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老屋，藏在西乡县大河镇三郎扁的深山褶皱里。青黛山峦环抱着黛瓦土墙，门前野草枯了又荣，屋梁熏肉挂了一茬又一茬，八十余载光阴，都浸在山间晨雾与暮色、草药清香与人间烟火里，酿出岁月独有的醇厚。

　　爷爷是祖传三代的老中医，今年八十六岁。脸上的皱纹如山间沟壑，深嵌着战乱岁月的艰涩，也漾着行医半生的温润。他总说，年轻时为躲兵荒搬上这山，没成想一住便是一辈子——山里一草一木皆是药，清泉解渴，松风安神，等硝烟散尽，他早已与这片山、这间屋结了不解之缘，成了十里八乡的“活菩萨”。爷爷膝下有十个儿女，八子两女，当年一大家子挤在老屋里，欢声笑语混着柴火香气，能飘出半座山，撞响满山的晨钟暮鼓。

　　老屋是爷爷年轻时亲手垒的，黄泥糊就的墙带着山野的拙朴，坑坑洼洼的土地面印着无数脚印。一进门，半截青砖矮墙立在眼前，上面摆着爷爷的旱烟袋、擦得锃亮的煤油灯，还有些磨得发亮的零散物件，都是陪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伙计，沉默地守着光阴故事。绕过矮墙，便是屋里的核心——四方火坑，中间挂着根磨得光滑的长铁钩，平日里钩着铁罐煮饭烧水，逢年过节我们回去，婶婶就用它煮肉，肉香混着柴火焦香，漫过黢黑的土墙，缠得人直咽口水。我们围着火坑坐，看火苗舔着罐底，听柴火噼啪作响，满心都是盼着肉熟的雀跃。寻常日子里，火坑堆着柴火，家人邻里围坐一圈，烤着手拉家常，经年累月的烟火气，把土墙熏得油亮发黑，那是老一辈人淳朴生活最真切的印记。屋梁上悬着几根粗木，挂满了油光锃亮的熏肉，透着日子的殷实与暖意，也映着一大家子的团圆念想。

　　爷爷行医一辈子，守着个让人记挂的规矩：看病只收1.88、2.88、3.88这样的吉利数，遇上家境困难的，便分文不取。如今八十多岁，这份初心依旧未改。年轻时，他每日穿梭在山间采药，露水打湿裤脚，荆棘划破衣裳也浑然不觉；如今腿脚不利索了，就在屋前屋后种些甘草、薄荷、蒲公英之类的常用草药，依旧有人翻山越岭来寻他看病。每当看着病人佝偻着来，挺直着腰杆走，爷爷脸上的皱纹便会舒展开，露出孩子般满足的笑容，眼里盛着比阳光还暖的光。

　　去年过年回去，远远便看见老屋在山间矗立，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一方天地。爷爷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望着远方的山峦，银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山间云雾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白发，哪是晨霭。我们知道，这间老屋于他，早已不是一座房子那么简单——它是战乱时的庇护所，是行医时的诊室，是一大家子的安乐窝，更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与念想，是扎在山间的根。围坐在温暖的火坑旁，烤着越来越旺的柴火，爷爷又开始讲他学医的往事。“江娃子、娟女子，过来坐。”他颤巍巍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卷边的《黄帝内经》，指尖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那上面浸着经年的墨香与草药香，“学医没有捷径，得先把‘根’扎稳。头三年别碰药方，先背阴阳五行、脏腑经络——肝属木、心属火，肺属金、肾属水，脾属土，五脏对应五行，就像草木离不开阳光水土，人身的病痛盈亏，都跳不出这个理。”

　　他翻到某一页，指腹轻轻点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八个字：“这不是死文字，是前人用一辈子悟出来的活道理。娃们哭闹睡不安，不是心火扰神，就是脾胃积滞，都是伤了正气啊。”又细细讲“望闻问切”：“望气色，娃脸蛋红得不正常，不是肺热就是食积；闻气味，口气酸臭准是伤了食，哭声洪亮是实症，微弱便是虚症；问冷暖饮食，摸清楚来路；切脉要轻，小儿脉细如线，浮脉是风寒，沉脉是内积。”爷爷讲得投入，眼里闪着光，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苦读医书的日子。我们虽有听不懂的地方，却从不愿打断——那是他一辈子的坚守与热爱，是藏在医书里的东方智慧，更是流淌在家族血脉里的传承，是比山还重、比水还长的念想。

　　后来，叔叔姑姑们各自成家立业，老屋里只剩下爷爷和婆婆。晚辈们几次三番想接他下山享清福，他都摇头摆手：“山里舒服，能采药，能守着这屋，我哪也不去。”我们都懂，他舍不得的，不是山下的便利，而是山间的一草一木、老屋的一缕烟火，更是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与家人有关的温暖回忆，是他一辈子的根。

　　如今，爷爷依旧守着这间老屋。他的腿脚不如从前利索，却依旧会在屋前屋后侍弄草药，让绿意爬满墙根；依旧会给上门的病人看病，用沙哑却坚定的嗓音叮嘱注意事项；依旧会在火坑旁，给归来的晚辈们讲那些关于医道、关于岁月、关于家族的故事，让温暖一代代传递。

　　老屋立在山间，像一枚深扎的根；爷爷守着老屋，便守着家族的魂。那根，扎在山间的泥土里，扎在泛黄的医书里，扎在救人济世的仁心里，也扎在我们每一个晚辈的牵挂里。岁岁年年，山风吹不散烟火，岁月磨不灭初心，这根，便在时光里根深叶茂，从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