是高兴了就爱唱歌的。”我们顺势鼓掌邀歌，竹林举起录像机说道：“您唱首红军歌吧！我明年带回新疆给爸妈看，他们见您这般精神，一定满心欢喜！”大伯凝视着这台能“装下人像”的新奇机器，眼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光彩，指着录像机轻声问道：“就这个你能照上呢？”竹林应声答道：“您放心唱，我一定录好！”88岁的老人深吸一口气，一曲雄浑的歌声骤然破空而出——那歌声如黄河浪涛撞击崖壁，每个字都裹挟着黄土地的厚重颗粒感。“工农联合起来”的激昂旋律从老人喉间迸发，恍若看见他当年扛着红缨枪踏过黄土高坡的身影，硝烟弥漫的岁月在他的皱纹间悄然复活：儿童团操练扬起的尘土、游击队员篝火旁的铿锵誓言、红旗漫过山塬的震天呐喊……一曲终了，大伯握着烟袋动情说道：“咱们梁家甲村是陕北游击队第十二支队的发源地，当年村里多少好后生，就是唱着这首歌跟党走、投身革命，后来都成了国家的栋梁之材。”

　　这歌声亦撞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的父亲白占玉是横山人，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横山南唐支部的秘密交通员。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他前往安定县（今子长县），追随谢子长、刘志丹投身革命洪流，多次参与对敌战斗，身上留下了多处战伤。一次战斗中，父亲左腿受重伤无法行走，养伤期间结识了女红军战士白如璧，后来她成为了我的母亲。

　　1934年至1936年间，父亲先后担任安定县革命委员会主席、赤原县苏维埃政府主席，曾亲自迎接长征途中抵达瓦窑堡的中央机关四百余名同志。毛主席与周恩来到达时已是11月底，陕北正值天寒地冻。母亲在妇女主任史秀云的带领下，积极组织妇女群众为红军赶制冬装与鞋履；父亲则负责统筹中央机关在各村的驻扎事宜，还动员当地富户为中央捐赠了一千六百块大洋，缓解了当时的燃眉之急。

　　1937年抵达延安后，父亲在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团担任巡视员。同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抗日战争全面打响，延安迅速成立保育院，专门收容安置留在当地的儿童。母亲从边区政府被抽调至保育院工作，成为首批仅有的十九名工作人员之一。她在保育院一干便是十年，期间三次获评劳动模范，并于1944年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我的父母均投身过土地革命。此次在老家聆听大伯唱起这首歌，让我深受触动——这歌声正是陕北土地革命的生动写照，唱出了穷苦人民奋起革命、打土豪、分田地、当家作主的鲜活图景。

　　近来，我始终惦念着手中这段珍贵的录像，一心想着要把这歌声传唱开来，让当代青年都能了解当年共产党人领导的土地革命。而今，大伯的歌声让两代人的革命记忆轰然交汇。我嘱咐儿子马恺设法将这首歌从录像带中转存，他很快便办妥了。我又将这段影像传给在北京的小孙子马鹏伟，请他协助查证歌曲的历史背景。他迅速查清了详情，即刻用手机发来相关资料，告诉我：“马学银老爷爷唱的是《工农联合起来》，这首歌是土地革命时期妇孺皆知的战歌。史料记载，其‘旋律删繁就简，节奏气势雄伟’，恰如当年席卷中华大地的红色狂飙。”

　　看完资料，我深受触动。马学银大伯是我们村的老红军、老党员，1998年时已八十八岁高龄，记忆却依旧清晰，完整地为我们留下了这首唤醒工农红军土地革命记忆的战歌。这段苍劲的歌声穿越八十载风雨，依旧滚烫——它不仅镌刻着打土豪、分田地的烽火岁月，更见证着千万农民首次成为土地主人的觉醒。当马学银大伯在炕头上昂首放歌时，他唱的不是单纯的怀旧曲调，而是一个阶级冲破枷锁的呐喊。

　　如今，老一辈革命者虽多已远去，但黄土高坡上那声“工农联合起来”的激昂呼号，仍在这片他们用热血浇灌的土地上久久回响。我们当让这段影像永久传唱，让年轻一代的手掌触摸到历史的脉搏——那些在漫漫长夜里擎火前行的先驱者，他们的歌声从未消散，始终在我们的血脉中奔流，在这片山河间激荡。我们当永远传承老一辈的革命精神，让这份红色薪火代代相传。

　　2025.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