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莎莎:烬火生花 | |||
| 2025/12/28 14:05:43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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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侧畔,那株枯木已孑立三载。皲裂的纹路如篆文刻就的沧桑,深嵌着霜雪的鞭痕与风雨的齿痕,树皮褪尽了最后一丝赭黄,唯有树芯深处,还蛰伏着一缕未凉的温热——那是对春晖的刻骨执念,是对重生的缄默盟誓,如寒夜孤星,在死寂中燃着不灭的微光。 惊蛰雷动,山火猝然席卷青峦。烈焰如赤龙夭矫,吐着灼人的热浪舔舐枝干,噼啪声里,焦黑的木屑翩跹如蝶,化作漫天流萤,坠向潭面漾开细碎的光。我彼时正途经山谷,望着浓烟中摇摇欲坠的枯木,心头一紧,竟下意识地拾起石块垒在树干根基,试图阻隔火舌。乡邻皆围立叹息:“此木劫数已定,难逃枯槁。”唯有白发樵夫拄杖而立,凝望余烬中隐约跳动的星火,喟然道:“火为化机,破而后立,焚尽腐朽,方生新芽。”忽忆李商隐“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绝唱,原以为燃尽便是终章,却不知灰烬之下,正涌动着涅槃的暗流,如地底岩浆,在黑暗中积蓄喷薄的力量。 清明雨歇,晓雾如纱。我踏露重访,忽见枯木断茬处,竟钻出一抹嫩黄——新叶如啄破蛋壳的雏鸟,带着晨露的晶莹,在微风中轻颤,每一次颤动都似在叩问新生,每一缕叶脉都浸着劫后余生的倔强。焦黑如墨的枝干托着嫩绿的芽孢,恰似古砚中研开的春痕,又似淬火后的精铁缀着翡翠,这般强烈的反差,恰应了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哲思。我俯身轻抚,焦皮依旧粗糙,却透着温润的暖意,指尖划过树干上未褪的火痕,竟似触到了它脉息的跳动——那是生命与苦难博弈后,沉淀下的从容与坚韧。 时序流转,新枝抽条,绿叶婆娑。夏日里,它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我常携一卷书坐于树下,蝉鸣蛙鼓藏于其间,阳光透过叶隙筛下碎金,潭水倒映着葱茏的身影,书页翻动声与风声相和,成了寒潭边最鲜活的景致;秋日里,叶片染霜,丹红似火,风吹叶落如蝶舞蹁跹,簌簌声响里,似在诉说涅槃的传奇,演绎着杜牧“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绚烂。我拾起一片红叶,叶脉间仍可见焦黑的痕迹,却丝毫不减其艳色,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往来行人皆驻足称奇,说这树是神迹,却不知它在烈火中紧攥着生的信念,在沉寂中默默汲取雨露精华,于黑暗中淬炼筋骨,在荒芜中坚守希望,才换得今日的亭亭如盖。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总有山火焚身的绝境,总有风雨摧折的困顿。我们或许会如枯木般,在挫折中变得焦黑残破,在流言中被世人遗忘,在迷茫中迷失方向。但正如刘禹锡“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的坚守,那些打不倒我们的,终将成为我们最坚固的铠甲。苦难是熔炉,焚尽的是怯懦与浮躁,淬炼的是坚韧与从容;绝境是转机,让我们在破碎中重塑风骨,在灰烬中绽放新花。那些伤痕不会消失,却会成为生命里最深刻的勋章,见证我们从沉沦到崛起,从黯淡到璀璨。 如今,寒潭边的古树依旧伫立,焦黑的枝干上早已枝繁叶茂,疤痕处生出的新枝愈发苍劲。我仍时常来树下静坐,看光影流转,听风声低语。它用半生时光诠释:涅槃不是毁灭后的虚无,而是历经劫难后的蜕变;重生不是复刻过往,而是在废墟之上,绽放出比往昔更璀璨的光华。正如泰戈尔所言:“生命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唯有经炼狱之火淬炼,方能懂重生之喜悦;唯有尝尽世间苦楚,方能惜当下之安然;唯有于绝境中不放弃,方能在尘埃里开出最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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