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北方平原特有的沉静之寒已攀上窗棂。母亲轻手轻脚起床，炉火被捅开的瞬间，新添的煤块发出清脆爆裂；铁壶注满水时，闷响回荡。厨房里传来了冬至日子真正的信号，“笃、笃、笃”的剁馅声，稳定而富有韵律。

　　阳光斜照进屋，面板、擀面杖各就各位。母亲揪剂子，父亲擀皮儿，孩子们笨拙地学着包。母亲包的饺子，个个挺着饱满的“肚子”，边缘是细细密密的褶子，像精美的裙边，稳稳地坐在盖帘上。而我包的，不是馅少瘪瘪地趴着，就是馅多撑破了“肚子”，狼狈地淌着汁水，需要再贴上一小块面皮来“打补丁”。母亲从不责备，只是拿过去，灵巧地修补几下，那饺子便又有了模样。她常说：“饺子嘛，自己家吃的，不破就行。这褶子，多练练就有了。”父亲话少，偶尔点评一句：“馅要压实，不然煮出来空。”屋内安静专注，只有擀面杖滚动声。

　　大锅水沸，母亲沿着锅边，将饺子一个个小心地推下去。洁白的饺子沉入锅底，不一会儿，便随着翻滚的水花浮上来，变得半透明，能隐隐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母亲三次点凉水，看着肚儿彻底圆鼓鼓地涨起来，皮儿变得光滑透亮，才用笊篱捞起，盛进早已准备好的大盘里。热气轰然而起，夹杂着面与馅最本真、最融合的浓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已黑透了，是一年中最漫长、最深沉的黑夜。但屋里灯火通明，炉火正红。我们围着桌子，吃着，说着，笑着。父亲脸上的皱纹在热气里显得柔和了，母亲忙着给我们添饺子，自己却总最后一个坐下。那一刻，觉得再黑的夜也不足为惧了。这一碗饺子下肚，仿佛就为身体注入了足够的热量，足以抵御整个寒冬。

　　后来，我吃过无数种饺子，海鲜的、菌菇的、煎得金黄的、蒸得玲珑的。但每到冬至，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永远是那伴着“笃、笃”剁馅声来临的清晨，是父亲揉面时沉稳的背影，是咬破第一口时那烫嘴的、丰盈的汁水，和那份将漫漫长夜牢牢挡在屋外的、温暖而安稳的底气。

　　原来，冬至的饺子，包的从来不只是馅料。它包进了一日清晨的辛劳，包进了一家人手指尖的温度，包进了沉默的祈愿与安稳的厮守，更包进了一种朴素而坚定的信念，用亲手创造的食物，用团聚相守的暖意，去迎接并度过那一年之中，最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