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暗下去了，最后的余韵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我却仿佛从一条长长的胡同里走出来，身后是《人世间》里那些斑驳的屋檐，面前是自己静默的房间。方才那几十年的风雨人声，忽然间坍缩成一种庞大的静，沉甸甸地落在心上。

　　我总想起周秉昆那双手。沾着煤灰，裂着口子，在冰天雪地里搬过无数块砖。他这一生，似乎总在和最实在的东西打交道——泥土、砖石、冻得梆硬的煤块。他建起的是一间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是光子片那些人安身立命的所在。他弯着腰，在大地上留下最深的脚印，对抗着时代的严寒与生活的重量。可就是这个仿佛被生活紧紧按在尘土里的人，撑起了一个家全部的温暖。他让我们看见，生活的根基，原来就是这些被汗水浸透的、沉默的劳作。

　　他的哥哥周秉义，走的是另一条路。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屋檐，落在更远的地方。他手里描绘的，是整座城市的脉络，是能让更多人过得好的蓝图。他站在更高的地方，用智慧和理想，构筑另一种家园。一个向下，一个向上；一个关乎一粥一饭的温热，一个关乎万家灯火的明暗。他们像生活的两面，时而平行，时而交汇，共同诠释着“责任”二字那沉甸甸的分量。

　　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那些站台上的离别。绿皮火车喘着粗气，把亲近的人硬生生扯开，拉向未知的远方。挥动的手臂，紧贴车窗的脸，还有车轮转动时终于滚落的泪……这些画面，像是刻在时光里的年轮。离别成了常态，奔赴成了必然。可奇怪的是，那根看不见的线，反而越扯越韧。一封字迹潦草的信，一包千里迢迢捎来的土产，甚至只是深夜电话里沙哑的一声“喂”，都成了连接彼此的纽带。原来，距离隔不断牵挂；甚至因为有了距离，那份念想才显得格外珍贵。

　　看着周家父母相继离去，老屋一下子空了，我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可转眼，孩子们长大了，新一代的哭声笑声又在那屋里响起。悲伤还没散尽，新的希望已经探头。这生生不息的更替，不就是生活最真实、最坚韧的模样么？我们每个人都是这长链中的一环，承接着上一代，开启着下一代。我们劳作，我们离别，我们铭记，我们养育——这一切，仿佛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生活本身，能够继续下去。

　　剧终了。我关上电视，窗外夜色正浓。远远近近的窗户里透出光来，每一盏灯下，想必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欢，各自的坚守与盼望。这平凡而坚韧的日子，这笑中带泪的生活本身，或许就是我们世代相传的全部意义。而我们在这人世间所有的爱、所有的苦、所有的念想与等待，便是那永不熄灭的灯火，一盏一盏，温暖着漫漫长夜。

　　人间本没有不朽的丰碑。但每一个认真活过的日子，每一个彼此温暖的瞬间，都是我们为自己、也为后来者点亮的，小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