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 成:少年游 | |||
| 2025/12/30 12:34:38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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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江风卷着桂花的甜香,裹挟着一句词扑到面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南宋刘过在安远楼的这声吟唱,像一枚投入长江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晕染了后世无数人回望少年时的眼眸。 少年时的游,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奔赴。那时的黄鹤楼下,少年们凭栏而立,长江的浪涛在脚下翻涌,却抵不过心头奔涌的意气。他们举杯,酒液里泡着未染尘埃的狂想,桂花的香漫过安远楼的栏杆,也漫过他们鬓边的风华。日子是江上的浪,推着人往前,不必细数,不必回头。他们要做风,做云,做振翅欲飞的鹤,天地不过是身后可有可无的布景。那时的白云悠悠,他们不会去歌叹;那时的黄鹤掠影,他们不曾在意——毕竟少年的心怀,比长江更辽阔,比云天更浩荡。 后来再登楼,桂花依旧香,美酒仍在樽,三五旧友也还在身侧。我们学着在地面上稳稳行走,褪去了青涩的棱角,将少年时的狂想妥帖收藏。泛舟江上,天依旧高,云依旧淡,风里的甜香熟悉得像从未变过。我们笑着说起当年的楼,当年的浪,当年那些比江水更无边的话,仿佛只要复刻了所有细节,就能回到那个少年游的午后。 可风,再也不是当年的风了。它穿过衣衫,却吹不起心底的波澜;酒,也不是当年的酒了,入了喉,燃不起血液里的莽原,只余下一丝颓然。我们成了往事的讲解者,细数着少年时的故事,却发现故事里那个汗湿衣背、眼神明亮的主人公,早已换上了崭新的模样。我们买来最盛的桂花,载着最醇的酒,却终究买不回那颗被花香撞得颤栗的心,载不动那具被酒点燃的少年身。 刘过吞下的何止是一坛酒,是一整个仓皇又璀璨的少年时代。这十三个字,成了中国人心头共同的印记,一触,便是年华的凉。我们总想着复刻少年游,却忘了少年游的真谛,从不是桂花与酒,而是那份“天地皆备于我”的意气,那份不问归途的奔赴。 童年的雪糕化在夏天,逆着夕阳奔跑的身影定格在旧时光里。枝头的落叶年年重生,却再无放学路上踩碎落叶的快意。我们做过一个甜梦,梦里没人唤我们少年,因为我们一心盼着长大;梦醒后,那句“终不似,少年游”,便成了枕畔悠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穿过千年江风,落在每个走过岁月的人耳畔。我们终究会在桂花香与酒气里,与少年的自己猝然相逢,又黯然擦肩。然后举起杯,向着江心的旧影致意,将那段回不去的少年游,一饮而尽。而那句词,还会在岁月里继续回响,因为总有少年登楼,也总有故人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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