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瑶:冬至的灯火 | |||
| 2025/12/22 15:57:30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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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天黑得早。不到五点,窗外已经一片沉沉的青灰色。寒气贴着玻璃漫进来,屋里却暖烘烘的。推开门,面粉的香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像一层柔软的纱,瞬间隔开了外面的冷。 父母在厨房里忙着。父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正搅着一盆馅。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肩膀随着用力的方向微微晃动。馅是猪肉白菜的,油润润地泛着光。母亲在擀皮,小擀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嗒、嗒、嗒,声音清脆又踏实。面皮一张张飞出来,圆圆的,中间厚边上薄,摊在案板上,像小小的月亮。 我洗了手,也加入进去。这场景太熟悉了。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后来,在自己家。案板换过,房子换过,但这面粉扬起的细尘,这馅料的油香,这手指捏合面皮时的温度,从来都一样。 我拿过一张皮,放上馅,对折,从一端开始捏褶子。力道要匀,褶子要细密。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但要做得好,需要耐心。母亲偶尔看一眼,说:“这个捏得好。”父亲则专心搅他的馅,偶尔说一句:“咸淡刚好。”话都不多,但在这暖和的空气里,每一声都落得踏实。 饺子开始下锅了。水在铁锅里滚得正欢,白气直往上冲。父亲把饺子顺着锅边滑下去,一阵滋啦声后,它们沉到水底。用勺背轻轻推几下,等水再开,点一碗凉水。如此三次,父亲说,这叫“三滚饺子熟”。我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浮沉、旋转,渐渐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青嫩的馅色。它们在热力里舒展、饱满,完成最后的蜕变。 盛盘上桌。热气腾腾的,模糊了彼此的脸。蘸一点醋,咬开第一个。皮破的瞬间,温热的汤汁涌出来,满口都是鲜。然后是肉的香,菜的甜,姜的一丝微辛。烫,但舍不得停。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再慢慢散到全身,把骨子里的寒气一点一点逼出来。 吃着吃着,我抬起头。灯光下,父亲鬓角的白发格外明显。母亲递醋时,我瞥见她手背上星星点点的老年斑。时间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却无处可逃。它带走了爷爷,现在正轻轻地把同样的印记,落在父母身上。 我们能做什么呢?阻止不了日落,也留不住春天。我们能做的,也许就是在该回家的时候回家,在该包饺子的时候包饺子。重复一些老掉牙的动作,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用食物的温度,对抗时间的寒冷;用在一起的此刻,确认我们依然是彼此的依靠。 窗外,冬至的夜又长又黑。窗内,这盏灯,这桌饭,这几个围坐的人,就是全部的光亮。我们吃着,说着,笑着。饺子一个接一个地少下去,温情却一点点满上来。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真相,在最寒冷的日子里,我们聚在一起,用最朴素的方式,为自己点亮一盏灯。这光不耀眼,但足够照亮眼前的路,足够温暖手里这碗饭,足够让我们看清,对面坐着的人,眼角何时多了皱纹,鬓角何时染了霜。 夜还长。但吃了这顿饺子,冬天,也就不那么难熬了。因为我们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盏灯亮着,总有一锅水滚着,总有一些人,在等你回来,一起捏几个有褶的、温暖的、叫做家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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