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勇:爱之旅(小说) | |||
| 2025/12/21 8:42:33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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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刚过,陕北的黄土坡还带着股子料峭的寒。大壮扛起最后一捆铺盖卷,脚边的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粒,混着风里的柳絮打在脸上。红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绣着梅花的帕子——那是她连夜赶做的,针脚密得像网,把对老家的不舍都网在了里面。 “走了。”大壮的声音粗嘎,像被砂纸磨过。他不敢看红梅的眼睛,怕看到那双杏眼里的湿意,自己就挪不动脚了。村里的年轻人大多走了,要么去了西安、银川的工地,要么就像大壮这样,投奔在神木煤矿当工头的远房表哥。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薄,靠天吃饭的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他跟红梅说,去煤矿挣两年大钱,回来盖三间大瓦房,再风风光光娶她。 红梅轻轻“嗯”了一声,把包袱递过去:“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裳,还有你爱吃的枣糕,路上饿了吃。”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陕北姑娘特有的鼻音。两人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在黄土坡上放羊、拾柴火,大壮比红梅大三岁,打小就护着她。有次红梅被隔壁村的小子欺负哭了,大壮抄起一根放羊鞭就冲了上去,打得那小子嗷嗷叫,自己也被爹揍了一顿,后背青了好几天,却还是梗着脖子跟红梅说:“以后谁欺负你,就跟我说。”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离县城,窗外的黄土坡渐渐后退,变得越来越模糊。大壮把红梅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件稀世珍宝。红梅坐在他旁边,眼神里满是对未知的忐忑。她从没出过远门,更没见过煤矿是什么样子,只听村里人说,煤矿里黑得像锅底,干活累得直不起腰,还危险。一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攥紧了大壮的胳膊。 “别怕。”大壮拍了拍她的手,掌心的老茧蹭得红梅的皮肤有些痒,“表哥说了,给我安排个相对轻松的活儿,你就跟表嫂住一起,帮着做做家务,不用干活。” 可真到了煤矿,才知道日子比想象中更难。表哥家的房子不大,一间土坯房隔成了两间,表嫂带着两个孩子住里间,红梅只能住在外间的小榻上。煤矿周围全是灰蒙蒙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风一吹,脸上就落满了黑灰。大壮每天天不亮就去上班,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戴着安全帽,晚上回来的时候,除了牙齿和眼白是白的,浑身上下都是黑的,连吐出来的痰都是黑的。 红梅看着心疼,每天早早起来,把热水烧好,等大壮回来就能洗个热水澡。她还学着表嫂的样子,给大壮缝补磨破的工装,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院子里,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帜。大壮每次洗完澡,坐在炕沿上,看着红梅低头缝补的样子,心里就暖洋洋的。红梅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发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有一次,煤矿下井的时候出了点小事故,一块碎石掉了下来,擦着大壮的胳膊划了过去,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就把工装染透了。同村的工友把他扶回来的时候,红梅正好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你咋这么不小心!”红梅的声音带着哭腔,赶紧进屋拿出碘伏和纱布,小心翼翼地给大壮处理伤口。她的手在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大壮的胳膊上,烫得他心里发紧。 “没事,小伤,不碍事。”大壮想安慰她,可话一出口,就觉得喉咙发堵。他从没见过红梅这么害怕的样子,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沉。他不能出事,他还要给红梅盖大瓦房,还要娶她。 从那以后,红梅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站在煤矿的出口处等大壮下班。不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煤矿的出口处有一块大石碑,上面刻着“安全生产”四个红色的大字,红梅就站在石碑旁边,踮着脚尖往里面望。每当看到大壮和工友们一起出来,她悬着的心才会落下来。 有一回下大雨,雨水把土路冲得泥泞不堪。红梅打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站在石碑旁边,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大壮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 “这么大的雨,你咋还来?”大壮把自己的工装脱下来,披在红梅身上,工装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驱散了红梅身上的寒意。 “我不来,心里不踏实。”红梅抬起头,脸上挂着雨水和泪水,“大壮,要不我们别干了,回家吧?我不怕穷,我就怕你出事。” 大壮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再干一年,就一年。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回家盖房子,再也不出来了。” 红梅在他怀里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她知道,大壮说的是真心话,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去附近的小庙里烧香,祈求菩萨保佑大壮平平安安。她把自己的贴身玉佩取了下来,系在大壮的脖子上,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能辟邪。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壮的胳膊渐渐好了,可疤痕却永远地留在了那里。红梅说,这疤痕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以后老了,看到这疤痕,就能想起在煤矿的日子。大壮听了,笑得像个孩子,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转眼就到了年底,大壮算了算,这一年挣的钱,加上之前攒的,差不多够盖三间大瓦房了。他兴冲冲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红梅,红梅的眼睛亮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像春日里的阳光,驱散了煤矿所有的阴霾。 过年的时候,他们一起回了老家。村里的人看到他们回来,都围了上来,问长问短。大壮把挣的钱拿出来,跟爹娘说,要盖房子,娶红梅。爹娘笑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地找人看地基、买材料。 开春的时候,新房子动工了。大壮每天都在工地上忙活,搬砖、和泥,什么活都干。红梅就给工人们做饭、送水,偶尔也会帮着递个工具。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三个月后,三间崭新的大瓦房终于盖好了。青瓦白墙,院子里还种上了红梅喜欢的月季花。大壮选了个良辰吉日,把红梅娶进了门。婚礼那天,村里的人都来祝贺,鞭炮声、笑声响彻了整个黄土坡。 新婚之夜,红梅坐在炕沿上,穿着大红的嫁衣,脸上红扑扑的。大壮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红梅,让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红梅摇摇头,眼里闪着泪光,“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再苦再累我都愿意。” 大壮把她搂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从农村到煤矿,再从煤矿回到农村,这段漫长的旅程,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变得不再艰难。他们的爱情,就像陕北的黄土坡一样,朴实而坚韧,在岁月的磨砺中,愈发醇厚。 后来,大壮没有再去煤矿,而是在村里承包了几亩果园,种上了苹果和梨。红梅就在家里操持家务,偶尔也会去果园里帮忙。每到秋天,果园里硕果累累,大壮和红梅就会把水果拉到县城去卖,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有一次,儿子问大壮:“爹,你年轻的时候在煤矿干活,是不是很辛苦?”大壮摸了摸儿子的头,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摘月季花的红梅,笑着说:“辛苦是辛苦,可要是没有那段日子,爹也娶不上你娘啊。” 红梅听到了,回过头来,对着大壮笑了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像当年在煤矿出口处的石碑旁一样,温柔而明亮。那段在煤矿的岁月,虽然艰苦,却成了他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他们的爱之旅,从黄土坡出发,在煤矿历经考验,最终在故乡的土地上,绽放出了最绚烂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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