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林砚刚满二十，高考录取通知书还揣在怀里，父亲就因一场意外撒手人寰，留下他和体弱的母亲，还有一堆找上门的债主。最凶的是王老板，带着两个壮汉堵在院门口，把父亲生前借的高利贷欠条拍在他脸上：“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要么还钱，要么我就收了这房子。”母亲急得当场晕过去，林砚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母亲，攥紧了拳头，在欠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把录取通知书锁进了木箱最底层。

      第一年，林砚在县城的建筑工地找了份小工的活。天不亮就起床，扛钢筋、搬水泥，太阳落山了才能拖着灌铅的腿回到工棚。冬天寒风刺骨，他的手冻得开裂，渗出血丝，裹上胶布继续干；夏天烈日炎炎，汗水浸透衣衫，在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工头偶尔会拖欠工资，他就厚着脸皮去要，被骂被赶也不退缩。每个月发了工资，他先留出母亲的药费和生活费，剩下的全揣在贴身的布袋里，攒够一笔就给王老板送过去。王老板每次都斜着眼数钱，语气刻薄：“就这点？够塞牙缝的吗？再凑不齐，我可就不客气了。”林砚低着头，一声不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钱，赶紧还钱。

      第三年，建筑工地的活不稳定，林砚听说去南方打工能挣更多，便瞒着母亲收拾了行李。临走前夜，他坐在母亲床边，看着母亲熟睡的脸，悄悄留下一张字条：“妈，我去外面挣钱，很快就回来，你要好好吃药。”火车颠簸了几十个小时，他抵达了南方的工业区，进了一家电子厂。流水线的工作枯燥又机械，每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手指被零件磨得发亮。他省吃俭用，一日三餐只吃最便宜的盒饭，住的是八个人挤在一起的宿舍，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每个月发工资，他第一时间把钱汇给母亲，再单独留出一部分给王老板转账。有一次母亲生病住院，他请假赶回家，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又找工友借了一笔钱，回来后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才还清。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像流水线一样，看不到头，却又不能停下。

      第五年，林砚凭着在电子厂学到的技术，找了份维修的工作，工资比之前高了些。他租了一间小单间，把母亲接了过来。母亲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和粗糙的双手，抹着眼泪说：“砚儿，都是妈拖累了你，要不咱们别还了，咱们回老家去。”林砚握着母亲的手，笑着说：“妈，欠债还钱是应该的，等还完了，咱们就回老家，好好过日子。”他依旧省吃俭用，只是偶尔会给母亲买些水果和营养品。闲暇时，他会拿出那张欠条，在心里盘算着还剩多少，算完后又继续埋头干活。有一次，他在维修设备时不小心被电到，手臂烧起了水泡，他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第二天就接着上班。老板看他实在辛苦，给了他一笔补偿金，他二话不说，全用来还了债。

      第七年，王老板因生意失败，急需用钱，找到了林砚，想让他一次性还清剩下的钱，愿意减免一部分利息。林砚算了算，还差三万块。为了凑够钱，他除了本职工作，还找了份兼职，每天晚上去夜市摆摊，卖些小饰品。夜市人多嘈杂，他要等到凌晨才能收摊，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有一次下大雨，夜市里没什么人，他蹲在摊位前，看着湿漉漉的货物，心里有些委屈。可一想到母亲，想到那张快要还清的欠条，他又咬了咬牙，把货物收好，冒雨赶回了家。就这样，他攒了半年，终于凑够了三万块，把剩下的债全还清了。王老板接过钱，看着眼前这个褪去青涩、眼神坚毅的年轻人，难得说了句：“小伙子，不容易。”林砚接过那张被收回的欠条，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第八年，林砚辞掉了电子厂的工作，用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开了一家小小的维修店。店铺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他手艺好，为人实在，生意渐渐好了起来。他把母亲接到店里，每天陪着母亲，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闲暇时，他会拿出那个锁着录取通知书的木箱，看着那张泛黄的纸，心里没有遗憾，只有释然。他知道，虽然错过了大学，但这十年的磨砺，让他学会了担当，学会了坚守，也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生活。

      第九年，林砚认识了一个叫苏晴的姑娘。苏晴温柔善良，不嫌弃他出身平凡，也不介意他曾经的苦日子。两人相处得很融洽，一起打理店铺，一起照顾母亲。苏晴常常听林砚讲起这十年还债的经历，每次都握着他的手说：“林砚，你真的很勇敢。”林砚笑着说：“都是过去的事了，重要的是现在。”这一年，他第一次感受到，除了还债，生活还有其他的美好。

      第十年的腊月，和他开始还债那年一样，也下着雪。林砚的维修店扩大了规模，他和苏晴领了结婚证，母亲的身体也越来越好。除夕那天，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吃着年夜饭。母亲看着眼前的一切，笑得合不拢嘴。林砚举起酒杯，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百感交集。这十年，他吃过别人吃不了的苦，受够了别人的冷眼，也扛起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重担。他曾抱怨过命运的不公，也曾有过放弃的念头，但最终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饭后，林砚拿出那张被他珍藏起来的欠条（王老板后来又还给了他，让他留个纪念），放在火盆里。火苗舔舐着纸张，把那些沉重的数字和过往的艰辛都烧成了灰烬。苏晴靠在他身边，轻声说：“都过去了。”林砚点点头，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他知道，这十年，他不仅还清了父亲留下的债，更还清了对生活的承诺，活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往后的日子，没有了债务的束缚，只有满满的希望和幸福在等着他。