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把窗外聒噪的蝉鸣都压下去几分。台下三十多个孩子，眼神里藏着山野的清澈与好奇，像一群等待喂食的小鸟。前排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叫李梅，正偷偷用手指卷着衣角，目光却紧紧盯着黑板；最后一排的王强则坐得笔直，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虽然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这是陈敬之在青山村小学教书的第十五个年头。当年他从师范学校毕业，本有机会留在县城的重点小学，可听说青山村小学缺老师，一个老师要带四个年级的课，他咬了咬牙，背着铺盖卷就来了。初来乍到的时候，他着实吃了不少苦。学校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窗户没有玻璃，只用塑料布蒙着，一到刮风天就哗哗作响；冬天没有暖气，只能靠一个烧煤的小炉子取暖，他常常冻得手指僵硬，握不住粉笔；晚上住在学校旁边的小耳房里，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成了他的“邻居”。

      “陈老师，您喝口水。”下课铃刚响，李梅就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跑了过来，杯子里是温热的白开水。陈敬之接过杯子，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知道，李梅的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她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可这孩子却格外懂事，总是默默地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谢谢你，李梅。”陈敬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刚才上课讲的内容，都听懂了吗？”

     李梅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听懂了！我也想看看百草园里的覆盆子，想知道美女蛇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陈敬之笑了：“等以后你们长大了，考上大学，去大城市看看，就能见到比百草园更美的地方了。”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孩子们，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些大山里的孩子多学些知识，帮他们打开一扇通往外界的窗户。

      日子就像学校门口那条蜿蜒的小河，平静而缓慢地流淌着。陈敬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把教室打扫干净，然后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忙得脚不沾地。他不仅教孩子们语文、数学，还利用课余时间教他们唱歌、画画、做手工。他知道，这些孩子虽然生活在大山里，但他们同样有着对美的向往，有着对知识的渴望。

      有一次，县里组织中小学文艺汇演，要求每个学校出一个节目。陈敬之琢磨着，要给孩子们排一个有特色的节目。他想起青山村的山歌很有韵味，就决定教孩子们唱山歌。可孩子们一开始很害羞，不敢开口唱。陈敬之就自己先唱起来，他的嗓音不算洪亮，却带着浓浓的乡情，唱得情真意切。孩子们渐渐被感染了，跟着他一句一句地学起来。

      为了让节目更出彩，陈敬之还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了简单的演出服，是用红绸布做的小裙子和小背心。演出那天，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演出服，站在舞台上，用清脆的嗓音唱着山歌，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当主持人宣布青山村小学获得三等奖的时候，孩子们激动得跳了起来，陈敬之看着他们灿烂的笑脸，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然而，生活并不会一直一帆风顺。这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封了山，学校的屋顶被积雪压塌了一角，教室的塑料布窗户也被寒风刮破了。陈敬之看着破旧的教室，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里上课，很容易冻感冒。他当即决定，把自己的小耳房腾出来当临时教室。

      小耳房很小，三十多个孩子挤在一起，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陈敬之就把自己的床拆了，改成了简易的课桌，自己则站在门口的角落里讲课。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脸颊通红，手脚僵硬，可他却依然坚持着，声音没有丝毫懈怠。孩子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上课的时候格外认真，连平时最调皮的王强都坐得笔直，生怕错过一个字。

       雪停之后，陈敬之开始四处奔走，筹集资金修缮教室。他去了乡里的教育办，去了县里的教育局，一次次地说明情况，一次次地恳求帮助。有人劝他：“陈老师，你这又是何苦呢？青山村这么偏，条件这么差，不如早点调走算了。”可陈敬之却摇了摇头：“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他们需要老师。”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的努力下，教育局终于拨了一笔修缮资金，乡里也组织村民们帮忙修缮教室。看着焕然一新的教室，有了明亮的玻璃窗户，有了结实的屋顶，陈敬之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孩子们也高兴得蹦蹦跳跳，在教室里跑来跑去，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时间一天天过去，陈敬之教过的学生一批又一批地走出了大山，考上了中学、大学，去了更远的地方。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老师，有的成了企业家。他们常常会回来看望陈敬之，给她带些礼物，陪她聊聊天。每当这时，陈敬之就会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有一年暑假，李梅回来了。她考上了师范大学，学的是语文教育专业。她穿着干净的连衣裙，站在陈敬之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陈老师，谢谢您。是您让我知道，知识可以改变命运，是您让我爱上了教育事业。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做一名优秀的老师，把知识传递给更多的孩子。”

     陈敬之看着李梅，眼里满是欣慰。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到青山村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充满激情和理想。他拍了拍李梅的肩膀：“好，好啊！老师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老师。”

      岁月在陈敬之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把他的头发染成了花白。他的身体也不如以前硬朗了，常常会感到腰酸背痛。可他依然坚守在三尺讲台上，每天早早地来到学校，等待着孩子们的到来。

      有一天，他正在上课，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倒在了讲台上。孩子们吓得哭了起来，有的跑出去叫人。村民们很快就把陈敬之送到了乡里的医院。经过检查，医生说他是因为长期劳累，营养不良，引发了脑供血不足。医生建议他好好休息，不要再过度劳累了。

      可陈敬之只在医院里住了几天，就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学校。他放心不下孩子们，放心不下他的三尺讲台。妻子心疼地劝他：“老陈，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身体也不好，就别再去学校了。在家好好休息吧。”

     陈敬之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不去。孩子们还等着我上课呢。我这辈子，就喜欢教书，就离不开这三尺讲台。”

     妻子无奈，只好同意了。陈敬之回到了学校，孩子们看到他回来了，都高兴得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身体怎么样了。陈敬之笑着说：“老师没事了，谢谢你们关心。我们继续上课吧。”

      他重新站到讲台上，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我爱这土地”几个大字。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依然充满了力量：“同学们，今天我们学艾青的《我爱这土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照在陈敬之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的身影在讲台上显得格外高大。孩子们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动。他们知道，陈老师对这三尺讲台，对他们，也爱得深沉。

      又一个九月来了，老槐树的枝叶依然繁茂。陈敬之站在三尺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心里充满了温暖。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和这三尺讲台，和这些大山里的孩子，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会一直坚守在这里，直到自己走不动为止。因为，这三尺讲台，就是他的人生舞台，就是他的精神家园。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纷纷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老师再见！”陈敬之笑着点了点头：“同学们再见！”他看着孩子们欢快地跑出教室，心里默默地想：只要还有一个孩子需要我，我就会一直站在这三尺讲台上，用知识和爱心，照亮他们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