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瑞:小米的海 | |||
| 2026/1/21 8:35:39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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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去海洋馆,人挤人,空气里都是汗和防晒霜的味道。五岁的小米紧攥着我的手,另一只胳膊抱着她毛茸茸的小海豹玩偶。我以为她会像其他孩子一样,直奔那些有大鲨鱼、大海龟的巨缸,但她没有。 她在入口处一个最不起眼的小缸前,像被钉住了。缸里只有几簇塑料水草和一群米粒大小、近乎透明的小虾。“妈妈,”她压低声音,像怕惊扰它们,“它们在开会。”她看入了神。穿着凉鞋的脚边,人潮涌向更瑰丽的展览,而她只关心这群沉默的“与会者”下一站要游去哪里。我的计划是按地图高效参观,然而现实却是在开始的五分钟就破产了。也好,我索性放空,只看她。 看什么,由她定。企鹅馆里凉气逼人,她指着那只总是慢半拍、被同伴挤到一边的小企鹅,说:“它像我。昨天在幼儿园,我也想玩秋千,没抢到。”一只鳐鱼从隧道顶部滑过,翅膀投下巨大的阴影,游客们一片惊叹。她却指着鳐鱼身后一群细小的、闪着银光的鱼苗:“妈妈,你看,大鱼在送小鱼上学!”在她眼里,严酷的海底世界,充满了送学、排队、回家这类最朴素的秩序。 海底隧道的人最多。玻璃外,是幽蓝的、令人屏息的水族世界。我期待她为鲸鲨的庞大而震撼。她却用力拽了拽我,让我蹲下。原来,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脚下传送带与地面之间那道不足一厘米宽的、亮晶晶的金属缝隙吸引了。“看!有一条特别特别小的鱼!”她兴奋地指着缝隙里一个闪烁的光点——那其实只是玻璃的反光。巨大的鱼群成为模糊的背景板,这道冰冷的工艺接缝,才是她眼中充满秘密的宝藏。我忽然明白,我带她认识海洋,她却在这片蔚蓝里,执着地打捞着只属于孩童的、微小的奇迹。 最后是纪念品商店。我没问她,暗自猜想她会要那个最闪亮的镶钻美人鱼玩偶。她却拉着我,在角落找到一个摆满贝壳风铃的架子。她踮起脚,轻轻拨动一串由白色小海螺串成的风铃,叮咚声细碎冰凉。“妈妈,”她回过头,眼睛亮亮的,“这个声音,是不是就是海的声音?” 我们买下了那串风铃。整个夏天,它都挂在她卧室的窗边,有风吹过,便响起一片微小的、遥远的潮声。 此刻是冬天了。窗外风声凛冽。睡前,她忽然问:“妈妈,那只送小鱼上学的大鱼,下班了吗?” 我愣了一下,才把记忆从那个闷热的午后打捞起来。 “下班了,”我亲亲她的额头,“所有小鱼都平安到家了。” 她满意地睡了。 那个下午,我本想带她认识世界。最后发现,是她用她清澈的瞳孔,为我重新翻译了一遍大海——那里没有庞然的恐惧,只有送学的温情、缝隙里的闪光和风铃般冰凉清脆的回响。她带回来的不是知识,而是一个被童真彻底熨帖过的、温柔至极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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