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井林:苏洵的风骨 | |||
| 2026/1/11 11:52:54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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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山,一座被千载文华浸透的古城,青石板路间仍回荡着书声墨韵。我循着三苏的足迹穿行其间,在古柏掩映的祠堂、岷江畔的碑林、山野间的墓冢中,触摸到苏洵的风骨。
“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诗书。” 这童谣背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生命革命。少年苏洵曾“游荡不学”,流连市井,二十七岁方幡然醒悟。他闭门谢客,将早年所作诗文数百篇尽数焚毁于庭前烈焰之中。火光吞噬浮华过往,灰烬中升起的是向学之志。此后六七年,他蛰居书斋,日诵夜读《论语》《孟子》及诸子百家,寒冬呵冻砚,酷暑拭汗卷,终使笔力淬炼得苍劲老辣。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在当下尤显珍贵。它宣告,年龄不过是时间的刻度,觉醒的灵魂永不设限。立于三苏祠那间简朴的书房遗迹前,恍惚可见孤灯之下,那个俯身案牍的身影如雕塑般凝固。灯火摇曳处,是不甘平庸的执着,是文人纯真的品格。 焚稿自新是苏洵向内求索的起点,以笔为刃的经世情怀,则让他的风采在广阔的天地间绽放。其文风如江河奔涌,《六国论》劈空而来:“六国破灭,弊在赂秦!”八字如惊雷炸响,借六国赂秦而亡的旧事,直刺北宋对辽夏输银纳绢的国策痼疾。层层剖析间,既有对赂敌求和者的辛辣讽刺,还有对国家命脉的深邃忧思。《权书》《衡论》《几策》更是治国方略的系统建构:裁汰冗官以澄吏治,整饬军备以固边防,革新税制以纾民困。这些政论如金石坠地,在因循守旧的朝堂激起波浪。三苏祠内,《木假山记》碑刻引人驻足:一文弱书生,竟能从怪石嶙峋的姿态中,读出文人“不为世屈”的傲骨。苏洵主张“文以载道”,痛斥虚饰文风,呼吁文章须写“胸中之言”,这份“以笔为刃”的担当,正是其批判利剑的淬火重生。 这份锋芒背后,是苏洵对独立人格的坚守。仕途平淡未折其脊梁,《管仲论》批判盲目依赖贤臣的偏见,《审敌》直言警示外患风险,即便悖逆主流亦不改其见;面对王安石变法激进之势,他不阿附权贵、不随波逐流,以清醒认知发声反对。苏洵公园衡论台上,登临远眺,岷江奔涌如昔,仿佛仍能听见他“言当世之要”的呐喊。其文风与人品高度统一,锋芒毕露不失公允,立论尖锐有据可依,堪称“文格即人格”。诗作《菊花》《有骥在野》,以菊喻高洁,以骥抒抱负,将这份不屈世俗的气节抒发得淋漓尽致。 苏洵的风骨不止于修身立言,还在于为后世点亮明灯。他深知“玉不琢不成器”,对苏轼、苏辙的教育倾注心血。不同于时人填鸭式的训诂考据,他亲撰《名二子说》,以“轼”喻才华外露需收敛,以“辙”勉淡泊处世却功于社稷,字字皆藏处世箴言。他携二子漫游名山大川,在赤壁矶头指点江山,于汴京街巷体察民情。这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言传身教,终使兄弟二人“胸中有丘壑,笔下走风雷”。苏洵家族墓地,三座墓碑静卧青山。墓碑无言,却诉说着一个奇迹:一位父亲以苦读的毅力、经世的眼界、坚守的胆识,将两个儿子托举成照耀千古的星辰。 漫步眉山,从苏洵公园衡论台的议政呐喊,到三苏祠楹联上的“一门父子三词客,天下文章大小苏”,再到墓地松涛中的沉默守望,处处可见风骨的烙印。这份风骨,是迷茫时对自我的浴火重生,是笔伐时对国家命运的孤勇担当,是教子时对文化传承的虔诚接力。正如他在《心术》中所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从容源自对道义的信仰、对家国的赤诚、对自我的淬炼。它如孤灯照夜,如砥柱中流,如文脉长河中的不朽航标。 夕阳熔金,岷江如练。回望这片孕育三苏的土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文化丰碑,更是一种深刻的启示:生命的壮阔,从不取决于起点高低,而在于能否以革新的勇气告别过往,以笔锋的锐气直面现实,以传灯的志气照亮未来。这,便是苏洵风骨跨越时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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