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腾飞:书页间的褶皱 | |||
| 2026/1/14 16:12:37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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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上那本契诃夫的小说集,在第三十七页有一道浅浅的折痕。许多年了,每次重读,指尖总在那里微微一顿。折痕里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偏远县城的老医生,他收藏了许多医学典籍,却治不好自己的孤独。年轻时我掠过这篇,觉得它沉闷,像西伯利亚化不完的雪。那时的我,渴求的是戏剧性的冲突,是涅瓦大街的喧哗,是《第六病室》里那般锋利的绝望。这个老医生的黄昏,太静了,静得让我匆匆翻过,留下这道无心却又固执的印记。
今晚的雨,下得颇有章法,不疾不徐地敲着窗玻璃。我又抽出这本书,那道折痕便像一条小小的、干涸的河床,静静地等在时光里。我忽然想起老医生书房的气味,混合着旧纸张、草药,以及壁炉里将熄未熄的柴火余烬。想起他摩挲精装书脊时,手背上淡蓝色的、蜿蜒的血管。这些当初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从字里行间漫漶出来,带着潮湿的、确凿的重量。我仿佛第一次看见他——不是作为一个扁平的人物,而是作为一个在岁月中缓慢沉降的、有温度的生命。 我才明白,当年我并未真正“遇见”他。是我太年轻了,生命的版图里还没有一块地方,可以安放这样一种寂静的溃败。我的灵魂过于光滑,挂不住他那件旧睡袍上毛边的忧愁。阅读,有时竟是一场残酷的错过。我们携着自己有限的阅历,像举着一支光线微弱的火把,在文字的密林里探照。火光照亮的,往往只是自己心中已有的沟壑与山峦;而真正的风景,那些需要以相似的崎岖去丈量的深邃,却沉在光照不及的幽暗里,沉默着。 是什么让今夜的我,终于能与他相遇了呢?是这些年在生活里也渐渐积下了一些无声的、不知向谁言说的雪么?是自己也开始懂得,有些磨损并非崩坏,而是一种质地;有些孤独并非空虚,而是一种充满?书页上那道折痕,此刻不再是一个中断阅读的记号,倒像是一座小小的、有温度的拱桥。当年那个仓促离去的少年,与今夜这个凝神驻足的自己,在桥的两端,终于隔着雾霭,微微颔首。 合上书,窗外的雨声显得清晰起来。每一滴雨落入黑夜,都需要一个恰当的时辰,一片恰好展开的叶,或一方等待已久的积水,才能听见那一声完整的、清泠的回响。人与书的相遇,大抵也是如此。有些书,不是用来读懂的,而是用来等待的。等待生命中的雨水,汇成与之相和的频率。那道折痕,是我与这本书之间,一个未完成的约定。它在等我,等我把自己的故事也写到足够厚重,厚到能轻轻压平那道岁月的缝隙,让两段原本错开的生命,在纸页的罅隙里,终于达成一场迟来的、完整的共振。 或许,每一个真正的读者,一生都在进行这样一场无声的辨认。在浩如烟海的文字中,找寻那些与自己灵魂同频的震颤抖动。而一本好书最大的慈悲,就是它永远在那里等待。等待你走过足够长的路,沾染足够多的尘灰,心内也有了起伏的褶皱,终于能在某个相似的夜晚,与它藏着的那个久远的、静默的魂灵,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这大概就是阅读最深的奥秘了——它不是征服,而是认领;不是照亮,而是唤醒。我们与那些沉睡在纸页间的生命,互相寻找,互相等待,并在相遇的那一刻明白:所有深刻的懂得,都不过是认出了他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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